第2章 宁瞬

房间里只剩下秋宴一个人。白玫瑰的香气沉静地弥漫在阳光和木头味道的空气里,像一层温柔的薄纱,将她与方才一路的狼狈隔绝开来。她在柔软的床垫上静静坐了一会儿,听着窗外遥远而规律的海浪声,还有近处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晕车带来的最后一点恶心感,在这片宁静中彻底消散了。

她起身,走到那个小小的阳台上。视野比她想象的还要开阔。客栈坐落的位置颇高,越过下方层层叠叠的绿色树冠,能清晰地看到远处那片无边无际的、在正午阳光下呈现出不同层次蓝绿的海。海面平静,泛着细碎的鳞光,像一块巨大的、流动的宝石。海风毫无阻隔地吹来,带着咸湿和阳光的气息,拂过她还有些汗湿的额发和脸颊,清爽极了。

真美。她心里再次发出喟叹。逃离的决定,在这一刻似乎被这海天之色赋予了某种确凿的正当性。

转身回到房间,她打开行李箱。里面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物,一些简单的洗漱用品,几本乐谱和笔记本,还有那把陪伴她多年的木吉他,刚才已经被她小心地靠在了墙边。她拿出换洗衣物,走进卫生间。

热水淋下来,冲刷掉长途颠簸的疲惫和车厢里沾染的、若有若无的奇怪气味。温热的水流包裹着肌肤,带来一种切实的、回到人间的安心感。她洗了很久,直到皮肤微微发红,才关掉水龙头。用柔软的毛巾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棉质T恤和长裤,整个人仿佛都轻了几分。

对着镜子,她用手指梳理着湿漉漉的黑长直发。镜中的脸还带着沐浴后的红晕,眼睛因为休息不足而有些微肿,但眼神却比下车时清亮了许多。她看着自己,试图从这张熟悉的脸上找到一些“新生”的迹象,却只看到一丝残留的茫然和对未来的不确定。

不过,至少眼下是安稳的。她对着镜子,轻轻吐出一口气。

走出卫生间,房间里玫瑰的香气似乎更加浓郁了。她走到桌前,看着那捧沈春乔特意买来的白玫瑰。花朵开得正盛,每一片花瓣都舒展到极致,洁白无瑕,靠近花蕊的地方透着极淡的粉,像少女脸颊羞涩的红晕。她想起沈春乔的叮嘱,在房间里找到一个干净的玻璃水瓶,接了大半瓶清水,又凭着记忆,从随身小包里翻出一小袋在车站便利店买的方糖,掰了半块放进去搅匀。然后,她小心翼翼地将整捧玫瑰从旧报纸中取出,修剪了一下花茎底部,插入水瓶中。

清水中,白玫瑰的姿态更加婀娜。她将花瓶放在靠窗的书桌上,阳光恰好能照到几朵花上,花瓣边缘仿佛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看着这束花,秋宴心里那点暖意又浮了上来。这位沈老板……真是个周到又温柔的人。

正想着,门上传来轻轻的、有节奏的敲门声。

“秋宴?好了吗?”

是沈春乔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依旧温润柔和。

“好了!”秋宴连忙应道,快步走过去打开了门。

沈春乔站在门外,已经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那条飘逸的白色连衣裙,而是一件浅蓝色的亚麻衬衫,搭配米色的棉质长裤,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又利落,少了几分海边初见时的仙气,多了几分居家的随意和亲切。她手里端着一个木质托盘,上面放着一个白瓷茶壶和两个同款的白瓷茶杯,淡淡的茶香随着热气袅袅飘散。

“打扰你休息了?”沈春乔含笑问道,目光在秋宴还带着湿气的头发和换好的衣服上扫过,眼里带着赞许,“气色好多了。”

“没有没有,刚洗完澡,正精神呢。”秋宴侧身让她进来。

沈春乔走进房间,将托盘放在书桌上,目光自然地被那瓶精心摆放的白玫瑰吸引。“插得真好看,”她笑着评价,伸手轻轻拨弄了一下其中一朵花的花瓣,“看来我的建议没错。”

