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翠微出得帐来,天色早已大亮。四下望去,只见死尸相枕,血流成溪。空气中到处弥漫着焦糊血腥的气息,周遭皮焦肉烂、残肢断臂的惨状一齐映入眼帘。
饶是李翠微此世记忆中也未少经战乱,此刻身临其境,也不由得肠胃一阵翻腾,跪在地上吐了个昏天黑地。
直到只能干呕,再吐不出些什么,李翠微方站起身来。侍从递来清水,李翠微伸手接过,用衣袖将满脸的鼻涕眼泪擦拭干净,方漱了漱口,满怀心事地在营中信步逡巡。
王体中之叛已平,原本损失的兵力挽回了大部,且已效忠于自己兄妹。顺军此时虽仍处于清军追击之下。但李翠微知道,清军本已是强弩之末,天气又很快转热,八旗铁骑难以适应,又逢李自成战死,清军统帅阿济格以为大势已定,不久便会撤兵离去。
只是后来顺军并没有抓住这短暂的机遇重整旗鼓壮大自己,反而陷入混乱和分裂,致使政治上受制于南明,军事上数败于满清。到底前路如何应对,李翠微心中已有谋划,只是要让顺军上下都从自己所言,恐怕却是极难。
正思虑间,一阵呻吟声将李翠微唤醒,抬头看时,却已走到数顶军帐之前,营中的军士正不断将重伤的士兵抬进帐去。
李翠微走进帐内,见满地伤号肩踵相并,伤口都裸露在外,不住地哀嚎呻吟。空中蝇虫环伺,嗡嗡不已。帐外只有一个小卒,听哪个人叫得狠了,便进帐喂口水喝。
李翠微叫住那小卒,问道:“这都是王体中的部下?”
那小卒上前回禀:“王体中的部下也配咱们给他送终?爬不起来的便同死人一并埋了。这都是咱们营的兄弟。”言罢劝道:“这里脏污之地,公主怎生到这里来了?当心染了时疫,快回中军帐罢!”
李翠微大惊:“都是咱们的人……就这样撂在这里?”
那小卒见李翠微满面不忍,叹道:“公主,咱但凡扶着能走的,也都扶去看大夫了。就那,大夫都看不过来。便看了,没有药,也都是硬挺着,死活还不一定呢。”
说着指了指地上的人,“这些人都是重伤号,最后横竖是个死。咱算尽个人事,渴了的给口水,饿了的给口饭,死了给刨个坑,不枉兄弟一场。”
李翠微心知和他说也无用,遂道:“此事是谁掌管?你叫他来见我。”
见那小卒应命而去。她挽起袖口,拎来清水,俯身为那最小的重伤号清理伤口。
李翠微蹲下身,裙摆立刻沾满了草垫上的污血。
她解开伤兵染着脓水的布条,“姑娘……” 伤兵的声音虚弱而断续,“你是……菩萨派来的?”
“嗯,我叫兰芝。”李翠微柔声道,“你叫什么名字?”
“俺叫,俺叫……王良……姐……你是……是俺姐姐吗?”
李翠微看他神志已有些不清,含混答应。
“姐……”那伤兵唤了声。
李翠微没抬头,指尖捏住他身上翻卷的皮肉,清水冲过溃烂处,疼得他浑身抽搐。
她动作一顿,抬头看见他苍白的脸上挂着泪,干裂的嘴唇不住颤抖。这是张年轻得过分的脸,唇上刚冒出绒毛,大概只有十六七岁的年纪。
“嗯。是我。”李翠微鬼使神差地说,轻轻拭去他额头的汗。
伤兵忽然抓住李翠微的袖口:“姐……你咋……”又蓦地放下,摇了摇头:“不……不是的……俺姐……在俺十四那年,就死在举人老爷的轿子里了……”
李翠微的手忽地一抖,清水洒在草垫上。
“他家欠了债还不上,举人老爷便要他姐抵债。说了人上轿,债便销。结果她姐自尽在轿子里。”一双大手从旁伸来,帮忙料理。
李翠微回头,见旁边来人面皮白净,留着三缕短须,却是刚刚帐中“劝进”诸将中的一位。
“属下韩应琦,您二位刚升的中军总管。”
“韩总管,”李翠微点头示意。“那债呢?”说罢已自知多此一问。
“自是销不得,他爹被逼死,娘也逃了……否则,何以投了闯呢?”
