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周天寒彻(上)

瑞昌,中军大营。

营门之前,吴守信带着手下士兵接替了防务。他是王体中的心腹军校,与其俱是罗汝才余部,自知王体中积怨已久,早欲造反,偏偏老营有信使来报,说皇上驾崩,这可不是瞌睡来了有枕头么?

方才营中乱了一阵,不久便又平静下来。他早知是王体中借办理发丧之事行刺白旺,只需安然度过今晚,明日到了清军大营,那便加官进爵,又是一等富贵了。

吴守信望着夜色,心中盘算,早听说清军每到一地都要屠城劳军,金银姑娘,只要交够上官的,剩下全是自己的。比这大顺军不知强了多少!这大顺军既不准私掠民财,又不准强抢妇女,就连从地主官员家里拷掠来的财宝也全要充作军资,平日里靠着点军饷,过得和尚也似,这清苦的日子可算过到头了!

正想着,却听马蹄声近,三十余名骑兵自远处驰来,高声叫门:“快开营门!白之益这厮想要溜走报讯,却被老子捉了回来,哈哈哈哈!这回老子定是头功!”

吴守信远远望去,果见那一众骑兵拥着几个被捆在马上的军校,大声道:“走近些我看看!”待他们缓缓走近,见那被缚者赫然正是白旺的亲兵头目白之益。又大声问道:“你是哪个?”

喊话那人答道:“俺是第五哨秦得福!俺认得你老吴,你却不认得俺老秦!待会王将军赏酒,你就不要想啦!嘿嘿!除非拿你那口祖传宝刀来换!”

吴守信倒是隐约听说有人逃跑,却未听闻有人出营追逃,可自己也是刚刚换岗,说不定是王体中之前派出的兵马。况且临来时王体中曾交代,今晚看守营门,要紧的是勿要使人偷越出营,这偷越之人既已被擒,还是及早关进营中为是。那人连自己这口削铁如泥的宝刀都知道,莫不是营中近人,切莫得罪了他。

吴守信吩咐手下打开营门,见那秦得福走近,装作熟悉道:“咋不认得秦兄!这是夜里太黑看不真切……慢着!你是……”话未说完,嗖的一声,一只利箭破空而来,正中他面门。吴守信当即栽倒,那些骑兵一声呐喊,砍瓜切菜般将守门兵丁砍死,星散入营而去。

白之益的部下熟悉营中路径,张鼐分出十人去四处放火,另遣数人去联络熟悉的将领。自己的十余近卫跟随着他,在白之益的指引下直奔王体中的军帐。

李翠微跟着张鼐冲入营中,浑身颤抖不已。她脑中多了原主这十八年记忆,控马挥刀诸般技艺原本自觉熟稔。哪知真到了这帐间闪转,舍命相搏之时,单单纵马跟紧张鼐已是拼尽全力,哪里还有余裕去挥剑拼杀?

刚才虽然豪气冲天,此刻心中却止不住地害怕起来。然而木已成舟,只得一条心赌到底了!

所幸这座貌合神离、危机四伏的大营缺的只是一根导火索,随着火焰燃起,整座大营陷入了彻底的混乱中。

乱世从军,都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的是有今天没明天的日子。营中等级分明、军法森严。上官打骂是常有的事儿。若是犯了军法,轻则插箭游营,重则辕门斩首,人人都绷着一根弦。

顺军连遭战败,士气本就低靡,又逢皇帝战死,已是处在崩溃的边缘。王体中暗杀白旺,又将白旺的死忠将领暗中擒杀一批,方才勉强维持住这蛛丝上的局面。

然而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和纵火彻底引爆了这座火药桶。虽然大部分部队组织尚存,只是想要杀死王体中,或是想将暴乱者镇压下去。但有些人抄起家伙,却是为了有冤报冤有仇报仇,弄死上官、仇人、对头、或者那个瞪过自己一眼的人,甚至仅是为了发泄起自己无处释放的巨大压力,而毫无目的的乱砍乱杀。

这些人提供了最庞杂而分散的混乱点,让每个人都不清楚自己的盟友和敌人是谁。就算稍有理智之人,也不得不拿起武器以图自保。有时两队相遇,相互拼杀一阵,留下了不少尸体,才搞清楚对方和自己原是同一阵营。

而真正造成混乱的这一小队人马,却并未陷入杀戮。他们只是偶尔杀死一两个试图整顿部下、或是组织抵抗者,让混乱维持下去,然后继续去寻找下一个想要恢复秩序和统治的人。

越接近中军大帐,越能感到混乱逐渐减少,厮杀的血腥味却浓了起来。隐约有数股力量都在试图趁机控制中军,去护卫或者杀死王体中。

张鼐已经看清,局面虽乱,其中想要稳定局势的力量显然渐渐占了上风,须知王体中部自反叛以来无不小心备乱,可以相互支援配合,其他复仇各部却是各自为战,只需个把时辰,便会被分割包围,各个击破。

张鼐在乱军中左冲右突,幸得有白之益指引,避实击虚,方渐近中央。火光转盛,张鼐指着大旗之下往复奔驰,指挥作战的一员武将向白之益问道:“那人可是王体中?”

