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闺谊

又过两日,晌午方过,日头正好。顾妈妈来叩门,脸上带着惯常的殷勤笑,语气却有些拿不准:“李姑娘,前头来了位年轻小爷,说是您旧识,有东西务必亲手交给您。” 她说着,从袖中摸出个半旧的锦囊,递了过来,压低了声,“那公子瞧着面生,不似常走动的,可通身的气派…不像寻常人家。他只将此物交我,说姑娘一见便知。”

自秦淮河剑舞“流芳”后,李微在教坊司内风头无两,名声在外,身价日涨。左韶舞赏识,顾妈妈也指望她成为院里另一棵摇钱树,故而对她是否见客、如何见客,较之以往多了几分“商量”与“体面”,不再如寻常乐妓那般随意呼来喝去。

李微接过锦囊。锦囊是普通的杭缎,已洗得发软。她解开系绳,倒出内中之物——是一小方裁切不齐的旧宣纸,边缘毛糙,似是自某幅字画上撕下的一角。纸上墨迹犹存,是极俊逸的行楷,只寥寥数字:“松雪遗风,常在人间”。下无落款,只钤了一方极小、已有些模糊的朱文印,细辨之,是“水精宫道人”四字。

李微指尖蓦地一颤。

这是赵孟頫晚年的别号“水精宫道人”。这字,这印,这撕下的残片…是赵麟伯父的手迹,且是极私密、非至交不会示人的那种。赵淑瑞竟将此物带来,是表明身份,更是将家族文脉的清誉,押作了信物。

她迅速将纸片收回锦囊,握在掌心,抬眼看顾妈妈时,脸上已是一派属于“李姑娘”的平静柔顺:“确是旧识。劳烦妈妈,请他到…后院临水的那间小茶室吧,那里清静些。”

顾妈妈见她神色,知是认了,眼底那点探究便化作了然的笑:“好,好。那茶室僻静,说话便宜。姑娘便去那里相见,老婆子在前头照应着,不教人打扰。” 说罢,便转身去引客了。

李微却先对镜坐下,低声道:“今日要见客,妆扮得…妥当些。”

阿阮会意,手下便与往日不同。先敷了一层细腻的官粉,匀净面色;再以胭脂轻扫颊畔,点染唇心,勾勒出乐妓见客时应有的鲜妍气色。眉是远山黛,细细描过。发式仍以那根素银长簪在头顶松松绾了个髻,余下发丝如墨瀑般披散肩背,髻上又斜插了两支烧蓝点翠的小花簪,并一朵新鲜的红色海棠。

一袭桃红素绢衫子,配着明艳的潞绸绿裙,是教坊司里常见的娇嫩路子。这一身下来,镜中人已与前几日那淡漠疏离的模样迥异,俨然是一位姿容清丽的寻常乐妓了。

来人身量不高,穿一袭半新不旧的宝蓝直裰,作寻常读书人打扮,头上戴着的**一统帽压得略低,行走间步履稳重,乍看与往来秦淮的普通士子并无二致。

然则,李微推门入内,反手合上门扉,目光与来人对上的一刹,无需看清帽檐下的全貌,只那肩颈微侧的弧度,那因紧张而略显僵硬的站姿,尤其是那双清澈眼眸中瞬间涌起的、再也掩不住的激动与痛惜 - 对她而言,已如暗夜明灯。

是赵淑瑞。赵孟頫曾孙女,莒州知州赵麟之女,她昔日的闺中密友,一同读书习字、并肩骑射、甚至互换男装偷溜出游的淑瑞。李微的字师从赵麟,赵淑瑞的骑术是她手把手教的,彼此熟悉到骨子里。

此刻,对方这身毫无纰漏、连喉结细节都处理过的扮相,或许能瞒过天下人,却独独瞒不过她。

赵淑瑞已摘了帽子,抬头望来,目光触及李微这身鲜亮打扮与脸上薄施的脂粉,先是一愣,眼底瞬间涌上更深的痛楚与了然 - 她瞬间明白了挚友在此地的真实处境,与此刻不得不做的伪装。

李微对上她的目光,几不可察地轻轻摇了摇头,示意无妨。那身鲜亮的衣衫,衬得她眸中的沉静与决断,愈发清晰。

两人对视片刻,几乎同时开口:

“我要怎么做能救你出去?” 赵淑瑞语速急促。

“你能不能帮我救一伙人?” 李微声音沉静。

话一出口,两人俱是一怔。赵淑瑞急道:“都这时候了,你还想着旁人!先顾你自己!我今日来,便是拼着…拼着些干系,也要想法子救你出去!”

