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注视

晨光再次透过洁净的玻璃窗,将房间染成一片温柔的蜜金色。海面上弥漫着一层薄薄的、珍珠母贝色的雾气,远处的海岸线和更远的岛屿都隐没在这片朦胧之后,只剩下近处海浪拍打礁石那永不止息的、沉稳的哗哗声。

秋宴醒得很早。或许是新环境,又或许是昨天过于跌宕的经历,让她即使在柔软的床铺上,睡眠也显得有些浅。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听着窗外海浪的节奏,感受着身下陌生的、却意外舒适的床垫。空气中,昨日那捧白玫瑰经过一夜,香气似乎沉淀下来,变得更为幽微绵长,丝丝缕缕地萦绕在鼻尖。

她起身,走到阳台上。清晨的空气带着沁人心脾的凉意,混合着海水、草木和远处小镇人家早餐的烟火气。雾气正在慢慢散去,海天的界限开始变得清晰。客栈的小院里,露水在花草叶片上闪闪发光。一切都是湿润的,安静的,充满了苏醒前的宁谧。

昨天发生的一切,像一场匆忙而又印象深刻的梦。晕车的狼狈,丢手机的恐慌,沈春乔宛如救赎般带着玫瑰出现的惊艳,手机失而复得的狂喜,还有镇上那番带着烟火气的闲逛,以及“迷途”酒吧里,那个叫宁瞬的女人,冷淡而锐利的一瞥……所有画面在她脑海里浮光掠影般闪过,最终沉淀下来的,是一种奇异的、脚踏实地的安稳感。

她在这里了。在明日桥客栈。未来三个月的栖身之所。

回到房间洗漱,换上一件简单的米白色亚麻衬衫和卡其色长裤,将黑长直发随意地束在脑后。她看了看桌上安静的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打开。沈春乔说得对,既然决定“散心”,就该真正放空一下。那些未读的信息,那个曾经喧嚣的世界,可以再等等。

她轻轻拉开房门,走下楼梯。木质楼梯发出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吱呀声。

客栈大堂里已经有人了。作家周先生竟然比她还早,已经坐在了老位置上,面前摊开的稿纸似乎比昨天更多了,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亮着,映着他有些憔悴但异常专注的脸。他完全没有注意到秋宴下楼,整个人沉浸在另一个世界里。靠窗的桌子旁,李奶奶和张爷爷也起来了,正在慢慢地喝着粥,小声地交谈着什么,看到秋宴,李奶奶立刻笑眯眯地招了招手:“小秋,早啊!昨晚睡得好吗?”

“早,李奶奶,张爷爷。”秋宴走过去,礼貌地问好,“睡得很好,这里很安静。”

“那就好,那就好。”李奶奶连连点头,“小沈熬了粥,在厨房里,还蒸了包子,你自己去盛,别客气。”

“沈老板……春乔她已经起了?”秋宴有些意外,本以为沈春乔作为老板,或许会多休息一会儿。

“起了,她一向起得早,这会儿估计在后院弄她的那些花花草草呢。”张爷爷放下手里的粥碗,和蔼地说,“那孩子,勤快。”

秋宴道了谢,走向厨房。厨房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条,灶台上一个小砂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揭开盖子,一股浓郁的米香混合着皮蛋和瘦肉的咸香扑面而来,是皮蛋瘦肉粥。旁边的小蒸笼里,白白胖胖的包子散发着面食特有的甜香。一切都准备得妥帖周到,透着居家过日子的暖意。

秋宴盛了一碗粥,拿了一个包子,走到大堂另一张空着的桌子旁坐下。粥熬得软糯粘稠,皮蛋和瘦肉的咸鲜恰到好处地融入了米粒之中,温暖妥帖地熨烫着清晨空荡荡的胃。包子是白菜猪肉馅的,馅料调得清爽不腻,面皮蓬松柔软。简单的早餐,却充满了用心。

她慢慢吃着,目光不自觉地飘向窗外。后院隐约传来水流声和轻微的、枝叶摩擦的窸窣声,想来是沈春乔在浇花或者修剪。

“秋小姐也是来写东西的?”一个有些迟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秋宴转过头,是周先生。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自己的世界里暂时抽离了出来,正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带着点探究和好奇看着她,目光在她手边靠墙放着的吉他琴包上扫过。

