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昌大营二十里外,榴花映山,薄雾蒙蒙。
袁宗第攥紧了掌中的马鞭,沉声询问面前的斥候:“寨中立的果然是中营的‘义’字大旗?”
斥候在马上拱手:“千真万确!王体中的首级……就悬在旗杆上!”
白旺原属右营,有不少人识得王体中。这探马首领亦是他多年旧部,机警老到,绝不会看错。
袁宗第眯起眼睛。中营丧讯传到时,曾一并公布了对张鼐的处置,他早知张鼐已无兵可用,只剩随身亲卫。
两日前他接到安宁送来的血书,还以为张鼐兄妹不过是去白旺营中送死,自己部下能战之力不过三千,只是大义所在不能不救,这才率部前来。
就连半路遇上张鼐派出的报捷信使,他也并未深信,只恐是王体中的诱敌之计,行军反而愈发谨慎。
他想着张鼐最好只是做疑兵骚扰,如若二人尚有命在,能把他们安全带回已是万幸,并没妄想靠自己这三千人以少胜多。
倘若二人不幸被擒,就算放王体中全军撤离,花多少财宝军器,也要把人赎回来。
最怕的是,自己抵达时早已人去营空,只收到二人的尸体或死讯,先帝便只这一子一女,那该如何向太后交代?
可唯独没想到,竟真叫他们带三十骑翻了盘!
“周围二十里可都查看了?”
“都已仔细查看,并无伏兵。”
他转头望向副将:“叫大军在此扎营戒备。带三十亲卫,备双马,咱们去会会这位万军取首的义侯。”
又向跃跃欲试的安宁:“那小丫头,你且莫去。”
*** ***
大营在望,袁宗第远远看去,寨门两侧的拒马层层叠叠,寨墙上哨兵十步一岗,一颗首级高悬杆顶,那“义”字大旗正在阳光下猎猎作响。
短短数日,已非败军气象。
袁宗第仍停在硬弩射程之外,只叫亲卫前去接洽。
不多时,张鼐已带着几名亲随从寨内迎出。少年将军甲胄齐整,甲叶上血渍未褪。
“汉举叔!”张鼐驰近抱拳,声音里带着三份亲近、三分忐忑,“小侄未及远迎,汉举叔莫怪!”
袁宗第字汉举,今年二十八岁,虽只比张鼐大了六岁,却是右营之首,封“绵侯”制将军。李自成与他常以兄弟相待,故而与张鼐叔侄相称。
袁宗第的目光扫过张鼐身后的亲卫——人人外松内紧,杀气不显,确是中营精锐的气度。
“听说你只率三十骑便擒了杀王体中?”袁宗第策马上前,用马鞭点了点远处旗杆上的首级,“当年你在武关第一个杀上城楼,也不及今日的功劳!”
张鼐面色微红,却迎上他的目光:“全赖阿兰料敌机先。她说王体中必不能掌控全营,便赌他来不及防备。”
“不错,”袁宗第点点头,“战场机会有时便只这一瞬,抓得住了,胜负便已定了。”
他说完方才惊觉:“阿兰?你说夜袭瑞昌,是兰芝的主张?”袁宗第虽听安宁讲过当晚之事,可只当小女孩说不清楚。此刻听张鼐亲口承认,犹觉匪夷所思。
“是啊!”张鼐慨叹,“九江一战,阿兰大难不死,便如同换了个人似的。”
袁宗第愣了一愣,想起自己刚刚要放王体中退走的决定,摇头苦笑:“破军冲阵,我不如你;临机决断,我竟不如一个小姑娘!”
他遥想昨晚孤军犯险、绝地翻盘的景象,不禁悠然神往,将夜袭经过反复询问。
张鼐一面作答,一面引袁宗第回寨,一行人在寨门处下了马,将腰牌交给门岗查验。
“这哨兵亲眼看着你出门便回,也要查验腰牌?”袁宗第有些不解。
“这也是阿兰的主意,纵是踏出营门一步,进寨也需查验腰牌,便是我也不例外。”张鼐笑着解释,“她说王体中之乱是例子,不能不当回事。”
袁宗第心下惊讶更甚,下意识改了称呼:“公主此刻当在营中?”
“阿兰现在忙得很,也不要部下叫她公主,只要叫她院长。”
“这是为何?”
“阿兰弄了个伤兵营,叫做‘军医院’,自称‘院长’,平日总在里面忙碌。汉举叔,咱们不妨去瞧瞧。”
“哦?还有如此创举?那倒要看看。”袁宗第言语间颇显兴味。
张鼐将二人的近卫安排歇息,只带着袁宗第在营内穿行,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
三天之前,他还因未能保护父皇而受到中营诸将的指责,更被剥夺李姓,解除兵权,逐回老营待罪。三天之后,他已身为掌握数万之众的一方重将。
而身为右营制将军的袁宗第,如今却同他在营中并肩漫步,赞他力挽狂澜,是大顺的英雄。
这前后差异之大,真让他如在梦中。
而想到造成这一切的要因,竟然只是妹妹的几句话,他的心中又是没由来的感到一阵害怕。
“汉举叔,此寨便是之前说的军医院,阿兰平日就在此间。”张鼐指着前方树着一面蓝色“医”字旗的小营寨,“端的是值得一看!”