白之益仔细辨认,摇头道:“不是王体中!那人叫王得仁,诨号王杂毛,是王体中的心腹。”

张鼐四下观察一阵形势,远远盯着王得仁道:“王体中不知为何不在中军,那也无妨,局面就在此人身上,杀死此人,叛军必溃,大事可定!”

余裕中抓住李翠微的手臂叮嘱:“阿兰,此间极为凶险,你务必跟紧了我!”言罢铁枪一举,觑着两部兵马接缝虚弱处,当先直冲而去!

张鼐这十几名亲兵,能入选中军作为李自成的近卫,皆是造反十几年的百战精兵,人雄马壮,盔甲精良,武艺精湛。虽只十几名骑兵发动冲锋,其气势却似千军万马,犹如一柄利刃劈开人浪,当者无不纷纷溃散。

王得仁见局势渐渐倾向己方,心中暗喜,忽见斜刺里的部队纷纷败退,一彪军马杀入,当先一将银鞍白马,如闪电般骤至,枪出如龙,直奔他咽喉而来。

王得仁急忙挥刀格挡,堪堪避了过去,面颊却已被枪尖划破。这一枪震得他双臂发麻,不想对方如此凶猛,幸得左右拼死护卫,否则下一着定难招架。

来将挺枪大喝:“王杂毛!认得你爷爷义侯张鼐吗?”

其时大营火光耀天,映得张鼐脸上忽明忽暗。他自来长随李自成左右,何人认不得他?王得仁眼见来人是他,心中惊骇不已。

要知那张鼐身为中营制将军,向为前锋,专务冲阵破敌。可他本应在数百里外,如何竟已攻入本寨?难不成中营大军杀进来了?惊疑之下,不由心胆俱裂。

张鼐见他不答,大声喝道:“老本劲兵已至,你等还不束手就擒!”挺枪骤马,直取王得仁而来。

张鼐的亲卫骑兵紧随掩杀过来,一齐大喊:

“义侯已至!”

“王体中已死!”

“降者免死!”

四面被白之益亲随信使鼓动起的各部兵马本已渐渐不支,听闻敌军阵后传来如此呼喊,霎时间欢声雷动,杀声大作。

一瞬之间攻守易势,王得仁心念电转:东侧防线吃紧,王体中已率标营去东面增援。这中军本是他大舅子黄天雷督战,那黄天雷受了重伤,退去中军帐里,临时无人,才将暂时将军权交给我。

不论张鼐所言是真是假,就算此回力战得胜,也不过是屈居人下,若是中营果然已至,此战岂非必败?那王体中一旦弃我先逃,俺老王定是个必死无疑!

可若是趁大局未定之时,先于王体中逃回本寨,正好教王体中这替死鬼为咱断后。此间局势未定,那张鼐平乱之前必定难以追击。俺老王却乘机煽动本部兵马随俺降清,到得那时不但能为一军之主,连王体中之妻黄氏也在本寨,那小娘子美貌妖娆,届时一并劫走,岂不快活?

心思已定,王得仁望着张鼐啐了一口,骂道:“哪里来的野狗挡路!得其首者,赏银百两,官升一级!”说着指挥士兵猛扑上来,待双方混战一团,大声叫道:“王将军吃紧!随我前去解围!”自己却带着心腹转头往北冲杀出去。

黄天雷的部下见张鼐兵少,想要以众击寡,纷纷奋力向前。却渐渐只觉势单力孤,难以抵敌。待回头看时,只见背后空空荡荡,哪里还有援兵?个个魂飞天外,一声发喊,都四下逃命去了。

张鼐杀散余众,正待追击,却被李翠微扯住缰绳,回头看时,只见李翠微伏在马背上喘息不止:“且慢……哥……让他们知道……你在这里,比你亲自前去厮杀……效用更大!”

张鼐当即领会,望见天色渐明,对众人说道:“他们败局已定,将我的大旗就竖在这里。告诉他们本侯在此,只除首恶,降者无罪。”

一个亲兵砍断绳索,将王体中的旗帜落下,从怀中掏出张鼐的旗帜挂上去。那大旗随风招展,绣的却是一个“义”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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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末求生路
连载中风起深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