“啊,不是。”秋宴连忙咽下嘴里的食物,摇摇头,“我就是……来休息一段时间。”

“哦。”周先生似乎有些失望,又像是松了口气,“挺好。这里适合休息。”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一种写作者特有的、对细节的敏锐,“你的吉他……音色应该不错。”

秋宴有些惊讶,没想到这位看起来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作家,观察力如此细致。“嗯,是老朋友了。”她抚摸着琴包,语气不自觉地柔和了些。

“音乐也好,”周先生点点头,像是自言自语,“有时候比文字更直接。”说完,他似乎又觉得说得太多,有些窘迫地推了推眼镜,不再说话,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回自己的稿纸上。

秋宴看着他迅速回归“自闭”状态的样子,觉得有些有趣。这位周先生,也是个有故事的人吧。

吃完早餐,她主动将碗筷送回厨房清洗干净。走出大堂,穿过一道小门,来到了后院。

后院比前院更加开阔,更像一个精心打理的小花园。各种花卉草木错落有致,角落里有一小片菜畦,种着些辣椒、番茄和生菜。沈春乔果然在这里。

她背对着秋宴,正弯着腰,手里拿着一个小喷壶,仔细地给一丛开得正盛的蓝色绣球花叶片喷水。清晨的阳光穿过逐渐稀薄的雾气,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换了一件浅灰色的棉质长裙,裙摆沾了些泥土,头发松松地编了一条麻花辫垂在脑后,几缕碎发散落在颈边。她的动作很轻柔,神情专注,侧脸在晨光中显得宁静而美好,仿佛与这些花草自然地融为了一体。

秋宴站在门边,一时没有出声打扰。这幅画面太过安宁,让她不忍破坏。

似乎是感觉到了身后的视线,沈春乔直起身,转过头来。看到秋宴,她脸上立刻漾开一个明亮的笑容,像晨雾散去后第一缕毫无遮挡的阳光。

“早啊,秋宴。睡得好吗?粥合胃口吗?”

“早,春乔。睡得很好,粥和包子都特别好吃。”秋宴走上前,由衷地称赞,“你的花园真漂亮。”

“瞎折腾而已。”沈春乔谦虚地笑了笑,放下喷壶,用手背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海四镇气候好,随便种点什么都长得旺。对了,”她想起什么,“你的手机,昨天充电了吗?信号在这里时好时坏,靠近海边或者地势高一点的地方会好些。”

“充了,”秋宴点头,“还没怎么看。你说得对,是该先放一放。”

沈春乔赞许地看了她一眼。“适应得挺快。今天有什么打算?想去海边走走吗?还是就在客栈里休息?”

秋宴想了想:“想去海边看看,昨天只是远远看着。”她顿了一下,看向沈春乔,“你……有时间吗?如果忙的话,我自己去就好。”

“今天不忙,”沈春乔爽快地说,“上午没什么事,我陪你去吧,顺便给你指指路,告诉你哪片沙滩人少干净。下午我可能要去趟镇上的合作社,处理点客栈采购的事情。”

“那太好了。”秋宴心里一松。有沈春乔这个“本地通”陪着,自然比自己瞎摸索好。

“等我一下,我去换双鞋,再拿个帽子。”沈春乔说着,快步走回屋里。

秋宴在后院随意走了走,看着那些生机勃勃的花草。角落里那架小小的、有些年头的葡萄藤下,竟然还摆着一张小小的原木桌和两把藤椅,桌上放着一套简单的白瓷茶具,想来是沈春乔自己平时休憩的地方。这里的一草一木,一桌一椅,都透着主人细腻的心思和对生活的热爱。

没过多久,沈春乔就出来了,换了一双舒适的帆布鞋,戴了一顶宽檐的草帽,手里还多了一个草编的挎篮。“走吧。”

两人沿着昨日下山的小径,朝着海边走去。清晨的山道空气格外清新,鸟鸣声此起彼伏。路上偶尔遇到早起的镇上老人,或是扛着渔具走向码头的渔民,见到沈春乔,都熟稔地打着招呼。

“小沈,带客人去海边啊?”

