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周天寒彻(下)

众人闯入中军帐,帐中物品凌乱,早已人去帐空,只有一将伏在案上,白之益上前一脚踹去,却倒地不动,原来已自刎而死。

白之益辨认一番:“此人是王体中的大舅子,叫黄天雷,是他的心腹统领。”看了看又道:“他腿上带伤,当是受伤后才将部下交予王得仁指挥。”

张鼐笑道:“想不到王得仁转头便将他卖了。把他的头颅割下,拿根旗杆挂上,在阵前传首,让乱军知道后路已断,赶快投降求生为是。”

白之益得令而去。又命人将尸体搬出,把中军大帐整理干净。

随着天色已明,果然帐外喊声渐息,不断有白旺的属下进帐,却只是些中下级将校,皆因寻不到本队统领,见中军大旗树立,故而来此请命。

张鼐虽善于冲阵斩将,却短于治戎理政,便依着李翠微在旁所言,各分区域,依次令去肃敌灭火,救死扶伤,恢复秩序。

过不多时,白之益率领一群低级将校,簇拥着一个五花大绑的中年将领进了帐来。那人头盔已失,浑身鲜血,兀自挺立,被白之益踹在腿弯,跪倒在地。

张鼐一脚踏在案上,俯身问道:“你是王体中?”

那人昂首道:“是你爷爷我!听说你爹死了?死的真好!这叫多行不义必自毙!只恨不能亲手为曹帅报仇!”

张鼐勃然变色,拔出腰间佩刀便欲上前。李翠微急忙拦住,问道:“白旺将军部下将领被囚于何处?你若如实交代,留你个全尸。”

王体中哈哈大笑:“已杀尽了!就埋在帐后,你若想要,刨出来给你当爹好了!”

张鼐怒气勃发,只欲动手。李翠微拉住他襟袍,向王体中道:“你降清便降清,扯什么罗帅曹帅!真想当个忠臣孝子,怎么不当时便反,扭扭捏捏挨到今日?”

王体中脖子一梗:“去你娘的!你爹伤天害理,生不出儿子,连带你也找不到男人!你家合该绝后!你要杀便杀,哪来这许多废话!”

李翠微毫不在意,嗤笑道:“好一个忠臣义士,你不是要降清吗?来人,将他头发剃了,再行绞死,抛尸荒野,让他当鞑子的忠臣去。且看他连祖宗也不要,哪座祖坟收他。当个孤魂野鬼多好!”

原来李翠微早知王体中降清之后却不肯剃头,因而被部下王得仁刺死,可怜辛苦一场,为人作嫁。王体中闻言果然破防,怒目圆睁,破口大骂,在挣扎中被拖出去了。

王体中骂声渐远,白之益忽然拱手道:“我等性命垂危,全赖义侯和公主深入险地,力挽狂澜。如此大恩无以为报,白将军和各位统领都已遇害,本营诸事混乱,无人主理,还请义侯主持大局!”说着同帐中将领拜倒在地,齐声道:“请义侯统领本营!”

张鼐一阵慌乱,他军职虽比白旺高了许多,但只统领精锐骑兵,常任冲锋护卫之职,部下从未满千。白旺所部足有四五万,虽然被王得仁裹挟煽动走了一万多人,仍有两三万人。

他自思贸然上位,只怕力有未逮,不由推辞:“多谢众位兄弟抬爱,小弟何德何能,能担此重任?袁宗第袁将军得了讯息,必正赶来此间,到时自有他主持大局。”

白之益俯首再拜:“众兄弟皆知义侯和公主只率十八骑冲阵袭营之事,端的是英雄无匹!若无两位,白将军的大仇不知何日得报!我等只认义侯二人,不认旁人!”

张鼐去扶众人起身,众人却只是不起。张鼐无奈道:“有一事须得言明在先,你等听完再说不迟。”

白之益道:“义侯请讲,我等言无不遵。”

张鼐向旁一让,指着李翠微道:“王体中反叛一事,本是公主殿下事前料知。张某只是护送殿下来此告警,怎奈世事无常,来迟一步。”说罢长叹一声。

“大丈夫心口如一,遇到白兄弟时,张某本是想回老营求援,也是咱们公主当机立断,说王体中此时最为虚弱,若是再行往返,便来不及了。因此说服我等连夜突袭,这才有破军擒贼之事。”说着目视白之益。

张鼐待白之益点头承认,接着道:“你等推我为首,岂非拜错了山门?”

帐中将士也曾听白之益略述始终,却不知有此细节,一听之下惊异不已,都抬眼去望白之益。

白之益道:“适才战况紧急,几乎将此事忘却,也未和诸位兄弟详说。义侯所言,确有此事,是我亲耳听得。”言罢将李翠微临机决断之事如实说了。

众人闻言,看着身形瘦削的李翠微,一时失语。谁能想到这单单薄薄的小姑娘,不但料事如神,更难得的是竟有如此决断和胆色,连弓马都不娴熟,居然敢带着三十几人去袭营劫寨,何异于虎口拔牙?

