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宴觉得自己快吐了。
大巴车里闷热浑浊的空气像一锅熬过头了的、散发着怪味的浓汤,黏腻地包裹着她。劣质烟草味、汗酸味、不知名食物混合的油腻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发动机的柴油味,所有味道拧成一股粗粝的绳,勒着她的喉咙,钻进她每一个毛孔。头晕得厉害,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塞了两团浸了水的棉花,隔绝了外界大部分嘈杂——邻座大妈喋喋不休的电话声,前排小孩尖利的哭闹,司机粗声粗气的本地话广播……一切都变得模糊、遥远,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胃里一阵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她紧紧闭着眼,额头抵在前排座椅冰冷的塑料靠背上,试图汲取一点凉意,压制住那股愈演愈烈的眩晕感。手指死死抠着怀里那个用了很久的琴包边缘,指节用力到发白。想去开窗……哪怕一丝缝隙也好……可她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快被这晕眩抽干了。而且,她记得上车时瞥过一眼,旁边那扇小小的车窗,把手早就锈死,玻璃边缘的橡胶条也裂开了狰狞的口子,像个徒劳张着的、无法呼吸的嘴。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刻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一个含混不清、带着浓重口音的声音,像隔着厚厚的毛玻璃传来:“海四到了。”
海四?是这里吗?迷迷糊糊的秋宴脑子里仅存的理智像火花般闪烁了一下。她强忍着剧烈的恶心和天旋地转,几乎是凭着本能,“腾”地一下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动作太猛,眼前顿时一黑,金星乱冒。她顾不上了,一把抓起斜靠在腿边的木吉他琴包,另一只手胡乱地、几乎是跌撞地抓住身旁冰凉的金属扶手,脚步虚浮地随着几个同样起身的乘客,朝着那扇缓缓打开的、透进刺目光线和新鲜空气的车门挪去。
下车的那一刻,冰冷而带着咸腥气息的海风猛地灌了她满口满鼻,像一剂强效清醒剂,瞬间冲散了盘踞在胸腔里的那股浊气。她踉跄着向前走了几步,脚下一软,差点跪倒在粗糙的水泥路面上。身后,大巴车发出一声沉闷的喘息,车门“噗嗤”关上,笨重的车身重新启动,摇摇晃晃地卷起一阵尘土,驶向公路尽头,很快消失在路的拐弯处。
世界骤然安静下来。
只剩下风的声音,海的声音,还有她自己劫后余生般粗重而贪婪的呼吸声。秋宴弯下腰,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仿佛要把肺里积攒的所有污浊都置换出去。冰凉的、带着水汽的空气顺着气管涌入,抚平了喉咙里的灼烧感,也一点点驱散了脑子里那团厚重的眩晕迷雾。
她直起身,这才有心思打量四周。
这里似乎是小镇的边缘,一条不算宽敞的柏油路通向远处隐约可见的、错落有致的房屋。路的一侧是向下的缓坡,坡底连接着一片宽阔的、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金光的沙滩,更远处,是望不到边际的、如同巨大蓝宝石般深邃而宁静的海。另一侧,则是郁郁葱葱的山林,各种叫不出名字的亚热带植物茂盛地生长着,绿意几乎要流淌下来。空气中弥漫着复杂而迷人的气味——海水的咸腥,风中带来的、不知名花朵的甜香,还有草木被阳光晒过后特有的、干燥温暖的气息。
真美好啊。
与她刚刚逃离的那个污浊闷罐,简直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秋宴的心跳渐渐平复下来,一种近乎新生的轻盈感,伴随着海风的抚慰,慢慢渗透进四肢百骸。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裤子口袋——想掏出手机,把这洗尽疲惫的澄澈天空、蜿蜒的海岸线、还有空气中这动人的气息,全都定格下来。
指尖触到的,却是粗糙的牛仔裤布料。
空的。
左边口袋,空的。右边口袋,也是空的。
秋宴的动作猛地僵住,脸上那点刚刚浮现的、因逃离而松快的表情瞬间凝固,然后一点点碎裂。
手机呢?
手机!