“是你花选得好。”秋宴有些不好意思。

沈春乔没再客套,在藤椅上坐下,示意秋宴也坐。“先喝点茶,本地山上采的野茶,味道很特别,安神解乏。”她执起茶壶,动作娴熟地斟了两杯。琥珀色的茶汤在白瓷杯里荡漾,散发出一种清冽中带着微苦的香气。

秋宴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茶杯,小心地吹了吹,抿了一小口。茶汤入口微涩,但很快回甘,一股清润的气息顺着喉咙滑下,确实让人精神一振。“好喝。”她由衷地说。

沈春乔自己也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切入正题:“手机的事,我问过了。”

秋宴的心立刻提了起来,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别紧张,”沈春乔看她一眼,语气安抚,“跑那条线的是王师傅,我跟他很熟。他下午那趟车刚好要经过这边去码头接人,大概……”她抬腕看了看手表,“一个半小时后到。他说他检查过车厢了,在靠后排的一个座位底下找到了一个手机,黑色的,手机壳是……深蓝色的,上面好像有个什么图案?他描述不太清,但听起来很像你的。等他到了,我带你过去看看,确认一下。”

“真的?!”秋宴眼睛瞬间亮了,巨大的惊喜让她几乎要从椅子上跳起来!能找到!竟然真的能找到!而且还是这么快!“太好了!谢谢!太谢谢你了沈老……春乔!”她激动得有点语无伦次,差点又喊出“沈老板”。

沈春乔被她毫不掩饰的喜悦感染,眼底的笑意更深。“能找回来就好。不过,”她话锋一转,“就算真的拿回来了,我建议你这两天也先别急着用太多。晕车加上折腾,又换了新环境,人容易疲惫,总盯着屏幕不好。正好,趁这个机会,好好看看海四镇,这里虽然小,但值得慢慢逛的地方不少。”

她的建议体贴而周到。秋宴用力点头:“嗯!我听你的!”此刻,她对沈春乔的信任几乎达到了满格。

“那你先休息一下,或者看看书?一个半小时后,我来叫你,我们一起去路口等王师傅的车。”沈春乔说着,站起身,准备离开。

“春乔,”秋宴叫住她,目光真诚,“真的……很感谢你。要不是你,我今天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沈春乔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给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柔和的暖光。她微微歪了歪头,笑容干净而温暖:“相逢即是有缘。别想那么多,安心住下。海四镇……是个适合放松和重新开始的地方。”她说完,轻轻带上门离开了。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但那份因为手机失而复得(希望如此)而产生的踏实感,却稳稳地落在了秋宴心里。她慢慢喝完杯中的茶,目光落在墙边那把安静的吉他上。

重新开始的地方吗?

她起身走过去,打开琴包,取出那把陪伴她多年的木吉他。深棕色的琴身保养得很好,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指尖拂过冰凉的琴弦,一种久违的、熟悉的悸动顺着指尖传来。她调了调音,轻轻拨动了一组和弦。

清澈而略带木质共鸣的琴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流淌开来,与窗外的海浪声、风声奇异地融合在一起。她弹的是一段很老的民谣前奏,没有歌词,只是简单的旋律,带着一点淡淡的、说不清的怅惘和怀念。

弹了一会儿,她停了下来,将吉他小心地靠回墙边。目光投向窗外无垠的海,心里那片因为逃离而产生的茫然,似乎被这海风、这琴音、这突如其来的善意,吹散了一些。未来会怎样,她不知道。但至少此刻,她坐在这里,手里有琴,窗外有海,桌上有一束素不相识的人赠送的、带着善意的白玫瑰,还有一个多小时后,可能找回与过去世界微弱联系的希望。

这开局,似乎也不算太坏。

一个半小时后,沈春乔准时来敲门。她已经将挽起的头发放了下来,咖啡色的长卷发柔顺地披在肩头,换了一双舒适的平底帆布鞋,看起来像是准备出门散步。

“走吧,王师傅的车快到了。”她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草编手提袋。

“好。”秋宴立刻起身,跟着她下楼。

客栈大堂里此刻比刚才热闹了一些。靠近书架的区域,一个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有些凌乱、看起来三十岁出头的男人正埋头在一堆稿纸和笔记本电脑前,眉头紧锁,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啪作响,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应该就是沈春乔提过的、长住在这里写作的作家。靠窗的桌子旁,则坐着一对头发花白的老夫妻,老先生正在看报纸,老太太则拿着一本厚厚的相册,低声和沈春乔打着招呼:“小沈出去啊?”