“沈老板早!”

“春乔姐,今天码头好像有新鲜的马鲛鱼,要留点给你客栈不?”

沈春乔一一含笑回应,语气温和有礼,既不疏远,也不过分热络,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亲近和尊重。秋宴跟在她身边,能清晰地感受到镇上人对她的普遍好感。这种好感并非源于她是“客栈老板”这个身份带来的经济利益,更像是对她这个人本身的认可。

“大家好像都很喜欢你。”秋宴忍不住说。

沈春乔笑了笑,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柔和。“可能是因为我在这里待得久了,又没什么架子吧。海四镇就是这样,人情味浓,你真心待他们,他们也会真心待你。当然,一开始也不是这样,”她回忆道,“刚来的时候,一个外乡年轻女人,突然盘下老客栈,很多人也是观望,甚至有点排外。是后来慢慢相处,帮过一些忙,也接受过很多帮助,才慢慢融进来的。”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秋宴默默听着,心里对沈春乔的认知又深了一层。温柔从容的外表下,是独自打拼的坚韧和智慧。

走到山脚,拐过一片防风林,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宽阔的金色沙滩展现在面前,海浪轻柔地拍打着海岸,卷起白色的泡沫。清晨的海边几乎没有人,只有几只海鸥在低空盘旋,发出清亮的鸣叫。空气里是纯净的、带着咸腥的海风味道。

“这片沙滩朝东,看日出最好。下午人会稍微多一点,但比起镇子主码头那边,还是清净很多。”沈春乔介绍着,脱下帆布鞋,赤脚踩在微凉细腻的沙滩上,“沙子很干净,没什么杂物。”

秋宴也学着她的样子,脱下鞋子。脚底接触到被海水浸润过的、坚实又柔软的沙粒,一种奇异的、回归自然般的舒适感从脚底蔓延上来。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咸湿的空气充满肺腑。

两人沿着潮水线慢慢走着,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很快又被涌上来的海浪抚平。沈春乔不时弯腰,从沙滩上捡起一枚特别圆润的鹅卵石,或是一个形状奇特的贝壳,递给秋宴看。她的手指沾了沙粒和水渍,动作却依然轻柔。

“有时候觉得,海能带走很多东西,”沈春乔望着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声音在海风中显得有些飘渺,“烦恼啊,执念啊,好像对着它吼一吼,或者就这么静静地看一会儿,就能被它包容、稀释掉。”她转过头,看向秋宴,“你觉得呢?”

秋宴迎着她的目光,那双总是含着温柔笑意的眼眸此刻映着浩瀚的海蓝色,显得格外深邃。她点点头:“嗯,很……辽阔。让人觉得自己那点事情,好像也不算什么了。”这是她的真心话。站在这样无垠的自然造物面前,过去那些舞台上的得失、人际的倾轧、内心的不甘,确实显得渺小了许多。

“那就多来看看。”沈春乔笑了,笑容比海上的阳光还要明朗,“免费的心理医生,随时营业。”

她们在海边待了将近一个小时,直到阳光变得有些灼热。回程的路上,沈春乔顺路去了一家看起来颇有年头的杂货铺,跟老板说了几句话,订了些客栈需要的调料和日用品,约定下午送货上门。一切处理得有条不紊,利落干脆。

回到客栈时,已近中午。大堂里多了几位生面孔,似乎是刚入住的一家三口,带着一个小女孩,正围着李奶奶和张爷爷问东问西。周先生依旧在他的角落里,与世隔绝。厨房里传来炒菜的香气。

“秋宴,你中午想吃什么?厨房里阿姨在做了,有红烧鱼和几个小炒,一起吃吧?”沈春乔一边摘下草帽,一边问。

“好啊,麻烦你们了。”秋宴从善如流。

午饭是在大堂里那张最大的圆桌上一起吃的。除了常住客李奶奶张爷爷、周先生,还有新来的一家三口,加上沈春乔和秋宴,倒也热闹。饭菜是家常口味,但胜在食材新鲜,味道朴实可口。沈春乔照顾着每一个人,给小朋友夹鱼肚子上没刺的肉,提醒周先生别光顾着想情节忘了吃饭,和李奶奶张爷爷聊着镇上的闲话,也和新来的客人介绍着附近的景点。她就像这个大家庭里温和妥帖的女主人,将所有人自然地维系在一起,气氛融洽而温馨。