她猛地低头,几乎把两个口袋都翻了出来——除了几张皱巴巴的零钱和一张已经有些磨损的身份证,空空如也。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窜起,直冲头顶,将她刚刚回暖的体温瞬间冻结。大脑一片空白,嗡嗡作响,比在车上晕眩时更加彻底。
她从来就不是个丢三落四的人。尤其是手机,对她这种半路出逃、几乎与过去断联的人来说,几乎是全部身家和安全感所在。一定是刚才晕车晕得七荤八素,下车时又太匆忙,从口袋里滑落了!可能掉在了车座附近,可能掉在了下车时的踏板上,甚至可能……留在了那辆已经开走、不知去向的大巴车上!
冷静。秋宴用力闭了闭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从瞬间的恐慌中抽离。她深吸了几口带着花香的空气,将背上的吉他琴包带子调整了一下,重新拎起脚边那个不大的行李箱——幸好行李还在。然后,她开始在脚下这片不大的水泥空地上,仔仔细细地搜寻起来。
目光扫过每一寸地面,不放过任何一个缝隙,任何一个可疑的阴影。可是,除了几片被风吹落的、粉白色带着褶皱的花瓣,空空如也。回应她的,只有远处海浪不知疲倦的哗哗声,和头顶树枝间偶尔传来的几声清脆鸟鸣。
什么都没有。
希望像被戳破的肥皂泡,“啪”地一声,消失得无影无踪。巨大的失落感和一种孤立无援的茫然,混合着还未完全消散的晕车后遗症,如同潮水般涌上,瞬间将她淹没。她突然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难过,鼻子发酸,眼眶发热。不是为了那个丢失的手机本身,而是为了这种出师不利、狼狈不堪的开局。她像个被命运随手抛到这个陌生海边小镇的弃子,还没开始憧憬中的“新生”,就先弄丢了自己与外界连接的唯一通道。
秋宴慢慢蹲下身,将脸埋进臂弯里。行李箱和吉他搁在脚边。海风依旧温柔地吹拂着她的发梢,带来远处若有若无的花香,可她却只觉得浑身发冷,头晕的感觉再次隐隐泛起。世界仿佛褪去了色彩,只剩下灰蒙蒙的一片。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片刻,也许有一盏茶的时间。
一个阴影,轻轻笼罩了她。
与此同时,一股更加清晰、更加馥郁的芬芳,取代了海风的咸腥和草木气息,钻入了她的鼻尖。那是一种……玫瑰的香气?纯净的,带着露水般的清甜,没有一丝杂质。
秋宴茫然地抬起头,视线还有些模糊。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支花。一支纯白色的玫瑰花,花瓣层层叠叠,边缘舒展,像是刚被清晨的露水吻过,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干净得不染尘埃。它被人拿在手中,递到了她的面前,挡住了部分刺眼的阳光。
顺着那支花向上看去,是一只握着花茎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白里透红,气色很好,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透着一种利落而温柔的力量感。
然后,秋宴看到了花的主人。
时间仿佛在那一瞬间被拉长、凝固了。
好美。
这是秋宴脑海里蹦出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清晰的字眼。即使她过去在那个光怪陆离的圈子里待过,见识过各种风格、精心雕琢的美貌,此刻也不得不从心底发出最由衷的惊叹。那不是一种具有侵略性的、咄咄逼人的艳丽,而是一种……浑然天成的、带着氛围的美。像一幅笔触柔和、色彩淡雅却意境深远的水彩画,像一段旋律舒缓、却能直抵人心的和弦。
女人穿着一条质地柔软的纯白色连衣裙,款式简单,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却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高挑修长、匀称优美的身形。裙子在碧蓝如洗的天空背景下,白得耀眼,却又奇异地与周遭的海天之色和谐相融。她的长卷发是温暖柔和的咖啡色,发丝细软,被海风顽皮地撩起几缕,拂过她白皙的脸颊和颈侧,像温柔的触手。她微微垂着头,发丝便遮住了小半张脸,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那双此刻正望着自己的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秋宴找不到确切的词汇来形容。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它们像两泓清澈见底的山泉,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波光粼粼的光,干净,透亮,带着一种天生的温柔和善意的关切。眼尾微微上挑,却不带丝毫媚态,反而添了几分灵动和难以捉摸的韵味。此刻,这双眼睛正含着浅浅的笑意,静静地注视着她,那笑意从眼底漾开,一直蔓延到微微弯起的嘴角。
她的唇形很漂亮,唇瓣是健康的淡粉色,轻轻搭在一起,形成一个自然而惬意的弧度。整个人站在那里,姿态放松而从容,仿佛与这海风、阳光、花香融为了一体,成了这海边小镇风景中最灵动、最令人心折的一部分。
“还好吗?”