“嗯,李奶奶,张爷爷,我带新来的秋小姐去路口拿点东西,很快回来。”沈春乔温声回应,语气熟稔。

“哦,小秋啊,欢迎欢迎!”老太太笑眯眯地看向秋宴,眼神慈祥,“长得真俊。好好玩,海四镇可舒服了。”

“谢谢奶奶。”秋宴连忙礼貌地微笑点头。

老先生也从报纸后抬起头,冲她和蔼地笑了笑。

这寻常而温馨的一幕,让秋宴对这家客栈的感觉更加亲切。这里不像一个冰冷的商业住所,更像一个……有着各色住客的、温暖的家。

走出客栈,沿着来时的那条石板小径往下走。下午的阳光不再那么炽烈,变得温和了许多,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沈春乔走在她身边,步伐不疾不徐。

“刚才那是李奶奶和张爷爷,退休的中学教师,每年夏天都会来住上一个月,算是老熟客了。那边写东西的是周先生,是个作家,来这里找灵感,住了快两个月了,神出鬼没的,有时候几天不见人,有时候整天窝在大堂里敲字。”沈春乔随口介绍着,声音在静谧的山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客栈里……经常有长住的客人吗?”秋宴好奇地问。

“嗯,不少。”沈春乔点点头,“海四镇节奏慢,风景好,适合想要暂时逃离都市、寻找安静或者创作灵感的人。长住客反而比短途游客多些。大家来了又走,走了或许还会再来,挺有意思的。”她说着,侧头看了秋宴一眼,“你呢?打算住三个月,是有什么计划吗?还是纯粹来散心?”

秋宴心里微微一顿。计划?她哪有什么清晰的计划。逃离那个令人窒息的环境后,她唯一的念头就是躲得远远的,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让时间冲刷掉那些不甘、委屈和迷茫。散心?或许吧,但更像是一种自我放逐。

“算是……散心吧。”她斟酌着措辞,语气尽量轻松,“以前工作太累了,想换个环境,休息一段时间。”她没有提及过去的身份,那似乎已经是另一个遥远世界的事情了。

沈春乔没有追问,只是了然地笑了笑:“那来对地方了。这里除了看海发呆,也确实没什么特别‘累’的事情可做。”她顿了顿,语气带着点调侃,“不过,如果你想找点事做,客栈偶尔需要帮忙打理一下花草,或者给周先生送杯咖啡什么的,我也不会客气。”

秋宴被她逗笑了:“好啊,随时听候差遣。”这话半是玩笑,半是认真。住在人家这里,如果真能帮上点忙,她心里也会舒服些。

说说笑笑间,两人走到了之前秋宴下车的那片水泥空地。大巴车还没到,只有零星几辆摩托车和自行车停在一旁。

“应该快了。”沈春乔看了看时间,在一处树荫下的石凳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坐这儿等吧,晒不到。”

秋宴在她身边坐下。海风从下方吹来,带着湿润的凉意。两人并肩坐着,一时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远处蜿蜒的公路和更远处波光粼粼的海面。气氛并不尴尬,反而有一种舒适的宁静。

过了一会儿,沈春乔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秋宴听:“其实,我刚来海四镇的时候,也差不多是这种感觉。”