秋宴安静地吃着饭,听着大家的交谈,偶尔回答一两个关于自己的、不痛不痒的问题。她并不擅长这种多人社交,过去的经历让她对这种场合多少有些下意识的警惕和疏离。但沈春乔的存在,像一种柔和的缓冲剂,让她并没有感到太多不适。她更多的是在观察,观察沈春乔如何游刃有余地应对不同的人,观察这客栈里流动的、平淡真实的生活气息。

饭后,新来的客人带着孩子回房午睡,李奶奶张爷爷也回房休息了。周先生抹抹嘴,又钻回了他的稿纸堆。沈春乔和帮忙的阿姨收拾着碗筷。

秋宴想帮忙,被沈春乔笑着拦住了:“你是客人,去休息吧。下午我要出去一趟,客栈里有什么事,你可以找阿姨,或者……”她想了想,“去隔壁‘迷途’找宁瞬也行。她下午一般都在酒吧准备晚上营业的东西。”

提到宁瞬,秋宴脑海里立刻浮现出那双冷静到近乎冷漠的眼睛。找她?秋宴下意识地觉得,那位宁老板大概不会太欢迎自己这个陌生人的“打扰”。

“没事,我可能就看看书,或者去海边再走走。”秋宴说。

“也好。”沈春乔没有勉强。

下午,沈春乔果然挎着那个草编篮子出去了。秋宴回到房间,从书架上随手拿了本书,是沈从文的《边城》。她坐在阳台的藤椅上,就着海风和隐约的海浪声,慢慢翻看着。书里的湘西小镇,与眼前的海边小镇,隔着时空,却似乎有着某种相似的、宁静悠远的韵味。看着看着,竟有些昏昏欲睡。

半梦半醒间,楼下传来一些动静。她探头往下看,是送货的人来了,杂货铺老板和一个伙计搬着几个纸箱进来,客栈的阿姨正在清点。一切都井然有序。

她又坐了一会儿,觉得有些闷,便决定下楼走走。经过大堂时,周先生依旧在,不过此刻没有敲字,而是双手抱胸,眉头紧锁地盯着窗外,似乎在跟什么情节较劲。秋宴没有打扰他,轻轻走了出去。

午后的小镇更加安静,大多数人都躲在屋里避暑。阳光白晃晃地照着街道,路边的树叶都蔫蔫地耷拉着。秋宴漫无目的地走了一段,不知不觉,又走到了“迷途”酒吧的附近。

酒吧的门关着,深色的遮光膜让她完全看不到里面的情形。她想起沈春乔说宁瞬下午一般都在里面准备。鬼使神差地,她脚步顿了顿,朝着那扇紧闭的木门走去。

刚走到门口,还没想好是进去打个招呼还是直接走开,门却忽然从里面被拉开了。

宁瞬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垃圾袋,似乎正要出来倒垃圾。她依旧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和工装裤,短发有些汗湿地贴在额角,脸色比昨天在昏暗灯光下看起来更加苍白,嘴唇也缺乏血色。看到秋宴,她显然也愣了一下,那双深色的瞳孔里飞快地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无波,甚至比昨天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两人在门口对视了短短一瞬。空气有些凝滞。

“……秋小姐。”宁瞬先开了口,声音比昨天听起来更沙哑一些,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宁老板,”秋宴连忙打招呼,试图让语气自然些,“下午好。我……随便走走,路过这里。”

“嗯。”宁瞬应了一声,拎着垃圾袋侧身走出来,将袋子放到门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她的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男性化的力道。放好垃圾,她并没有立刻回去,而是站在门口,目光扫过秋宴,又看了看外面空荡荡的街道,最后落在了秋宴脸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沈老板呢?”她问,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春乔她下午去镇上的合作社了,说有点采购的事情要处理。”秋宴如实回答。

宁瞬“哦”了一声,没再说话。她似乎犹豫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工装裤的侧缝线。气氛又有些尴尬。

秋宴觉得应该说点什么打破沉默,毕竟以后可能还要经常见面。“酒吧……下午不营业吗?”