声音响起。温润,柔和,像浸泡在温泉里的玉石相碰发出的轻响,又像春风吹过新叶的沙沙声。不急不缓,清晰地传入秋宴依旧有些混沌的耳中。
“?”
秋宴愣了一秒,才迟钝地反应过来,这个美得不像真人的女人,是在对自己说话。她眨了眨眼,目光有些呆滞地从对方脸上,移到那支递到自己眼前的白色玫瑰花上。
“谢谢。”
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几乎是机械地,她伸出手,接过了那支玫瑰。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对方拿着花茎的手指,温热的,干燥的,带着一点薄茧的粗糙感。那触感像微弱的电流,让她混沌的大脑激灵了一下。
花香更清晰了。她低头看着手中洁白的花朵,又抬头看向眼前的女人,目光像是被磁石吸住,再也挪不开。她忘了自己刚刚在为什么难过,忘了丢手机的恐慌,甚至忘了自己身处何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盘旋:真好看。
“来旅游?”
女人又开口了,语气带着自然的熟稔和好奇,仿佛她们不是初次见面的陌生人,而是偶遇的旧友。
“啊……”秋宴猛地回过神,脸颊后知后觉地开始发烫。她强迫自己移开一点视线,快速地在脑子里梳理着乱糟糟的现状。晕车,丢手机,客栈……对,客栈!既然对方主动问了,看她的样子又像是本地人,或许……可以求助?
“我来旅游,”秋宴定了定神,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清晰一些,虽然依旧带着晕车后的虚弱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手机不见了,我想应该是掉在了刚刚送我过来的大巴上。我订了间客栈,现在没法导航过去,客栈叫明日桥……”
她像倒豆子一样,语速有些快地把困境说了出来,说完才觉得有些唐突。对一个陌生人说这么多?可不知为什么,看着眼前这双温柔含笑的眼眸,她莫名地产生了一种信任感,一种可以依赖、可以倾诉的感觉。这种信任来得突兀又自然。
“你是秋宴吗?”
轻柔的、带着点笑意的问句,像一片羽毛,轻轻落在秋宴刚刚平复些许的心湖上,却激起了更大的涟漪。
“啊?”秋宴彻底懵了,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只受惊的猫。她认识我?怎么可能?这个偏僻的海边小镇,难道还有认识她这个“前”小爱豆的人?而且还是这么……这么一位出众的美人?这个念头荒谬得让她自己都觉得好笑,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扯了扯,露出一丝混合着惊讶和自嘲的古怪表情。“你认识我?”
“不认识,”轻盈的笑声从女人唇边溢出,像风吹过风铃,清脆悦耳,“先跟我回客栈吧,这里我很熟悉了,手机我马上帮你找。”她说着,动作自然而利落,伸手接过了秋宴脚边的行李箱拉杆。然后又微微弯下腰,从她自己的脚边,抱起了一大捧用旧报纸和麻绳简单包扎着的、新鲜欲滴的白色玫瑰花束。原来她刚才是在这里买花。
秋宴这才恍然,目光落在那捧怒放的白玫瑰上,又看了看自己手里这支。所以,她是来买花的客栈老板?刚好路过,看到了蹲在地上、狼狈不堪的自己?
