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方破晓,富乐院尚浸在宿夜的沉寂里。李微晨起未久,正对镜而坐,阿阮立在身后,执着一柄黄杨木梳,为她梳理那一头过腰的青丝。梳齿划过发间,沙沙轻响。忽而,门外廊下传来顾妈妈刻意放轻、却仍透着一丝诧异的脚步声与通传:“李姑娘,前头来了位杨公子,说是…旧识,指名要见你。”
阿阮通发的手停了,从镜子里看向李微,脸上露出些许疑惑与不安。李微却只是望着镜中自己模糊的眉眼,片刻,轻轻吁出一口气,气息短促,仿佛一件悬了整夜的事终于轻轻落了地。她并未回头,只对着镜中阿阮微微颔首,声音平稳:“请妈妈引至前厅稍候,我即刻便来。”
阿阮手下加快,利落地将她长发拢起,以那根素银长簪在头顶松松绾了个髻,余下发丝如墨瀑般披散肩背。李微就着镜中影像略整了整簪身角度,方起身,从容褪去晨起的家常旧衫,换了那身半旧的玉色衫子,衣襟交叠,束带抚平,一丝不乱。一切妥帖,她方举步向外行去。她这身寻常装扮走过廊道,便引得顾妈妈多看了一眼。
来人是杨晋。不过年余光景,他身上的太学生襕衫依旧,面容却褪尽了昔年济南城里的明朗,眉宇间锁着浓得化不开的沉郁与一股竭力压抑的愠怒。他立在厅中,背脊挺得僵直,目光如淬了冰的针,在李微踏入的瞬间便钉在她身上。
四目相对,并无旧识寒暄。杨晋下颌线条绷紧,先开了口,声音干涩冷硬:“日前秦淮河畔,教坊司李姑娘的剑舞,真是…名动金陵,好得很。”
李微敛衽,依着见外客的礼数,声音平稳无波:“杨公子谬赞。不知公子今日前来,有何指教?”
“指教?” 杨晋扯了扯嘴角,那笑意毫无温度,只余讥诮,“杨某岂敢。只是昨夜与同窗观舞归来,辗转反侧。想起家中旧事,想起当年济南钟府诗书传家、满门忠烈,更想起钟公就义前风骨…一时心绪难平,特来…看看故人。” 他刻意咬重“故人”二字,目光如刀,刮过李微低垂的眼睫,仿佛要剖开那层“李微”的皮囊,直刺内里的“钟衡”。
“钟公风骨,天下共仰。奴婢亦时时感念。” 李微依旧垂眸,语速不疾不徐,将那份显而易见的针对,轻轻挡回。
杨晋见她如此,胸中那股自昨日观舞后便灼烧的邪火更炽。他逼近一步,压低了声音,字字却如碎石砸地:“感念?好一个感念!钟衡,你也是自幼读圣贤书、明忠孝节义的人!贪生怕死,忍辱苟活,已是愧对先人!如今竟还…竟还以此身此技,抛头露面,娱悦大众,换取浮名!你可曾想过,泉下钟公见此,当作何想?你可还顾得一丝一毫,钟家清誉?!”
最后几句,已是厉声。厅外隐约有经过的仆妇放轻了脚步。
李微缓缓抬眸。那双沉静的眼此刻清晰地映出杨晋因激愤而有些扭曲的面容。她看了他片刻,忽然极淡地笑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只浮在苍白的唇边:“清誉?杨公子今日是以何身份,来问罪于我这教坊司乐籍女子?是旧日姻亲,还是…秉持公义的太学生?” 她语声轻轻,却带着一丝冰冷的锐利,“至于苟活…蝼蚁尚且贪生。杨公子今日能立于此处慷慨陈词,是因其父见机得早,递了那封‘恭顺’的文书么?”