秋宴转过头,看向她。沈春乔侧脸线条柔和,目光投向远处,眼神有些悠远,像是在回忆。

“觉得快要不能呼吸了,”她慢慢地说,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笑意,“在医院里,每天面对的都是同样的白色墙壁,同样的消毒水味道,处理不完的文书,开不完的会,还有……家里那种让人透不过气的、按部就班的感觉。”她顿了顿,“我妈妈是那家医院的院长,我姐姐……比我大四岁,工作体面,人生轨迹清晰得像用尺子画出来的。我好像也应该那样,毕业,进医院,做行政,在那里工作一辈子……一眼能看到几十年后的自己。”

秋宴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能感觉到沈春乔语气里那种曾经的压抑和挣扎,这让她心里产生了某种微妙的共鸣。

“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城市天空,我一直在想,凭什么啊?”沈春乔转过头,看向秋宴,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明亮而坚定的光,与刚才的悠远截然不同,“所以我一直在存钱,姐姐也帮了我很多,虽然她嘴上说是她投资我的。”提到姐姐,沈春乔嘴角勾起一抹温暖的笑。

“海四镇是我偶然一次和朋友旅游来过的地方,我觉得这里的空气很舒服,是和原来的生活完全不一样的地方,有种莫名的归属感吧。客栈本来是个老房子,当时手里所有的钱,加上借的,刚好够把它盘下来,再简单修缮一下。”她笑了笑,“我妈一直觉得我疯了,放着好好的稳定工作不要,跑到这么个偏僻地方开客栈,简直是自毁前程。但我觉得,这才是我第一次,真正为自己呼吸。”

她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秋宴看着她眼中那簇亮光,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地触动了。为自己呼吸……多么简单,又多么奢侈的一句话。

“那你姐姐……现在怎么样了?”秋宴忍不住问。

“姐姐啊,”提到姐姐,沈春乔脸上的笑容变得柔软了些,“她每年都会抽时间过来住几天,美其名曰‘视察产业’,其实我知道她是担心我。客栈刚起步最难的时候,她还偷偷又给我转过钱,说是‘投资’,亏了算她的。我知道是她不想给我压力。”她摇摇头,语气里满是暖意,“她就是那样,看着直来直去的,其实心思很细。”

“你妈妈呢?”

沈春乔沉默了片刻,目光重新投向远处的大海。“妈妈她……还是不太能理解。觉得我浪费了学历,也让她在同事面前没面子。我们……联系不多。但我想,总有一天,她会明白,或者至少,会接受吧。”她的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但很快又被坚定取代,“不过,我不后悔。明日桥客栈是我的选择,海四镇是我的生活。我觉得……很值得。”

很值得。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又沉甸甸的。秋宴看着她被海风吹拂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钦佩,有羡慕,也有一种莫名的亲近感。眼前这个看起来温柔从容的女人,内心竟然有着这样的决断力和勇气。

“你……”秋宴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就在这时,公路尽头传来了熟悉的、沉闷的引擎声。一辆漆皮斑驳、看起来和早上那辆差不多破旧的大巴车,摇摇晃晃地开了过来,在空地旁停下。

“王师傅的车!”沈春乔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脸上的表情恢复了平日的温和从容,“走吧,看看是不是你的手机。”

车门打开,一个皮肤黝黑、身材敦实、穿着旧汗衫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来,看到沈春乔,脸上立刻露出朴实的笑容:“小沈!等久了吧?”他的口音很重,但语气热情。

“王师傅,麻烦你了。”沈春乔走上前,熟络地打招呼。

“不麻烦不麻烦!”王师傅摆摆手,从驾驶座旁边摸出一个用旧手帕包着的东西,递了过来,“你看看,是不是这个?黑色壳子,后面好像有个……琴?还是啥图案?”

秋宴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凑过去。

沈春乔接过手帕包,小心地打开。里面躺着的,正是一部黑色的手机。手机壳是深蓝色的磨砂材质,背面印着一个简约的、银色的高音谱号图案。

“是我的!”秋宴激动地喊了出来,一把将手机抓在手里,冰凉的触感此刻却让她感到无比亲切和安心。她连忙按下电源键,屏幕亮起,锁屏壁纸是她曾经演出时的一张舞台侧影。没错,就是它!

