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军将军位分四等,自上而下为“权将军”、“制将军”、“果毅将军”、“威武将军”,其下则为都尉、掌旅等职。吴汝义受封果毅将军,还在张鼐的制将军之下。
那吴汝义也缠着孝布,瞧来三十四五年纪,面带短须,皮色蜡黄,一双眼睛又细又长,向高氏拱手道:“请恕末将甲胄在身,不能全礼!”看见李翠微,又道,“恭喜殿下转危为安,不知太后召末将前来所为何事?”
高氏挥退左右,只留兄妹二人在帐中,叫李翠微向吴汝义述说前事。
张鼐方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闻言道:“如此最好派精兵前去平叛,否则也该速速派人告警。”
高氏也道:“还赖吴将军主持大局。”
吴汝义面无表情:“谨遵太后懿旨,待泽侯回师,末将自当禀告泽侯处置。”
所谓“泽侯”乃权将军田见秀,表字“玉峰”。他同李自成起事甚早,后来受封“泽侯”,奉命提督诸营,已是一人之下,诸将之上,人称“田二府”。此时大顺军上下便只他官职最高。
“又是一个泽侯做主!”李翠微眉头微皱,心中暗怒:“此人怎地如此不知紧急?怪不得偌大个大顺军就此分崩离析!”
当下按捺性子,唤着吴汝义的表字:“子宜叔,白旺将军命在旦夕,待玉峰叔回来怎来得及?事关白旺将军和数万士卒性命,当速速决断才是!”
吴汝义一双细眼直望着她,眼神中虽看不出什么感**彩,一声不屑的嗤笑却清清楚楚传入耳中:“公主殿下可是想让末将带兵前去平叛?”
李翠微道:“若是白旺将军已遭毒手,单凭一介使者恐怕难以挽回全军。还请子宜叔早做布置。”
吴汝义一双细细的眼睛环视了帐内三人一圈,又直直地望了李翠微一眼,向高氏道:“太后,公主所言,兹事体大,末将不能做主。既然事情紧急,末将自当即刻派人请泽侯回营主持大局。”
李翠微心中大怒,自己说得明明白白,报丧使者出发已久,白旺可谓命在旦夕,可他却像泥胎木偶般只知道“泽侯做主”,正待出言相责,却听张鼐道:“你若不想去,我可以带人去。”
李翠微暗道:这吴汝义明显是不信自己所言,幸好刚才宽慰了这义兄几句,他便肯出头,倒是有些担当,心思也比吴汝义直率了些,似可引为助力。
吴汝义侧头看了张鼐一眼,说道:“大军四出,此时亦无什么兵马给义侯带走。”
张鼐身为闯王义子,爵位军职原皆高于吴汝义。只是所部精骑本就不多,又每战当先,折损甚众。如今兵权又被褫夺,所剩不过亲随十余人。此刻见吴汝义面对自己如此不假辞色,心中羞怒交加,指着他道:“吴汝义!你……”
李翠微心下虽怒,却不欲他说出什么激烈言辞,当下强行截住:“子宜叔,父皇旨意你也不遵么?”
吴汝义脸色如常:“后宫干政乃是先帝所深恶痛绝之事,末将正是遵秉先帝平日旨意行事。公主大病初愈,神志不清,属下不予计较便是。”
说着又转向高氏:“方今多事之秋,太后不可逗留险地,还请太后速回本帐坐镇。”
高氏疑道:“吴将军这是何意?”
吴汝义见二人都没有从命的意思,冷笑一声:“先帝宾天,诸将四出,老营里就闹了一出死而复生,接着是先帝遗旨叫我去瑞昌平叛。呵!”
他说着目视张鼐:“只怕我前脚出营门,后脚就有人奉先帝遗旨,挟太后即位了吧!”
张鼐闻言盛怒不已,面色通红,大声道:“若有此心,叫我天打雷劈!
高氏忙道:“兰儿复生是我亲眼所见,怎会是双喜拿先帝的名义胡来?”
吴汝义理也不理,右手捉刀,左手向着帐外一挥,大声道:“来人,护送太后和义侯速回本帐!
眼见呼啦啦涌入的军士,高氏一怔,心惊不已:“吴汝义!你这是要做什么!”
