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卿被沈文度“梳拢”带走,不过二十多日。
这日晌后,富乐院惯常的沉寂被一阵急促的马蹄与车轮声划破。一辆不起眼的青幔小车径直驶入侧门。车门开处,先下来两个沈府惯见的健妇,面色平淡,动作利落,随即回身,从车内扶下一人。
是云卿。
她穿着一身簇新的绯色遍地金通袖袍,在午后阳光下闪着暗沉的光,料子极贵,却宽大得不合身,套在她身上空落落的。发髻梳得紧实,插戴了整套的赤金点翠头面,明珠步摇,华贵逼人。可那张脸,傅了厚厚的粉,抹了浓艳的胭脂,却透出一种僵硬的苍白。尤其那双眼睛,低垂着,目光涣散,对周遭一切视而不见,只被那两个健妇半搀半架着,脚步有些虚浮地引向内院。
经过穿廊时,与抱着琴匣正要往乐房去的李微、墨痕打了个照面。
云卿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极其缓慢地抬起眼。目光与李微相接的一瞬,李微看得分明 - 那眼底没有光彩,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与一丝竭力压抑、却仍渗出来的木然惊惶。她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身旁的健妇已侧前半步,不轻不重地咳了一声。
“姑娘,妈妈还等着交代话呢,快些罢。” 语气谈不上恭敬,只有不容置疑的催促。
云卿立刻又垂下眼帘,恢复了那木然的神情,被簇拥着匆匆离去。只是在交错而过的瞬间,她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极快地在李微的手背上轻轻一划。
冰冷,且带着难以抑制的细微颤抖。
李微袖中的手蓦地收紧。墨痕亦停下脚步,望着云卿消失在廊柱后的背影,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抱着琴匣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约莫半个时辰后,顾妈妈脸上堆着笑,眼底却有些藏不住的复杂神色,亲自来乐房寻人:“李姑娘,墨痕,赶紧的,前头‘春熙堂’有要紧的堂会,点了名要你们俩去伺候。云卿…云卿姑娘也在。是沈爷那边关照的,莫耽搁了,这就过去吧!”
春熙堂是富乐院内一处专接贵客、较为私密的宴饮场所。今日堂内人不多,主位上是位面生的年轻武官,穿着五品熊罴补子,神色间带着勋戚子弟特有的骄矜与一丝轻浮。沈文度竟也在座,陪于下首,神色从容,与那武官言笑晏晏。
而云卿,并未坐在沈文度身侧。她被安置在那位年轻武官旁边,正勉力笑着为他斟酒。那武官显然已有些酒意,一只手随意地搭在云卿身后的椅背上,姿态狎昵。
云卿脸上的笑容依旧柔媚,眼角眉梢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僵硬,偶尔望向沈文度时,眼神深处是死水般的认命与哀凉。她今日的妆容服饰虽依旧华丽,却与那武官的举止格格不入,显出一种被迫的屈就。
趁着那武官与沈文度举杯交谈、目光移开的刹那,云卿借起身斟酒之机,衣袖极轻地拂过近处伺候的李微。她俯身时,用几乎气声、快如蚊蚋的语速,吐出一串字眼:“钱囊…纪…汉府…有勾连。” 话音未落,她已直起身,又是一脸柔顺的笑意,仿佛刚才的刹那低语只是幻觉。
这低语虽轻,却如冰针,清晰刺入近旁李微与正在低头调弄怀中琵琶的墨痕耳中。
李微心头剧震,执壶的手稳如磐石,面上波澜不惊,只默默为面前的空杯续上酒液。钱囊…纪纲…汉府! 沈文度竟是纪纲的敛财心腹,且与汉王府暗中勾连!这情报的重量,远超她此前任何猜测。她眼风极快地扫了一眼墨痕。
只见墨痕正微微侧首,似乎在倾听席间某位客人的笑语,指尖却无意识地重重划过琵琶弦,发出一声突兀的短促杂音。她立刻低头,状似惶恐地调整琴弦,放在弦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着。
沈文度竟是纪纲的敛财工具,且与汉王府暗中勾连!这情报的重量,远超李微此前任何猜测。更让她心底发寒的,是云卿眼下的处境。沈文度带她回来,却让她坐在另一个男人身边,殷勤伺候。这绝非疏忽,而是明确的信号 - 云卿已不再是他私藏的宠眷,而是成了他用于交际、可以随时“赠予”或“共享”的礼物。
酒过数巡,那年轻武官越发肆意,竟当众捏了捏云卿的脸颊,对沈文度含糊笑道:“沈兄…你这人,大方!这份礼,兄弟我记下了!” 沈文度只是举杯,笑容得体:“张千户喜欢就好,云卿,好生伺候着。”
李微与坐在下首弹奏的墨痕目光一触即分,俱是心往下沉,如坠冰窖。
数日后,一张泥金帖子递到富乐院,落款是淇国公府。
此次夜宴,气象与富乐院内又自不同。淇国公丘福乃当今圣上心腹大将,更是汉王铁杆支持者,其府邸宴席,自有一股沙场淬炼出的悍烈与勋贵顶层的威严。李微被引入宴厅时,但见席间多为武将,气氛热烈而沉凝。
她的目光掠过主位上的淇国公,随即定格在主位之侧。那里设有一席,坐着一人,身着玄色暗纹常服,并无过多佩饰,但面容英武,眉骨高耸,一双凤眼顾盼间煞气与威压并重,眸色深处时而掠过阴鸷。
汉王。
他坐于此,虽非主位,却俨然是全场另一中心。淇国公对他举止客气中带着亲近,席间武将敬酒,亦先向他致意。
李微执壶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济南城下,尸山血海,那双充满暴戾与志在必得的眼睛,她至死难忘。他竟在此处,在淇国公府上。
宴至酣处,淇国公抚掌笑道:“久闻殿下眼光如炬。今日席间无以为乐,教坊司倒有位李姑娘,剑舞别具一格,不妨一观,请殿下品评?”