李微摇头,握紧她的手,目光沉静地看进她眼里:“淑瑞,你的心意我明白。可你听我说 - 救我,难如登天。我是逆案明正典刑、刺记在册的乐妓,无数双眼睛盯着。你纵有通天手段,一旦事发,便是劫夺官产、私纵逆属,那是抄家灭族的罪过。你们赵家是文坛领袖,清名累世,或许能保你性命,可你的名声、你与钱塘崔家的婚约…还能剩下多少?” 她语气平直,却将最坏的结果摊开在挚友面前。

赵淑瑞眼圈更红,却倔强道:“那又如何?我家到底顶着先祖文名,父亲在莒州也还稳当。便…便真是事发,最多治我家一个管教不严,罚俸贬官罢了!那崔复…他要退婚便退!难道我赵淑瑞离了男子便活不成?” 她这话说得又快又急,显然在心中反复掂量过,甚至带了几分破釜沉舟的决绝。

李微静静听着,眼中波澜微动,是感念,更是疼惜。她深知淑瑞性情外柔内刚,此言非虚。正因如此,才更不能让她行此险着。

“淑瑞,我知你心,也信你言。” 李微声音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可正因你已说到这个份上,连退婚之果都甘愿承受,我更不能让你为我,去撞那铜墙铁壁,冒那倾覆之险。”

她话锋一转,引入正题:“但若你想救人,眼下确有一桩事,比救我…或许容易些,却能救更多的人。” 她将象奴配眷的惨状与看守相对疏漏的情形低声简述。“她们无籍无档,形同消失,看守的不过是些粗鄙象奴与惫懒军汉。救她们,风险远小于冲击教坊司。你若出手,便是实实在在地救了几十条性命,积下莫大阴德。这岂不比为我一人孤注一掷,更值得,也更稳妥?”

赵淑瑞怔住,显然被这截然不同的思路攫住,下意识顺着问道:“可…那么多人,救出来何处容身?如何藏匿?”

“你在松江练塘东庄村,你曾祖母管道升夫人留给你的嫁妆地上,筹备赵氏织棉工厂,此事战前已万事俱备,如今时局稍定,正是起复之时。” 李微语速平稳,显然思虑已熟,“那块地是插花地,三不管,赵、管两家在彼处威望犹存。你将她们扮作北地逃难的流民女子,由你家老管家出面,以‘收容教养,以充工役’为名,在练塘里甲、巡检司处登记为工坊‘教养侍女’。你曾祖母的嫁妆私产,依例有些‘免核查’的特权,每年再以‘助赈’名义打点上下,当可遮掩。”

她稍顿,见赵淑瑞凝神细听,继续道:“眼下户部夏尚书正主持吴淞江疏浚大工,人夫物料调动如梭,沿途盘查反而易有疏漏。待这工程完结,南北货殖更畅,你厂中所出棉布何愁销路?那些女子,多出身官宦,识文断字,心性坚韧,稍加教导便是得力女工。她们能凭劳作自立,于你,亦是臂助。此事若成,你在族中地位,或可不同。”

赵淑瑞眸光闪动,显然被说动,但旋即担忧:“纵然如此,如何从象奴手中将人弄出?看守再松,亦是官家之地。”

“明年正月,有大祀,又逢新朝首个元正朝会,陛下既强调承袭洪武旧制,礼数必极隆重。象辂仪仗,需象甚多,驯象所、锦衣卫礼卫所必倾巢而出,届时看守正是最虚之时。” 李微声音愈低,两人头几乎相抵,“尤其大祀前,仪仗需预先演练,正可探路。朝会与大祀相隔不远,用象、路线多有重叠,更易摸清规律。此事需里应外合,把握那几日时机。”

李微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淑瑞,此事非凭血气之勇。我们在此地的姐妹,已暗中查探月余。”

她自袖中取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薄册,仅有巴掌大小,边缘已被摩挲得发毛。她将油纸层层展开,露出里面一叠边缘已摩挲得发毛的纸片。纸片大小不一,字迹各异,有娟秀的簪花小楷,也有略显稚嫩的笔触,更有用炭条勾画的简略方位图。但所有信息被清晰地汇总、誊抄在一张较大的素笺上,条目分明。她将其重新包好,递向赵淑瑞,“这里是三十四名女子的化名、原属家族(隐去真名)、大致年岁、体貌特征,以及分押两处的具体位置、守卫交接的粗略时辰、周边路径。西城根破仓巷二十三人,驯象所后身临水土房十一人。其中有一名怀妊七月的妇人,需格外留意。是云卿、墨痕、丹青、岚儿…还有院中其他姐妹,一点一滴,从那些醉醺醺的经办官吏口中套出、拼凑、核验而来。她们自身尚在泥潭,却愿为更底层的姐妹,冒此风险。这名册,是几十颗心拴在一处的性命干系。”

她指尖点着油纸包,目光灼灼:“她们的名字、她们所在,如今都在这里了。这不是猜想,是血肉之躯被困的实址。救人之事,便托付给你,和这册上的墨迹了。”

赵淑瑞握着那叠犹带体温的纸片,指尖微微颤抖,只觉重逾千斤。她终于彻底明白了李微的“救人”绝非一时热血,也明白了这教坊司内是怎样一个绝望与希望并存的诡异世界。

她只听得心头发热,又觉千头万绪。李微知她性情,续道:“藏人之事,我不与你客气。但救人,我另有一更妥当人选,只是未必能如期而至。我给你两套章程。若腊月前,有人持信物寻你,你便听他调度,暗中接应即可。若等不到他,你再依我们今日所议,相机行事。”