“晚上开。”宁瞬言简意赅,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硬邦邦的,“白天没什么人。太热。”她说完,目光在秋宴晒得有些发红的脸颊上停留了一秒,很快移开,“没事别在外面乱晃,容易中暑。”

这话听起来不像关心,更像一种不耐烦的告诫。配上她那没什么表情的脸和冷淡的语气,很容易让人觉得被冒犯。

但秋宴却奇异地没有感到被冒犯。她隐约感觉到,这或许就是宁瞬表达关心的方式——别扭,生硬,甚至带刺。就像她昨天明明担心沈春乔,却只会冷着脸质问一样。

“谢谢提醒,”秋宴笑了笑,态度依旧礼貌,“我刚从客栈出来,正要回去。”

宁瞬又“嗯”了一声,不再看她,转身拉开酒吧的门,似乎准备进去。就在门要合上的瞬间,她又停住了,侧过头,飞快地说了一句,语速很快,声音压得有些低:

“沈老板她……胃不太好,中午要是没吃多少,你回去让阿姨热点粥温着。”

说完,不等秋宴反应,门就“咔哒”一声在她面前关上了,隔绝了里面昏暗的光线和那个沉默的身影。

秋宴站在门外,愣了一下,随即失笑。这位宁老板……还真是别扭得可以。明明是想提醒她照顾一下沈春乔,却说得这么**,像是下达指令。而且,她怎么知道沈春乔中午可能没吃多少?是观察到沈春乔忙着招呼客人自己没顾上吃?还是……她一直默默地关注着?

这个念头让秋宴心里微微一动。她看了一眼紧闭的酒吧木门,没有再停留,转身朝着客栈的方向走去。

回到客栈,阿姨正在厨房里收拾。秋宴想起宁瞬的话,走过去,温声问道:“阿姨,中午春乔是不是没怎么吃东西?”

阿姨正在擦灶台,闻言叹了口气:“可不是嘛!小沈那孩子,每次都这样,光顾着招呼客人,自己就扒拉了两口饭,说饱了。劝也劝不听。”

“那……晚上有什么容易消化的吗?或者,现在能不能先帮她热点粥温着?她胃好像不太好。”秋宴说。

阿姨有些意外地看了秋宴一眼,随即脸上露出笑容:“秋小姐有心了。粥有现成的,我这就去热上,用小火温着,她回来随时能吃。”说着,手脚麻利地忙活起来。

秋宴道了谢,走到大堂。周先生还保持着那个抱胸望天的姿势,仿佛成了一座雕塑。李奶奶和张爷爷午睡起来了,正坐在窗边喝茶。看到她,李奶奶又笑眯眯地招手。

“秋小姐,来,喝杯茶,解解暑。”李奶奶热情地给她倒了一杯凉茶。

秋宴道谢接过,在老人旁边坐下。

“刚才看到你去镇上了?”张爷爷随口问。

“嗯,随便走了走。”

“看到小沈没?”

“没有,她说去合作社了。”

“哦,那孩子,总是忙。”李奶奶摇摇头,语气里满是疼惜,“一个女孩子,在这边撑起这么大个客栈,不容易。当初她刚来的时候,瘦瘦小小的,看着就让人心疼。现在好了,客栈生意稳定了,人也开朗多了。”

“春乔她……一个人打理客栈,很辛苦吧?”秋宴顺着话头问。

“可不是嘛!里里外外都是她。好在人缘好,镇上大家都愿意帮衬点。隔壁酒吧那个宁瞬,别看冷冰冰的,其实也帮了她不少忙。”张爷爷接口道,抿了口茶,“就是那丫头脾气怪,不会说话,有时候好心办坏事。”

李奶奶嗔怪地拍了老伴一下:“说什么呢!小宁就是性子直,不爱绕弯子。她对小沈是真好,就是表达方式不对。你忘了去年小沈感冒发烧,是谁半夜跑去镇上敲开卫生所的门拿药?是谁连着几天盯着她按时吃饭吃药?”