汉王眼皮微抬,目光掠过被引至厅中的李微,似有若无地点了点头。
李微与阿阮肃立,琵琶声裂帛而起,剑光随之泼洒。她知道此境凶险尤甚,心神凝于一点,将满腔激越与沉郁尽化入剑招,刚猛处如朔风摧城,绵密处如春水环山,那月白长穗化作一道不离不弃的流光,环绕着她矫若游龙的身影。
一舞既罢,满座沉寂一瞬,旋即爆出几声武将粗豪的喝彩:“好!”“有点意思!”
淇国公亦颔首。汉王的目光在李微因运动而微红沁汗的脸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他未置评,只抬手示意。
内侍捧上金杯。汉王执起面前玉壶,亲自斟了满杯,那内侍便端至李微面前。
“赏。” 汉王声音不高,却轻易压住了厅内的余响。
李微垂首,双手过高接过金杯,指尖稳定:“谢殿下赏。”
汉王把玩着手中空了的玉杯,忽而淡淡道:“舞得不错。是下过苦功的。听闻…你原籍山东?”
李微心头那根弦绷至极致,执杯的手稳稳定住,低声应道:“是。”
“山东…” 汉王似在回味,目光却如冷电,锁住她低垂的眉眼与颈侧,那里,乐妓的衣领之下,隐约可见忍冬刺记的边缘,“是个出硬骨头的地方。本王在山东时,倒也见过几个。”
他略顿,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清晰,只入近处几人耳中:
“骨头太硬,磕碎了牙,也无趣。譬如当年德州,若早些通透,何至于后来局面难收,奈何有些人,偏偏要逞那三个月的孤忠,倒让一些本可遮掩的旧账,翻到明面,徒惹父皇不快…也连累些不相干的人,沾了晦气。”
他抬眼,目光如冰锥,直刺李微:“你说是么?”
李微端着那杯御赐金杯,指尖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连带着杯中酒液也漾出细微的涟漪。她脸色倏地惨白,惶然抬眼,对上汉王那深不见底、带着残酷玩味的目光,又像被灼伤般飞快垂下,慌乱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几滴酒液溅出,落在她玉色的衣袖上,迅速泅开深色的痕。
“奴…奴婢愚钝,不、不解王爷深意…” 她声音发颤,带着惊惧的哽咽,几乎语不成调。
汉王看着她这番淋漓尽致的惊惧失态,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并非笑意,而是一种近乎满意的淡漠。他不再看她,转而与淇国公谈论起北边军务,仿佛刚才那番敲打从未发生。
宴席何时散的,李微记不真切。只记得被扶上回国公府安排的马车时,夜风刺骨,吹在湿透的中衣上,寒意钻心。阿阮紧紧挨着她,小手冰凉,微微发抖。
回到富乐院那间临街小楼,阿阮栓死门闩,备好热水。李微默然由她服侍,卸去钗环,洗净脂粉。铜盆中的水,很快漾开浑浊的色泽。
梳洗罢,她散着湿发,坐在妆台前。阿阮用细棉布为她慢慢绞着发梢。镜中人面色依旧苍白,眼神却已不见席间的惶乱,只剩一片深沉的静。她抬手,自妆台上拿起那根素银长簪。
簪体冰凉,沉甸甸地压在手心。她用指尖,缓缓地、一遍遍地抚过簪身,从尖锐的末端,到古朴的云头纹,每一道细微的刻痕都熟悉入骨。窗外,更鼓声沉沉传来,一声,又一声,没入浓稠的夜色里。
良久,她将银簪轻轻放回妆台原处,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嗒”声。
“不早了,歇吧。” 她声音平静,对阿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