李微说完,略一沉吟,自怀中取出那个装着残纸的锦囊。她将那片写着“松雪遗风,常在人间”的旧宣纸轻轻倒出,铺在掌心。就着窗光,她凝视了那熟悉的字迹与印章片刻,然后,用拇指与食指捏住纸片两端,沿着纸张天然的、一道不起眼的纹理,缓缓地、稳稳地,将其撕成了两片。

纸张撕裂的“嘶啦”声极轻,在此刻寂静的茶室里,却清晰得惊心。

赵淑瑞瞳孔微缩,看着那承载着家族印记与挚友深情的信物,就此一分为二。

李微将其中包含“松雪遗”三字及半个印章的一片,仔细地重新折好,放回那个半旧的杭缎锦囊,递还给赵淑瑞。“淑瑞,此半片归你。另一半,” 她将剩下那包含“风,常在人间”及另半个印章的纸片握在掌心,“我会妥善处置。将来,无论来者是谁,唯有能持另一半锦囊前来,两片相合,纹理、字迹、印鉴乃至撕口毛边皆能严丝合缝者,方可取信于你。”

她看向赵淑瑞,目光沉静如古井:“记住,只认合契,不认人。 纵使来者自称天王老子,若无这完整信物,你便只当不知。这是保全你,也是保全此计。”

赵淑瑞郑重接过锦囊,紧紧攥住,重重点头:“我明白。只认合契,不认人。”

李微微微颔首,随即转向侍立一旁的阿阮,将手中那另一半纸片递给她:“阿阮,用同样的杭缎,照此锦囊的样式与新旧,再做一个。将此半片收于其内,务必妥帖。此物,关乎数十人性命。”

“是,姑娘。” 阿阮肃容,双手接过那轻如鸿毛、却重逾千钧的纸片,如同接过一道无声的军令。

一番计较,条分缕析,竟将救人、藏匿、善后乃至赵淑瑞自身利弊皆算计在内。赵淑瑞望着眼前挚友,只觉她比昔年更加沉静,也更让人心疼,那激动稍平,目光触及李微身上那刺眼的乐妓衣衫,声音又颤了起来:“阿衡,那…你呢?我救了她们,你怎么办?难道就永远困在这虎狼窝里,等着…”

“我自有我的路要走。” 李微打断她,目光投向窗外,又收回,平静而坚定,“淑瑞,你信我,我不会轻易就死。这地方,困不住我,至少…困不住我的全部。”

她话锋忽地一转,语气变得异常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审慎的残酷:“但眼下,有一紧要事问你 - 淑瑞,我如今是教坊司在册乐妓‘李微’,是人人可轻贱的玩物。你再与我往来,便是与乐妓为伍,不守闺训,会损及你与赵家清誉,甚或累及你与钱塘崔家的婚事。你…还愿认我这个朋友,还愿继续与我往来么?”

赵淑瑞几乎要跳起,却被李微眼神按住,只得压低嗓音,泪如雨下:“你胡说什么!你是钟衡!是我从小一同骑马读书的阿衡!我管旁人如何嚼舌!”

“不,淑瑞,你听好。” 李微的声音低而清晰,字字如钉,“从今往后,在人前 - 尤其是在我面前 - 请你,唤我‘李微’。”

“钟衡…” 她念出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像叹息,裹挟着自毁般的痛楚,“钟衡本该随她父亲,死在济南城头,或殉在济南钟宅。活下来的这个,是苟且偷生的蝼蚁,是教坊司乐籍册上一个没有前尘、也不该有将来的‘李微’。”

“我不能…再用那个名字,辱没先父清名。他一生忠直,他的女儿,不该是如今模样。所以,你若愿帮我,便是帮这个‘李微’。你若还愿见我,见的也是这个‘李微’。这是护我,更是护你,护你家族,护我们将要救的那些人。你…明白么?”

室内陷入长久的、令人窒息的静默。唯有秦淮河上缥缈的笙歌,隐约透入,嘲弄着此间一切。

赵淑瑞泪流满面,不拭不抹,只死死望定眼前熟悉又陌生的挚友。许久,她极缓、极重地点了下头。

“我明白了。” 嗓音沙哑,却异常清晰,“李微。”

二字如刃,同时贯穿两人心腑。

李微闭目,长睫微颤,再睁眼时,已是一片深寂的平静。“多谢你,淑瑞。” 她轻声道,指了指窗边那盆忍冬,“那么,依计行事。各自珍重。”

没有拥抱,没有哭别,只一次目光交割,便定了盟誓,判了诀别。赵淑瑞戴上帽子,最后深深看了李微一眼,似要将“李微”的形貌镌刻心底,旋即转身,推门没入廊下阴影。

李微独立室中,缓缓踱至窗边,目送楼下茶幡微动,人影消失于市井。静立良久,她抬手,指尖极轻地拂过那盆忍冬青翠的叶片。

钟衡,已将自己囚禁于过往。

李微,自今日始,要为那些尚存将来之人,于无边黑暗中,勉力凿一线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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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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