张爷爷被老伴一说,讪讪地笑了笑:“也是。那孩子,是实心眼。”

听着两位老人的对话,秋宴对宁瞬和沈春乔之间的关系,有了更具体的认知。宁瞬的关心是沉默而实际的,藏在生硬的话语和看似冷淡的态度之下。而沈春乔,似乎也完全了解并接纳了宁瞬的这种“别扭”。

黄昏时分,沈春乔回来了。脸上带着些微的倦色,但精神还不错。一进大堂,阿姨就端着一碗热气腾腾、散发着米香的白粥走了过来。

“小沈,快,先把这粥喝了。秋小姐特意提醒我给你热着的,说你中午没吃好,胃要紧。”阿姨嗓门大,语气里满是关切。

沈春乔明显愣了一下,目光下意识地看向正坐在一旁看书的秋宴,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温暖的笑意。“谢谢阿姨,也谢谢秋宴。”她接过粥碗,在桌边坐下,小口小口地喝起来。

秋宴抬起头,对她笑了笑,没说什么。心里却因为沈春乔那了然又感激的眼神,而泛起一丝微妙的涟漪。她并没有说出宁瞬的提醒,但沈春乔似乎……猜到了什么?

粥喝到一半,酒吧那边的方向,隐约传来一阵吉他声。声音不大,断断续续的,调子有些熟悉,是一首很老的民谣旋律,弹奏的手法似乎有些生疏,偶尔还会弹错几个音,但莫名地带着一种认真的笨拙感。

沈春乔喝粥的动作微微一顿,侧耳听了一下,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形成一个极其柔软的弧度。她没有说话,只是继续低头喝粥,但那微微弯起的眼角和眉梢,却泄露了她此刻的心情。

秋宴也听到了那琴声。她看向沈春乔,又看了看琴声传来的方向,心里隐约明白了。这琴声,大概也是某种无声的、别扭的问候吧?来自那个此刻正坐在昏暗酒吧里,或许正对着乐谱皱眉练习的、沉默的女人。

夜幕缓缓降临,海四镇的灯火次第亮起。客栈大堂里亮起温暖的灯光,将这一方天地与外面深沉的夜色隔绝开来。周先生终于结束了他一天的“苦修”,合上电脑,神情疲惫却带着一丝完成任务的松弛。李奶奶和张爷爷打开电视,调到了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唱腔悠扬地流淌出来。新来的一家三口带着孩子从海边回来了,小女孩兴奋地叽叽喳喳,讲述着捡到的贝壳。

沈春乔喝完了粥,和阿姨一起简单准备了晚餐。依旧是围坐在大圆桌旁,食物简单却温暖。席间,沈春乔问起秋宴下午做了什么,秋宴便说了自己在阳台看书,以及去镇上走了走。

“去‘迷途’那边了吗?”沈春乔状似无意地问,给秋宴夹了一筷子青菜。

“路过了一下,”秋宴含糊地说,“看到宁老板在收拾。”

“哦。”沈春乔点点头,没再多问,只是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抓不住。

晚饭后,秋宴帮忙收拾了桌子,便回到了自己房间。她站在阳台上,夜晚的海风比白天更加清凉,带着深沉的凉意。远处,“迷途”酒吧的招牌亮起了暖黄色的灯光,在夜色中像一只安静的眼睛。隐约有音乐声传来,不再是下午那生涩的吉他独奏,而是换成了低缓的爵士乐。

她想起下午宁瞬那别扭的提醒,想起沈春乔喝粥时柔软的神情,想起两位老人话语中透露的过往,还有此刻那酒吧窗户里透出的、固执而孤独的灯光。

这个海边小镇,这个明日桥客栈,似乎远不止是一个风景优美的落脚点。这里交织着不同人的故事、情感和秘密。温柔的沈春乔,别扭的宁瞬,沉默的作家,慈祥的老人,匆匆的过客……而她,秋宴,这个突如其来的闯入者,又会在这幅已经颇具格局的画卷里,写下怎样的一笔?

她不知道。但海风温柔,星河隐约。在这个看得见海的房间里,在这个有着玫瑰香气和人情冷暖的客栈中,她第一次感觉到,这场自我放逐的“散心”,或许真的会有些意想不到的展开。

至少,不再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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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盛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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