“箱子我拿,这过去还要挺远的,都是山路……”女人已经一手拉着行李箱,一手抱着花束,转身准备带路了。她微微侧过头,阳光在她咖啡色的发梢跳跃,“路上我再慢慢帮你问大巴公司。”
“现在认识一下吧,”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面对着还有些发愣的秋宴,脸上是那种令人安心的、从容不迫的笑容,“我叫沈春乔,是明日桥客栈的老板。以后我们要常常见面了。”
沈春乔。春日的乔木。名字也好听。秋宴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老板?”她下意识地重复。
“嗯,”沈春乔点点头,目光在秋宴脸上停留了一瞬,带着一丝了然和温和,“我看到说今天有个新入住的短租住客,叫秋宴,短租三个月。想着买簇花摆在前台,迎接新客人,没想到刚好在这里碰到你。”她顿了顿,眼底的笑意加深,像投入石子的湖面漾开更深的涟漪,“真有缘分。”
“对……确实……”秋宴感觉自己脑子又有点不够用了,比刚才晕车时还要烫。脸颊上的热度有增无减。她暗骂自己没用,好歹也是在镜头前待过几年的人,怎么对着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虽然对方是客栈老板,未来三个月要朝夕相处),就变得这么语无伦次,眼神还控制不住地老是往人家脸上瞟,像个……像个色迷迷的呆子。
沈春乔像是背后长了眼睛,能感受到她那灼热的视线。她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精准地捕捉到秋宴还未来得及完全收回的、带着惊艳和些许窘迫的注视。她非但没有不悦,反而微微歪了歪头,饶有兴趣地打量着秋宴,那双波光粼粼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唇角弯起的弧度更加明显。
“你也很好看。”她轻轻地说,语气自然得像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秋宴的脸“轰”地一下,彻底红透了。这人……怎么还带突然袭击的!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或者谦虚一下,脑子里却一片空白,只能呆呆地看着沈春乔。
沈春乔似乎很满意她这副呆愣的模样,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她不再逗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抱着花束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窈窕。她悠悠的声音顺着海风飘回来,带着一种令人心头发痒的慵懒和意味深长:
“三个月呢,以后天天都能看见……”
秋宴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支带着露水般的白玫瑰,脸颊滚烫,心跳如鼓。海风拂过,带来她身上淡淡的、混合着花香和海风的气息。前方,沈春乔已经拉着她的行李箱,抱着那捧怒放的白玫瑰,走上了通往山林深处的一条石板小径。
阳光穿过枝叶,在她白色的裙摆和咖啡色的长发上跳跃、流淌。
秋宴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满是她留下的芬芳。她不再犹豫,背好吉他,抬脚跟了上去。
那时她还不知道,沈春乔轻描淡写说出的“三个月”,会在命运的拨弄下,被延长得如此之久,如此之深刻,足以改变她所有预设的轨迹。
而一切的故事,就从这支带着露水的白玫瑰,和这句“以后天天都能看见”,悄然拉开了序幕。
石板小径蜿蜒向上,隐入郁郁葱葱的山林。脚下的石板被岁月和无数脚步打磨得光滑温润,缝隙里钻出茸茸的青苔。阳光被茂密的树冠过滤,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明明灭灭地洒在两人身上。空气里的花香渐渐被更浓郁的草木清气取代,混合着泥土被晒热后散发的、令人安心的芬芳。
沈春乔走在前面,步伐不紧不慢,既照顾了秋宴可能因为晕车和疲惫而跟不上,又保持着一种从容优雅的节奏。她一手轻松地拉着那个不大的行李箱,另一只手抱着那捧几乎有半人高的白色玫瑰花束,花束沉甸甸的,可她看起来毫不费力,手臂的线条流畅而稳定。白色的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扫过路边低矮的蕨类植物,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秋宴跟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她的背影上。从线条优美的肩颈,到挺直的脊背,再到纤细的腰肢和随着步伐自然摆动的裙裾……每一个细节都像经过精心勾勒。海风被她挡住大半,但仍有丝丝缕缕钻过来,带着她发梢的微香和玫瑰馥郁的气息,萦绕在秋宴鼻尖。
