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李翠微摇了摇头:“再没有了。”

她想了想,从头瞎编:“爹爹带我去了一处仙境似的处所,住了好几年,那里真是快活。后来爹爹说我命不该绝,不日将醒,将一本写着今后五百年的书叫我大略记了,哪里知道活转过来,才只过了几天。”

张鼐急道:“有如此奇书,你如何便只大略看看?”

李翠微道:“爹爹说,若是咱们救了白旺,往后的事自然与书中记载不尽相同,乃至越差越远,细看也是无用。便他也是不知后事如何,这也是再没有别的遗旨的缘由了。”

见张鼐不言,叹道:“若是无论如何都改不得命数。提前知道了也不过是坐以待毙,记的细了又有何用?”

言罢忽听身后蹄声奔驰甚急,回头看时,但见一个身形娇小的少女驰马而近,原来是那个棺前探头的小侍女安宁。

安宁小她三岁,本是太后高氏收养的孤女,自幼同她一并长大,名为主仆,情同姐妹。李翠微在西安皇宫侍女众多,南撤时只带走亲信数人,这一路阵亡失散,便只剩下她一个。

李翠微虽有前生记忆,却也怕她瞧出破绽,与张鼐出走时便未带她,不想她竟冒险跟了来。

见她近前,李翠微道:“我要去的地方很危险,你怎么来了?”

安宁一副犯错的样子,低头嗫喏道:“我……我不怕……我要跟你去……”

李翠微摇头微叹,摸了摸她的发髻,无奈道:“那也只能让你跟着了。”

一行人心思各异,一时默然不语,任由战马向前奔驰。

如此一路疾行,歇了三五回,夜半时分方至瑞昌。距白旺大营尚有些许路程,忽听蹄声渐起,远处一队人马影绰驰近。

张鼐止住亲卫,雁翅排开,各使拈弓在手,暗令左右:“听我弦响,便先下手!”

其时弯月如钩,隐约间见对方人数相仿,也是十几骑人马。张鼐搭箭在弦,当先喝问:“来者何人?”

对方勒住马,闻言喊道:“对面可是义侯小张将军?请勿放箭!属下是白之益!”

张鼐应道:“是我!你等离营何往?”

那白之益喊道:“义侯救我!我等有重要军情!”

李翠微在旁悄声问道:“他怎识得你?”

张鼐道:“他是白旺的远房兄弟。万岁在襄阳时,他任白旺的侍卫,那时见得多些。”说罢大声道:“旁人勿动,只你一人前来!”

白之益下马而行,跑到张鼐马前,哭拜在地:“义侯救我!王体中那厮害了白将军,还要加害我等,所幸小人机警,逃得性命,请义侯速速发兵平乱!”

张鼐闻言,脑中“嗡”的一声,事情竟果然如李翠微所说,王体中作乱,白旺已死!那岂不证明,李翠微所言句句是实?

如此说来,她自言仙境奇遇,自然也是必有其事,否则她纵然早识得王体中,隔着数百里外,又如何能未卜先知?

张鼐一惊之下,心神俱乱,当下强作镇定,下马相扶。见确是白之益,让他将随从召来,就近寻了个平整之处,一面休息人马,一面令其详述。

原来白之益也知之不详,只知报丧使者一到,即有人乘夜作乱,刺杀白旺。白旺亲信毫无准备,虽有反抗,也被各个擒杀。

白之益腰伤复发,在营医处施针才得幸免,遂趁乱聚拢了几个兄弟,互将所闻对照验证,才知是王体中叛乱。无奈之下从乱军之中偷偷逃出,直往老营报讯求援。

张鼐向他介绍了李翠微,又问了问营中形势,白之益一一作答。

张鼐沉吟道:“此间形势凶险,王体中既已得手,老营相隔太远,右营袁宗第将军在大洞驻扎,离此最近,咱们不如往大洞求援。”

白之益惊道:“义侯何不带大军速速平叛?”

张鼐苦笑道:“哪有什么大军,我此番便只带了这几个人来。”

白之益环望了一圈,见两伙人加起来不过三十几人,失望之情溢于言表:“原来义侯此番却不是带兵平叛来的,不知却是……?”

张鼐叹道:“是公主殿下事先得知王体中作乱,特前来告警,哪知来迟一步,竟误了白将军性命!”言罢又道:“咱们休息一阵,便去大洞。”

白之益疑云满腹,不知她如何预知王体中作乱,未及相问,便听李翠微道:“来不及了。若是等大军前来,这一来一回,非两三日不可,那时他们就都跑的远了。”

二人齐齐望着李翠微。张鼐心道,莫非先帝对此仍有计较?问道:“那该如何?”

李翠微道:“王体中不过一部将,此时虽暗害了白将军,必不能迅速掌握全营,只有裹挟全营前往清军处投降,借清军之势方可逐步剪除异己,控制形势。白将军经营湖广已久,功劳素著,营中忠于他的兵将绝不在少。若是此刻大加杀戮,势必引起全营乱战,别说掌握全营,便是他自身安危都未必保全。”

二人闻言缓缓点头,李翠微续道:“因此可知,营中此时貌似安稳,却危机四伏。我等人马虽少,却是以有备算无备,若是此刻乘夜突入中军,只需捉拿王体中,揭露他降清阴谋,局势必能立时扭转!”