有人心中不禁暗叹:到底还是万岁亲生的,这样彪悍!可惜是个姑娘家呀。

不少人当时心中便想,如若是个儿子,别说统领本营,便是立马登基,大伙也是心服口服。又忽然察觉如此想法,不免对义侯失了敬意,于是各个收摄了心神,犯起难来。

白之益等了一阵,也没等到身后这群兄弟说出个门道。于是又道:“只是义侯一言而决,单骑当先,冲阵破敌,力挽危局,也是我等亲见。”

抬头看了看两人:“若蒙义侯和公主不弃,便请同领本营,我等愿执鞭坠蹬,生死相随!”心道:你二人兄妹多年,料来也不会相争。

张鼐正待张口,李翠微抢先道:“哥,你若再推辞,就寒了众兄弟的心了。此番王体中虽死,清军仍在,形势未缓,带着兄弟们闯出一条活路来,方是要紧之事。你我既为兄妹,又何必计较你我?”

她自虑经此一役,这些粗豪汉子虽对她刮目相看,可自己终究是个弱龄女子,贸然上位,众人未必心悦诚服。张鼐久有勇名,又无根基,对自己又言听计从,不妨推他到台前来统兵,自己慢慢深图远算。

张鼐还要推辞,李翠微又道:“昨夜混战,死伤甚重。现下该当立即收拾局面,抢救伤号才是。咱们在此推让往来事小,误了兄弟们性命事大。”

张鼐闻言不再犹疑,向众人拱手道:“既如此,日后便仰仗兄弟们了,咱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当下击鼓升帐,聚拢各寨大小将领,依着李翠微的建议,将王体中部未及逃跑而投降的将领部下严加看押。

又将主将遇害之部,各以昨夜奋勇冲杀之人升职暂代,各使回归本部,整肃军籍,清查内奸,扶救伤员,重立营寨。诸般事毕,再命亲信将此间诸事速报于各营诸将。

白旺虽然已死,此行的成果,却比预想中更好了一些。李翠微一口气松了下来,只觉浑身无力,瘫坐在帐中的躺椅上。

待得帐中无人,张鼐在她的躺椅边蹲下,似是想要说些什么,见她竟已睡着,终是没有开口,转了一圈,见帐中糟乱残破,将自己斗篷卸了,覆在李翠微身上。

他初时护送她前来瑞昌,不仅是因为以往那三分情愫,也因她在夺姓之事上维护自己,六分更是吴汝义对自己逼迫太过,一气之下愤而出走。“先帝遗旨”云云,多少有些摸不准。

待到见了白之益,得知事情果真如她所说一般,方才知她所言非虚。后来被她所激,不但率三十骑突袭瑞昌大营,竟还火中取栗,力挽狂澜,一时间恍如梦境。心中不由在以往的孺慕之外生出几分敬佩,更隐隐添了连自己也没有察觉到的几分惧怕。

*** ***

通山县,中营大帐。

帐幕被夜风吹得微微作响,两盏油灯在案头轻摇,将三个影子投在帐壁上。

高氏素白丧服,居中而坐,面色肃然地看着吴汝义。她好意邀请他商议,却被他强行送回本帐,直到瑞昌来信,方才将自己请来,此时不由面如寒霜。

吴汝义已向她告了几番罪,此刻犹自不敢直视,只低头去看那案上的书信——张鼐和李翠微派来的信使已被带去休息。

一旁的将领皱纹满面,须发半白,无视吴汝义的局促:“带三十骑,在数万军中擒杀了王体中……有没有可能是伪报?”

这位正是吴汝义口中的“泽侯”田见秀,他甫回大营,便听吴汝义报知营中变故,本自有些倾向吴汝义的判断,疑心张鼐有意染指大位。哪知没过多久,竟传来如此消息,不禁怀疑是王体中想要将计就计,连中营也一并赚了。

吴汝义虽不愿承认,也只得缓缓摇头:“我派去的探马都是亲信,查探已久,与双喜所报不差,瑞昌大营的确出了变故,杀声不断,火光耀天,天明时已经竖起了义字大旗。另有一部向东北逃去。”

“若真挽回了半个瑞昌大营,那是太后教导有方,也是十分的好事。”田见秀叹道,“只是,公主若真是‘代传先帝遗旨’,日后……”

见高氏不为所动,田见秀续道:“若是再有‘遗旨’,诸将是听她的,还是听中军的?”

高氏纵是生性谦退不争,此时也不禁气愤:“双喜和兰芝是我看着长大的,不说绝不会做出这种事。反倒是泽侯不先论赏罚,却先说出这种话来?”

“赏,自然当赏。”田见秀点点头,却又叹气,“只是大军连败,库中所剩早已不足大军所用,哪有余钱奖赏?”

“不过官职还是有的——瑞昌大营群龙无首,正好命双喜统率该部,至于公主……”

吴汝义道:“公主自是回归中营,属下愿向公主认错。”

“待瑞昌平定,便义侯和公主回中营受封,”田见秀皱眉低头,“正好同诸营将领共商新君继位之事。”

“新君?”高氏疑道。

田见秀道:“先帝殡天,大军不可一日无主。瑞昌大营就是前车之鉴。李自敬是先帝亲弟,就在营中。当速立新君,以安众心。”

吴汝义道:“太后既然说义侯和公主绝不会挟遗旨而自重,不妨邀他二人前来商议,是公是私,自然可见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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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末求生路
连载中风起深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