“太谢谢您了王师傅!”秋宴对着驾驶座上的男人连连道谢,声音都有些哽咽。

“哈哈,找到就好!找到就好!”王师傅爽朗地笑着,“下次坐车小心点嘛!小沈的客人,就是我的客人,有事说话!”他豪爽地挥挥手,关上车门,大巴车再次启动,慢悠悠地开走了。

秋宴紧紧握着失而复得的手机,像是握住了什么失落的珍宝。她看向沈春乔,眼里充满了感激:“春乔,真的……多亏了你。”

沈春乔看着她孩子般欣喜的样子,莞尔一笑:“物归原主,是好事。这下安心了吧?”

“嗯!”秋宴用力点头,心头一块大石彻底落地。

“那……既然都下山了,时间还早,要不要顺便去镇上逛逛?熟悉一下环境,买点日用品什么的。镇上也有几家不错的小店。”沈春乔提议道,眼神里带着鼓励。

秋宴此刻心情大好,立刻答应:“好啊!正好我也想去看看。”

两人便没有沿原路返回客栈,而是顺着公路旁的另一条岔路,朝着镇中心的方向走去。这条路比上山的小径宽阔平整许多,两旁渐渐有了人家,多是两三层的自建小楼,粉墙黛瓦,院子里种着花草或果树,偶尔能看到老人坐在门口摇着蒲扇,小孩追逐打闹着跑过,充满了质朴的生活气息。空气里飘散着饭菜的香味,还有不知哪家传来的、咿咿呀呀的戏曲声。

镇子确实不大,一条主街从山脚延伸到海边码头,两旁分布着各种店铺:杂货铺、小吃店、裁缝铺、渔具店,还有一个看起来颇有年头的邮局和一家小小的农村信用社。店铺招牌大多简单甚至有些破旧,却自有一种悠然的气韵。路上行人不多,节奏缓慢,看到沈春乔,不少人都熟稔地点头打招呼,喊一声“沈老板”,目光落在秋宴这个生面孔上时,也多是好奇而友善的打量。

沈春乔一边走,一边给秋宴介绍着。“这家面馆的鱼汤面是一绝,汤头用新鲜小鱼熬的,特别鲜。”“那家杂货铺的老伯姓陈,东西实在,要买什么日常用的找他。”“邮局旁边是镇上唯一一家理发店,手艺……嗯,只能说很‘传统’。” 她的介绍细致而生动,显然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极为熟悉和亲近。

秋宴跟在她身边,听着,看着,感觉自己像是慢慢浸入了一幅鲜活的、带着海水咸味和烟火气的风俗画里。这与她过去所熟悉的那个充斥着闪光灯、精致妆容和快速迭代信息的圈子,截然不同。这里的一切都慢,都旧,都带着时光沉淀下来的温润质感。

走着走着,沈春乔在一家看起来稍显不同的店铺前停了下来。店铺位于主街一个不起眼的拐角,门面不大,招牌是深褐色的木头,上面用白色油漆写着两个字——“迷途”。字迹有些潦草随性,透着一股孤寂又倔强的味道。门口挂着几串褪了色的贝壳风铃,窗玻璃擦得很干净,但贴着深色的遮光膜,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这是……酒吧?”秋宴有些惊讶。在这种慢节奏的、看起来老龄化有点严重的小镇上,竟然有一家酒吧?

“嗯,”沈春乔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有点复杂的笑意,像是有些无奈,又有些自豪,“也是我的产业之一。不过,我只是合伙人,真正的老板和调酒师在里面。”她说着,伸手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木门。

门上的风铃发出一阵清脆而略显寂寥的叮当声。

一股与门外燥热午后截然不同的、清凉而略带晦暗的气息扑面而来。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需要几秒钟眼睛才能适应。首先感受到的,是空调带来的、恰到好处的凉意,驱散了外面的暑热。接着,是空气中弥漫的、复杂的味道——淡淡的、陈年的木头香气,某种清洁剂的味道,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酒精的微醺气息,还有……一点极淡的、被极力掩盖的烟草余味。