张鼐摇头道:“如此行事太过凶险,我已铸成大错,怎能又将你置入险地?”

李翠微恳切相劝:“哥,老营诸将此番归罪于你,个中情节,那也不必说了。你若能立此大功,挽回全营,日后未必不能独领一军,建功立业。若是从此次消沉下去,往后便只能做一个阵上武夫,从此随波逐流,你可甘心么?”

她言罢心想:你犹如此,我又何异?当此天下大乱之时,若不立下大功、掌握兵权,谁肯正眼看你?等到有一天,战败被俘,给人当一个侍妾舞姬,流连人手,最终郁郁而死。我穿越时空来到此间,难道是来给人当俎上鱼肉的?

她是在赌。

可她知道王体中的底牌。

她不信王体中能那么快掌握全营。

如果王体中的掌控力那么强,日后又怎么会被部下作乱杀死?

李翠微暗握双拳,直视着他双眸,等他回答。

白之益满心欲为兄长报仇,一言不发,听至此处,朗声说道:“两位的意思在下听明白了,公主所言确有道理。义侯若是反身袭营,白某愿为前驱!若是两位决定回营报讯……”

他顿了顿,咬牙道:“白某本有此意,既有二位代劳,那白某也省了事,咱几个这就回营给王体中添些麻烦,多留他一时三刻!只是请义侯早做决断!”言罢一拱手,走到一旁喂马去了。

张鼐沉默半晌,忽然问道:“阿兰,你经历种种奇遇,想是于今后百年之事,都了如指掌了?”

李翠微道:“那也说不上,这两年的大事,多少知道些。”

张鼐喉头忽感干涩:“那妹妹可知,我的结局如何?”

李翠微冷然道:“哥哥想听实话?”

张鼐垂下目光:“你说便是。”

李翠微心中一动,直言相告:“哥哥此后只为孤身一将,流连诸营。明年在荆州战败,哥哥和几位将领被清军追杀至绝地,率残部降清……全部被杀。”

张鼐怒气填胸,奋然起身,紧咬牙关,只欲开口质问,我怎会降清?然而回想李自成遇难之时,自己侥幸落荒而逃,这一句话便梗在喉间,问不出来。

李翠微随之起身,迫近他身前,忽然说起不相干的事:“哥,我在那边,也曾听爹爹提起过你。”

张鼐身子一颤,虽先前已听她说过,仍不敢问。

李翠微望着他回避开的双目,轻声道:“爹爹说他不怪你。你们当时被冲散了,能逃一个是一个,你留下也救不了他,能逃出来最好。”

张鼐闻言抬起头来,双目微红,望着妹妹问道:“他真这么说?”

李翠微点点头,不再纠结此事,抓着张鼐的手腕,盯紧了他双眸:“吴汝义的反应你也见到了。我若这么说,将来没人会信。哥哥。你要无兵无权,将来客死他乡,还是放手一搏!”

张鼐眉尖一挑,拔出腰间长刀,慨然道:“便从你此言!”

李翠微便等他这一句话,闻言微微一笑:“妹必舍命相随!”

张鼐一愣,拒绝道:“不可,稍后我安排人同你回营求援!”

李翠微心道,姑奶奶盘算一路了,赌的就是今日出生入死,搏一个前程。若是你死在瑞昌,我活着回去,那就成了我出馊主意送你去死,这辈子也别想再出头了。

当下毅然摇头:“我不认识路,你让我回去还得另外让人带路,我回不回去都是一个样。我若留下,多少能帮上些忙。”

张鼐还想阻止。李翠微怒道:“生死有命,有什么凶险,我兄妹齐上便了!你若死在此处,那便是天命难改!我活着便能有什么好日子吗!”

张鼐望她良久,终不再言。

李翠微唤回白之益,张鼐道:“王体中此时定然不知我等已至此处,待咱们休息一阵,恢复马力,便前往瑞昌大营擒贼!”

白之益下颌微颤,俯首抱拳:“我等家眷俱在营中,此时生死不明。白某及部下十六人,皆与王体中不共戴天,此行但凭义侯吩咐,绝无二话!”

张鼐决心既下,心智便清明了些,点头道:“好!现下王体中必不在他本部寨中,非在中军大营控制局势不可。此时是他最得势的时候,也是他最虚弱的时候,咱们就一刀攮进他的腰眼子里去!”

李翠微撕下襟袍,割破手指,血书一封,交给侍女安宁,吩咐白之益选一名骑兵连夜送她往大洞袁宗第处报信求援。

袁宗第虽然麾下兵少,现也不直接指挥白旺所部,但他是右营主将,节制右营已久,积威仍在,群龙无首之时,来此必能震慑诸部。

张鼐又将寨中营帐如何布置、兵力分布如何、何人与王体中相近、何人忠于白旺,何人两不相帮等诸般问题让白之益细细说了一遍,暗记于心。随即将冲入营中后何人四处放火、何人联络己方将士、何人冲锋、何人策应等诸般事务略作布置。

诸般事了,各人倚着磐石树根,略作休息。风响虫鸣之声流入耳中,李翠微却只觉一时寂静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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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末求生路
连载中风起深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