此言一出,杨晋脸色骤然涨红,又转为铁青。他父亲在“靖难”时的迅速转向,正是他心底最不敢触及的隐痛与耻辱。
“好,好!好一个牙尖嘴利!是,我杨家是失了风骨,苟全性命于这污浊之世!可至少,不曾自甘下贱,以色艺事人!” 他胸口剧烈起伏,猛地自怀中掏出一个寸许高的青瓷小瓶,指节用力得发白,重重顿在旁边的茶桌上。瓷瓶细颈圆肚,塞着严密的软木塞。
“此乃我杨家秘制之物,” 他指着瓷瓶,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迸出,“名曰‘归宁散’。制成芥子大小丸药,一瓶有数粒。无色无味,入口即化,顷刻便能了断,周身无痛,颜面如生。家中…本是为女眷预备,不得已时,全其名节所用。今日,便赠予你!”
他盯着李微瞬间苍白的脸,眼中翻涌着痛苦、鄙夷,还有一丝连自己也不愿深究的、近乎残忍的“成全”之意。
“钟衡,你若尚存一丝钟家血脉的傲气,若还顾念令尊宁死不屈的清名,便该知道如何抉择!生,你已辱没门楣;死,或可稍赎罪愆,全尔父忠烈之名!” 他言罢,似再也不愿多看她一眼,猛地转身,拂袖而去,步伐又快又重,撞得门帘哗啦作响。
李微立于原地,目光落在那只孤零零立于桌上的青瓷小瓶上。晨曦透过窗格,在瓶身上投下一道冰冷的光痕。她久久未动,只袖中的手,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前院隐隐传来杨晋压抑不住的怒声,愈来愈高,竟像是径直冲到了临街的窗下。他不再顾忌,对着李微所居那扇二楼窗户的方向,厉声喝道:
“钟衡——!尔父钟铉,殉节而死,青史流芳!尔却甘为贱妓,抛头露面,取悦凡夫,苟活于世!尔之行径,比之那些配与象奴为眷者,更为不堪!钟氏门风,丧于汝手!”
“钟衡”二字,被他用尽全力呼喊,在清晨尚且寂静的街巷中异常刺耳,惊起了檐下几只灰雀,扑棱棱飞走。富乐院临街的几扇窗户,悄无声息地推开缝隙,又迅速合拢。
杨晋嘶喊完毕,似耗尽了所有气力,胸膛起伏,最后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这才转身,大步流星地消失在巷口。
楼上房中,阿阮早已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扑到窗边,又不敢真个探头,只回头颤声道:“姑娘!他、他怎能如此!这般毁人名声,往死里逼人!”
李微不知何时已回到屋内。她见廊道内顾妈妈人影离去,方才走到桌边,伸手拿起那只青瓷小瓶。瓷壁冰凉,触之生寒。她摩挲着光滑的瓶身,半晌,才叹了口气。
她望着窗外已不见人影的空巷,声音飘忽,仿佛自言自语,“他说也没错。依礼,我本该殉节。”
“姑娘!” 阿阮急唤。
李微转过身,脸上已不见波澜,拿起那只青瓷小瓶,入手微沉。她拔开软塞,就着窗光向瓶内略瞧了瞧,只见瓶底沉着数粒比粟米还细的暗青色小丸,无声无息。她重新塞好,递向阿阮:“寻个小油纸,仔细包好。将来…或可缝在衣襟内里,以备不时之需。”
阿阮怔住,不敢接,眼中满是惊惶:“姑娘,这药…”
“放心。” 李微微微摇头,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我既已在此,便不会轻易赴死。只是…世事难料,多一重预备,并无坏处。杨家的药…料想是不错的。你妥善收着,莫让旁人看见。”
阿阮握紧那冰凉的小瓶,如同握着一块寒冰,又像握住了姑娘交付的性命。她看着李微平静无波的侧脸,那昨日在万众喝彩中舞剑的飒爽身影,与此刻窗前静立、肩颈单薄的模样重叠,让她心头涌起无边酸楚与寒意,终是重重点头,将那瓷瓶紧紧捂在怀里,转身寻隐蔽处藏匿去了。
李微独自倚窗而立。晨光渐炽,街上行人渐多,车马声、叫卖声次第响起,盖过了方才那一场短暂而尖锐的风波。唯有那“钟衡”二字,与那瓶冰凉的“预备”,如同两颗生硬的石子,投入她心湖,涟漪散去后,沉沉坠入最深、最暗的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