她想起论文里写过的“明末河南灾荒”,想起史书中言简意赅的“人相食”三个字,此刻却在这少年的身上,化作了具象的苦难。
“韩总管,咱们营的伤号,一向便是如此处置吗?”
韩应琦摇头:“公主,咱在湖广地界坐大那两年,也能找些民户安置。此时人生地不熟,咱们又不久留,彩号送去,无非是给人白送一身衣服几斤肉罢了。”
那伤兵神志忽然清明起来:“你……你是公主……果然是中营……来救了吗?”
李翠微望着他,拍了拍他的手,安慰道:“嗯。咱们已经抓住了乱贼王体中,咱们赢啦。”
又向韩应琦道:“这都是本营的手足兄弟,怎能如此对待?阵上刀剑无眼,谁能保证自己以后便不受伤挂彩,你以后受伤了,也想被人扔在帐篷里不管吗?”
韩应琦默然不语。
那伤兵忽道:“公主,你……你莫要生气……俺打小就是穷命……贱命……见过的娃娃,有病死饿死的……有被老爷打死的……有被恶狗咬死的……”
他喘息了一会儿,才续道:“还有为了摸两个鱼……被卷进河里,给淹死的……俺能活这么大……还给俺姐报了仇……也就……不枉啦……”
“王良!王良!不许说丧气话!”她轻声说,“等你好了,我就带你打回你老家,再把你娘找回来!”
王良的精神松懈下来,嘴角仍不时疼得咧开:“多谢……多谢公主……”又似乎知道这不过是安慰之词一般:“俺娘……不知哪里去了……俺,也没有家了……”
李翠微想告诉他,自己一定会找到他娘,却终于没有说出来,只柔声道:“你……你还会成家呀……娶媳妇,生娃娃……”
王良轻轻叹了一口气,合上双眼:“公主……说定了……等咱们打跑了鞑子……没有媳妇……你可得给俺娶……”
李翠微见他实在没什么精神,为他整理好扎带衣衫,拍了拍他的肩膀,嘱咐他好好休息,起身离去。
勉强走到帐外,气力尽失,蹲在地上,向身后道:“你说他会死么?”
韩应琦跟在她身后,叹了口气:“当兵吃粮的,咋地不是个死。咱得天下前,有人挂了重彩,也是这么死。公主,你也是刀枪丛里杀出来的,可常年跟在先帝身边,未必知道的详细。”
韩应琦蹲在她身边,似乎不知该不该说下去:“现下清狗得了势,咱们又得到处跑。俺都知道早晚有这么一天,不这么死,咋死呢?俺都想,能在阵前被人一刀抹了脖子最好!”
他心中烦闷,索性坐在一旁:“可躺在那了,你看看他们的眼睛,也都还是不想死……算啦公主,你老心善,见不得这个,没事儿的,最后这些人里咋也能站起来三五个人,命硬着呢。”
李翠微心意已决,听他语无伦次,知他也是无可奈何,强行忍泪起身,望着周围这几个营帐:“这里起不来的重伤号,能有多少人?”
韩应琦跟着起身,盘算一阵:“能有四五百吧,没有准数。”
四五百人,放着不管,那便是一百个里活不了一个……想到此处,李翠微道:“咱们可有多余的军资营帐?”
韩应琦想了想:“王得仁逃得急,都没带走,富余的还有不少。”
李翠微点头道:“咱们条件有限,非你之过。只是这都是手足兄弟,以后也不能再这样下去。”
韩应琦不解:“那当如何?”
“这个事我管了。”李翠微心想,当年南丁格尔带着38名护士能把英军伤员的死亡率从42%降低到2.2%,这些伤员若有人精心护理,难道不能多活几个?
“你在营外另立一寨,和大营隔开。便按十人一帐,不可如此堆积。再拨四十个军士给我。对了,随营可带得有家眷?”
见韩应琦点头,续道:“将营中大夫,并家眷中十六岁以上的姑娘妇人,捡机灵的,送来寨中报道,日后便常住寨中。一应住行器具,你便立册单独核算。”
韩应琦一面暗记道:“此寨可有名目?”
李翠微道:“就叫……军医院。”
韩应琦俯首:“谨遵公主军令。”
李翠微望了韩应琦一会儿,苦笑道:“这公主……以后也不用叫了。丧君失地,何谓公主。”
韩应琦为难道:“那?”
李翠微想了想:“……就叫院长吧……死难将士的遗体好好收敛,他们是为了大顺而死,条件再难,也要给他们办个葬礼。”
“是。”韩应琦犹疑道:“谨遵院长军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