酒吧内部比门面看起来要深一些。空间不算宽敞,但挑高足够,显得并不压抑。装修风格非常……独特。没有那种常见的炫目灯带或时髦装饰,反而大量使用了未经精细打磨的旧木头、粗粝的红砖墙面、以及一些看起来像是从海里捞上来的、奇形怪状的浮木和贝壳做点缀。灯光昏暗,主要光源来自吧台后方悬挂的几盏暖黄色复古吊灯,以及每张桌子上摆放的、光线柔和的蜡烛形小夜灯。音乐声很低,是某种舒缓的、带着蓝调味道的爵士乐,几乎融入了背景,不仔细听几乎察觉不到。

此刻不是营业高峰,酒吧里空荡荡的,只有吧台后面站着一个身影。

听到风铃声和开门声,那人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扫了过来。

那是个女人。看起来比沈春乔年纪稍长,大概二十七八岁的样子。个子很高,身形瘦削,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无袖T恤和一条洗得发白的工装裤,脚上是一双结实的棕色马丁靴。她留着一头利落的齐耳短发,发色是纯粹的墨黑,衬得她肤色有些过分的白皙。她的脸型线条分明,下颌角清晰,鼻梁高挺,嘴唇很薄,紧紧地抿着。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瞳孔颜色很深,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情绪,目光沉静,甚至带着点审视的意味,冷冷地落在进来的两人身上,尤其是在秋宴这个陌生人脸上多停留了一秒。

她的气质与这间酒吧的氛围奇异地契合——一种内敛的、略带疏离的、甚至有些颓废的冷静感。手上正拿着一块白色的干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个晶莹剔透的玻璃杯,动作稳而专注,仿佛擦拭的不是杯子,而是一件需要精心对待的艺术品。

“宁瞬。”沈春乔率先开口,声音在这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贯的温和,“下午没什么客人?”

被叫做宁瞬的女人停下了擦杯子的动作,目光从秋宴身上移开,落在沈春乔脸上。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下头,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冷质的、略显沙哑的磁性:“嗯。这个点,都去海边或者午睡了。”她的普通话很标准,但隐约能听出一点本地的口音痕迹。

“这是秋宴,新来的住客,短租三个月。”沈春乔侧身,向宁瞬介绍秋宴,语气自然,“手机掉大巴上了,刚找回来,我带她熟悉一下镇上。”

然后她又转向秋宴,介绍道:“秋宴,这是宁瞬,‘迷途’的老板,也是镇上最好的调酒师。” 她用了“老板”这个称呼,而非“合伙人”。

宁瞬的目光再次转向秋宴,这次停留的时间更久了一些。那目光里没什么欢迎的热情,也没有明显的排斥,只是一种平静的、带着距离感的打量,仿佛在评估一件新到的、不知用途的物品。她朝秋宴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你好。”

“你好,宁老板。”秋宴连忙礼貌地回应,心里却有些打鼓。这位宁老板的气场……有点冷,不太好接近的样子。

“喝点什么吗?”宁瞬放下擦好的杯子,目光重新落回沈春乔身上,语气似乎缓和了那么一丝丝,“刚进了点不错的金酒。”

沈春乔摇摇头,笑道:“不了,刚喝了茶,带秋宴转转,买点东西就回去。你忙你的。”她似乎对宁瞬这种冷淡的态度习以为常。

宁瞬没再说话,只是又点了点头,重新拿起另一个玻璃杯,低头继续擦拭。她的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线条更加清晰冷硬,短发干净利落,整个人像一尊沉默的、带着防备的雕塑。

沈春乔也不在意,对秋宴说:“走吧,前面有家水果摊,今天的荔枝看起来很新鲜。”

两人离开了“迷途”。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里面清凉晦暗的空气和那个沉默的身影。

走在午后略显炽热的街道上,秋宴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迷途”那低调的招牌,心里对那位气质独特的宁老板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宁瞬……是本地人?”秋宴试探着问。