“累吗?”走了一段,沈春乔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来,依旧温和,“山路有点绕,再坚持一下,快到了。”
“不累。”秋宴立刻回答,声音比她自己想象的还要快。确实,跟大巴车里那种令人窒息的闷热和眩晕相比,走在这样清爽宜人、满眼绿意的山道上,简直是一种享受。虽然身体还有些虚弱,但呼吸着干净空气,看着前方那个令人心安的背影,疲惫感似乎也在一点点消散。“这里……很美。”她补充了一句,由衷地感叹。
“是啊,”沈春乔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像是分享自己珍藏的宝物,“海四镇最美的季节就是现在,初夏,不热,花都开了,海也最蓝。你选了个好时候来。”
秋宴心里微微一动。选了个好时候吗?或许吧。逃离那个令人窒息的名利场,躲到这个地图上几乎找不到的角落,原本只是想找个无人认识的地方,舔舐伤口,整理一团乱麻的生活和心情。没想到,会以这样狼狈又奇妙的方式,遇到这样一个人。
“沈……老板,”秋宴犹豫了一下,还是用了这个称呼,毕竟对方是客栈主人,“我的手机……真的能找回来吗?”这是她现在最关心的问题。没有手机,她几乎寸步难行,支付、联系、查询信息……全都成了问题。
沈春乔的脚步略微放缓,侧过脸,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光斑。“别太担心,”她的语气平静而可靠,“镇上跑这条线的大巴就两趟,司机我都熟。等会儿到了客栈,安顿下来,我就打电话去问。就算真的掉在车上了,只要没被其他乘客捡走,司机师傅一般都会收好,下次过来的时候带回来。”她顿了顿,看向秋宴,眼神带着安抚,“就算最坏的情况,手机真的找不回来了,镇上有卖便宜手机的店,也有营业厅可以补卡。总归有办法的。”
她的话条理清晰,语气沉稳,瞬间驱散了秋宴心头大半的焦虑。秋宴看着她被阳光镀上柔和金边的侧脸,心里那点因为陌生和环境而产生的惶然无依,奇迹般地平复了许多。她点点头:“嗯,谢谢。”
“不用客气,”沈春乔转回头,继续带路,“你是我的客人,照顾你是应该的。”她话语里的“应该”说得自然无比,仿佛天经地义。
又走了一段,石板路变得平缓,前方隐约传来潺潺的水声。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古色古香、带着明显南国风情的木质建筑,安静地坐落在山坡一处相对平坦的台地上,背靠着苍翠的山林,面朝着远处若隐若现的碧蓝海面。建筑不算大,两层楼,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木头表面呈现出温润的深棕色,瓦片是青灰色的,屋檐下挂着几串贝壳风铃,在微风里发出清脆空灵的叮咚声。建筑前方用低矮的竹篱围出了一个小院,院里种满了各色花草,开得正热闹,姹紫嫣红,与周围的绿意相映成趣。一条清澈的溪流从院子一侧蜿蜒而过,水声正是来源于此。一块不太起眼的木牌挂在篱笆门上,上面用秀气的字体刻着“明日桥客栈”。
“到了。”沈春乔停下脚步,声音里带着一丝回到家的松弛和愉悦。
秋宴站在她身后,望着眼前这栋仿佛从画里走出来的、静谧美好的客栈,一路的颠簸、晕眩、丢手机的沮丧,在这一刻似乎都被眼前这安宁的景象抚平了。这就是她未来三个月要住的地方吗?比她预想中……好太多了。
沈春乔推开吱呀作响的竹篱门,带着秋宴走进小院。花香更加浓郁了,混合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她将行李箱暂时放在院中一张原木桌旁,抱着那捧白玫瑰,示意秋宴跟上:“先来前台办入住吧,把东西放下,你也能休息一下。”
客栈大堂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宽敞明亮。大量的原木和暖色调的装饰,营造出一种温馨舒适的氛围。一面墙上挂着一些当地风光的摄影作品,另一面则是一个巨大的木质书架,摆满了各种书籍。靠近门口的地方是一个不算大的前台,同样由原木打造,收拾得整洁干净。最引人注目的,是前台旁边一个巨大的、插着各种时令鲜花的花瓶,此刻里面正盛放着几支淡紫色的绣球和几枝翠绿的尤加利叶。
沈春乔将怀里那捧白玫瑰小心地放在前台桌面上,然后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登记簿和一支笔。“身份证带了吗?”她问,语气自然得像接待过无数客人。