二人来到寨门,却被士卒拦下。待张鼐拿出身份腰牌,方才被那守门士卒放入。
袁宗第挑起眉毛:“刚才查过了,这里又查?”
张鼐解释道:“阿兰说,伤兵聚集之处疫病横行,须得隔离处置,以防疫病扩散,是以寻常士卒不得进入此院。”
袁宗第微微笑道:“你可知你这一路,说了多少句‘阿兰说’了?”
张鼐微赧,却不显尴尬:“阿兰确是说得有理。”
二人进了院内,入眼是一条条木杆支起的晾衣绳,各色衣衫布带正晾在绳上随风摆动。
再向内是几口大锅,锅里的水正咕嘟作响,几个妇人用长柄木叉翻动着布带。
“那些是?”
“绷带。”张鼐顺着他的目光解释,“阿兰说,”说着面色一红,“绷带和伤兵的衣服,须得用滚水熬煮一炷香的时间,方能杀灭其中的‘腐毒之气’,可以减少伤口溃烂。”
袁宗第疑道:“可有效用?”
张鼐点头:“这几日伤口腐烂生脓的伤兵,的确少了些。”
绕过消毒区,中央帐篷群井然有序,每顶帐篷门口都标着数字。
袁宗第掀帘望了一眼,见帐内草垫虽薄,却铺得平展,伤兵枕边放着陶碗清水,一个妇人衣袖上缠了个小小的“护”字,正用湿布为昏迷发热者擦拭额头。
“还有妇人?”
“是‘护士’。”张鼐卖弄着新学的词汇,“各帐都有一个军士和一个护士随时照看,所行亦不过是喂食水,接便溺,更换药草绷带之事。”
如此细致,简直是闻所未闻。袁宗第心中暗道,尚未开口,一个路过的伤兵忽然来到近前,俯身行礼,口称“绵侯”。
袁宗第看那人断了一臂,包着绷带,另一只手臂上缠着白布,用炭笔标着“右标五哨张进宝”,原是他的旧部,不想在此地相见,前来见礼。
袁宗第勉励几句,正待细问,张进宝却说要去茅厕,捂着肚子匆匆去了。
张鼐从旁解释,医院茅厕都在寨左挖好,如厕都必须跑到寨左;以及寨右的焚烧脓血布带的废物坑,都需按时填埋以防疫病。
二人行至后院,只觉药气扑鼻。几个大夫正对着医书带着一班徒弟研草熬药,旁边立着木牌,写着几条标语:
“换药先洗手,伤病少三分”
“伤处常通风,愈合更轻松”
“布带沾脓血,焚烧不可缺”
袁宗第粗通文墨,看过不禁失笑:“想必也是阿兰的手笔了。”
张鼐笑道:“这话儿确也是阿兰所想。这整座军医院,阿兰可是费了许多心血。”
袁宗第点头道:“这丫头,倒是把军寨安排得闺房也似。”
“不过……”袁宗第话锋一转,犹豫道:“老袁有句话不中听的话。”
张鼐见他敛去笑容,正色相对:“汉举叔请说便是。”
袁宗第稍一犹豫,续道:“当年西安撤离,泽侯舍不得烧粮,说是怕百姓无食,结果阿济格的马队倒是吃着咱们的粮食追得一天紧似一天。”
张鼐知道袁宗第话里的顾忌:田见秀的 “妇人之仁”让顺军吃了大亏,如今这医院如此完备,若再有战事,显然不准备放弃伤兵,他只怕也会拖了顺军后腿。
张鼐点点头:“不错,兵贵神速,咱们从前行军缓慢,被阿济格追上几次,措手不及地迎战,累得多少将士惨死……此事我也曾与阿兰说起。”
“她怎么说?”袁宗第已经适应了,心想他下一句必然又是——
“阿兰说……”张鼐自嘲地笑笑,目光望向天边的云朵。
“阿兰说,咱们不能再跑了。”
“阿兰说,咱们从前兵少,被官军追着跑,被诬为流寇。可兄弟们都知道,咱们东躲西藏,为的是给自己求一条活路,给家乡父老求一条活路。”
“当年几十路义军,百姓能独独跟着咱们,为的便也是咱们能给百姓一条活路。”
“如今咱们十几万大军,被鞑子从北京撵到太原,太原撵到潼关,又从潼关到西安,从西安到武关,又跑到襄阳,荆州,武昌,九江……”
“陕北老家保不住……”
“西安京城保不住……”
“治下百姓保不住……”
“连皇上都保不住!”
“现在连伤兵……也要丢下……再这样下去,别说民心保不住,就连军心也保不住,咱们……就真成流寇了!”
张鼐望向袁宗第,目中确定无疑:“汉举叔。阿兰说得对。”
“我不想再跑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