“嗯,土生土长的海四镇人。”沈春乔点头,“‘迷途’是她一手创立的,比我开客栈还早。不过前几年生意不太好,差点开不下去。后来我盘下客栈,看她这里位置不错,风格我也喜欢,就提了合伙的想法。她……嗯,一开始挺不乐意的,觉得我是外来的,不懂。”沈春乔笑了笑,似乎想起什么有趣的事,“不过后来慢慢也接受了。现在酒吧生意稳定多了,她调酒的手艺确实没得说,很多老客就认她这一口。”

原来还有这样的渊源。秋宴想起宁瞬那冷冰冰的眼神和疏离的态度,大概能想象出沈春乔当初提出合伙时,她会是怎样的反应。一个坚守着自己阵地、对外来者充满戒备的本地人。

“她……好像不太爱说话?”秋宴小心地问。

沈春乔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了然和无奈:“宁瞬她……性子比较慢热,也不太擅长和人打交道。外冷内热吧,熟悉了就好了。其实人很好,很仗义。”她顿了顿,补充道,“就是有时候,心思藏得太深,什么事都喜欢自己扛着。”

心思藏得太深。秋宴品味着这句话,又想起了宁瞬那双深不见底、几乎没什么情绪波动的眼睛。

两人在镇上逛了一圈,秋宴买了些水果和日用品。沈春乔像个尽职的向导,耐心地陪着她,偶尔和相熟的店主聊几句。夕阳西下时,她们拎着东西,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

金色的余晖将山道、树木和远处的海面都染上了一层温暖的橘红。白天的暑气渐渐消散,晚风带着凉意吹来,十分惬意。

回到明日桥客栈时,大堂里亮起了温暖的灯光。作家周先生依旧坐在老位置敲字,不过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些。李奶奶和张爷爷正在下象棋,听到她们回来,抬头笑眯眯地打了个招呼。

沈春乔将秋宴送到二楼房门口。“早点休息,今天折腾够呛。有什么需要,随时跟我说。”

“嗯,今天真的谢谢你,春乔。”秋宴再次真诚地道谢。

“不客气,晚安。”沈春乔笑着摆摆手,转身下楼去了。

秋宴打开房门,房间被夕阳最后一点余晖映照得一片暖黄。桌上的白玫瑰在暮色中静静绽放,香气幽幽。她将买来的东西放好,走到阳台上。

远处的海面变成了深沉的靛蓝色,与天空相接的地方残留着一抹绚烂的紫红晚霞。客栈小院里亮起了地灯,昏黄的光晕勾勒出花草的轮廓。楼下隐约传来李奶奶和张爷爷低低的谈笑声,还有厨房里传来的、锅碗瓢盆轻微的碰撞声,混合着某种食物的香气。

她拿出失而复得的手机,开机。信号时断时续,信息提示音零零星星地响了几声,都是些无关紧要的推送和广告。没有来自过去的追问,也没有她潜意识里或许期待又或许害怕的关心。世界似乎真的将她暂时遗忘了。

也好。

她将手机放在一边,没有去查看那些未读信息。目光重新投向暮色四合的大海和渐渐亮起零星灯火的小镇。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晕车,丢手机,遇见沈春乔,找回手机,逛小镇,见到那个气质独特的宁瞬……信息量巨大,却又奇异地让她感到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海四镇。明日桥客栈。沈春乔。宁瞬。三个月的短租。

这一切,都像一个崭新的、带着海风咸味和玫瑰清香的开始。未来会怎样,依旧模糊不清。但至少此刻,站在这间看得见海的房间里,听着楼下隐约的生活声响,闻着桌上那束白玫瑰的香气,秋宴感到了一种久违的、近乎奢侈的安宁。

她不知道那个看起来温柔却内心坚韧的客栈老板,和那个沉默疏离的酒吧女主人之间,有着怎样更深的故事。也不知道自己这个突如其来的闯入者,会在这幅宁静的画卷里,留下怎样的痕迹。

但夜晚的海风如此温柔,星光开始在深蓝的天幕上隐约闪现。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在这座看得见海的明日桥客栈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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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盛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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