“带了。”秋宴连忙从牛仔裤口袋里掏出那张有些磨损的身份证,递了过去。
沈春乔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眼看了看秋宴,嘴角弯了弯:“本人比照片好看。”她轻声说了一句,不是刻意的恭维,更像是随口而出的客观评价,然后便低头开始填写登记信息。
秋宴的脸又有点热。她站在前台前,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沈春乔身上。此刻离得近了,更能看清她低头写字时,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的扇形阴影,还有握着笔的那只手,手指白皙修长,骨节分明,写字时微微用力,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她今天没有涂任何指甲油,指甲是健康干净的淡粉色。
“好了。”沈春乔很快填好,将身份证递还给秋宴,又从另一个抽屉里拿出一把系着木牌的老式黄铜钥匙,“二楼最里面那间,朝南,带一个小阳台,能看到海。房间已经打扫过了,床单被套都是新换的。”
“谢谢。”秋宴接过钥匙,冰凉的黄铜触感让她真实地感觉到自己“抵达”了。
“我先帮你把行李拿上去。”沈春乔说着,已经再次拎起了那个行李箱,动作利落得不像个看起来如此纤细柔美的女人,“对了,”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指了指放在前台桌面上的、那捧显眼的白玫瑰,“花是给你房间准备的,等会儿一起拿上去。”
秋宴愣了一下,看向那捧洁白无瑕、在古朴木桌上盛放得惊心动魄的玫瑰。原来……她特意去买的这捧花,是为了迎接自己这个新住客?这个认知让秋宴心里某个角落,微微塌陷了一块,涌起一股陌生的暖流。
“跟我来。”沈春乔已经走向一侧的木质楼梯。楼梯踩上去发出沉稳的吱呀声,更添几分古朴的韵味。
二楼走廊同样简洁干净,铺着深色的木地板,墙壁上挂着几幅抽象的水彩画。走到最里面,沈春乔用钥匙打开房门。
房间比秋宴预想的还要好。不算很大,但布置得十分温馨雅致。一张铺着米白色亚麻床单的大床靠墙摆放,床头柜上放着一盏造型别致的陶瓷台灯。靠窗的位置有一张书桌和一把藤椅,阳光透过洁净的玻璃窗洒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最让秋宴惊喜的是那个小小的阳台,推拉门开着,白色纱帘被微风轻轻拂动,站在阳台上,果然能望见远处那一抹令人心醉的蔚蓝海平面,以及近处郁郁葱葱、层层叠叠的绿意。
“喜欢吗?”沈春乔将行李箱放在墙角,转身看着秋宴,目光里带着一丝期待和了然。
“喜欢,太喜欢了。”秋宴由衷地说,眼里闪着光。这里比她之前在网上看到的图片还要美,还要舒服。
沈春乔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自家孩子被夸奖般的满足感。她走到阳台边,将推拉门完全打开,让更多的阳光和海风涌进来。“你先休息一下,洗个澡换身衣服,晕车的感觉应该还没完全缓过来吧?卫生间在那边,热水随时有。”她指了指房间另一侧的门,“我下去给你找手机,顺便泡壶茶。等你收拾好了下来,茶应该也好了,我们再说手机的事。”
她的安排周到妥帖,几乎考虑到了秋宴所有的需求和不适。秋宴心里那点残存的、因为陌生环境而产生的不安,彻底烟消云散。她点点头,语气里充满了感激:“好,谢谢你,沈老板。”
“叫我春乔就好,”沈春乔摆摆手,笑容温和,“在这里不用太拘谨。我先下去了。”她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停下,回头指了指放在桌上的那捧白玫瑰,“记得把花插上,水里放点糖,能开久一点。”说完,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隐约的海浪声、风声,还有自己逐渐平缓的心跳声。阳光温暖地洒满半个房间,空气中飘散着那捧白玫瑰清甜的香气,混合着木料和阳光的味道。
秋宴走到床边坐下,柔软的床垫承托住她疲惫的身体。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把系着木牌的黄铜钥匙,又看了看墙角那个陪伴自己一路的行李箱,还有桌上那捧仿佛带着魔法、让她在这个陌生地方第一次感受到温暖和善意的白玫瑰。
三个月。
她想起沈春乔在海边说的那句话,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或许……这逃离后的“新生”,真的会有些不一样。至少开头,充满了意想不到的……花香和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