吴汝义却只是躬身抱拳:“太后若是受了胁迫,不妨先回本帐安歇,此间无人胆敢阻拦。”
高氏眼见吴汝义无论如何也不信,欲待说些什么,又怕他们矛盾加剧,勉强止住。犹豫半晌,终是回首安慰道:“兰儿,吴将军已经知晓,必能使局势转危为安,你可放心养病便是。”说着起身出帐,随军士去了。
李翠微简直不敢相信高氏竟然这就服了软,心中又随即了然:这高氏若有戏说中的三分魄力,顺军又怎会落至如此地步?
高氏已去,吴汝义眼望张鼐:“天色将晚,义侯何不一同离去?”
张鼐与吴汝义俱属中营,虽然兵权被夺,但爵职未废,说来还是他的上司。见吴汝义毫不客气,咄咄逼人,他纵是心中抱愧,也不由怒火中烧,昂然道:“我若不去,你莫非要绑了我去不成?”
帐中兵士显然未料竟有此情景,视线交汇,略显无措。
吴汝义脸色铁青,目视帐顶,语气生冷:“义侯既已恢复本姓,为公主清誉着想,还是回你自己军帐的好。”
张鼐一时语塞。
他身为近卫将领,却未能护得君父周全,是他的心疾所在。故此昨日兵权被除,也未加抗拒。方才要带兵出行,原是出于公心,却遭他横加指责,甚至怀疑自己觊觎帝位,此刻更是没来由地当面指斥,竟还是以妹妹清誉做借口,不由令他火冒三丈。
张鼐剑眉倒竖,手按刀柄,正欲开口,却被一只柔嫩的小手按住他的小臂。回头看时,正见李翠微向他缓缓摇头:“哥,你的亲卫还有几人?”
张鼐一时未解,按捺怒火,答道:“不过十七八人。”
李翠微目睹变故,知他已是打定了主意,不再寄予希望,冷声道:“吴将军,我良言说尽,你既不肯,那便罢了。我二人自去白旺营中告警,此间无你的事了,你请回吧。”
回首向张鼐道:“哥,你敢带我去么?”
张鼐曾眼见李翠微气绝,对此原是微有疑虑,此时怒气冲天,对吴汝义的恼火更据上风,脱口道:“有何不敢!”说罢当先引路,便欲出帐。
不想吴汝义稳据帐口,对张鼐道:“公主大病初愈,还是留下安心修养的好。”一挥手,便有军士拦向李翠微。
寒光一闪,张鼐长刀出鞘,迫住二卒,冷声道:“吴汝义!若有人动她一根指头,我必报还在你身上!”他到底久经战阵,一旦动了刀,反而冷静下来。
吴汝义不为所动,缓缓拔刀:“我若不信,义侯可敢一试?”
李翠微恼怒更甚,她二人离营自证,吴汝义仍油盐不进,横加阻拦,看来竟像是要将她兄妹二人分隔软禁。
她本不欲与他冲突太过,只是事关数万大军降叛,一刻也拖延不得。更何况她刚刚暗下决心要自掌命运,如何能再度受制于人?
李翠微计议已定,虽然心中狂跳,面上仍强作冷然:“我兄妹是非走这一遭不可。吴将军若定要阻拦,不妨将我二人格杀于此。”
说着牵起张鼐的手,走到他身前,不闪不避,将脖颈迎着吴汝义的刀刃而去。
吴汝义拿刀的手微微颤动,到底放了下来,看着她二人穿过士卒,在众人的目光中并肩而去。
张鼐与吴汝义拔刀相向之时尚能冷静,被李翠微牵着手拽出帐篷,心中却突突地跳了起来。幸而他因愤怒而涨红的脸还没消退,此刻看不出有什么异常。
吴汝义眉头微皱,望着他们离开的背影,轻声道:“悄悄跟上,看他们弄什么玄虚。”左右便有二人应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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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不多时,张鼐已汇聚亲兵,带着李翠微离营而去。
李翠微见张鼐只吩咐众人缓缓前行,策马近前道:“哥,你只管跑,我能跟得上。”
张鼐回首埋怨:“你重伤才醒,怎能经受得住此等颠簸?叫你只在我帐中等待还不听,定要跟来,哪有我独去方便?”
李翠微拍着身上的铠甲道:“难道留下看吴汝义的臭脸不成?我也骑得马、披得甲,如何不能去?”
说着又道:“你也太小气了些,我这副铠甲是你送我的,那就是我的。我死了,你怎么还给要了回去?……不过幸亏你要了回去,不然这功夫都没穿的。”
那铁甲是张鼐从前所赠,按她的身材改了数次,外罩棉袍,内衬环索,徒步策马,堪堪合身。
张鼐解释道:“咱们从前一起玩的泥人玩偶,都遗失了,留这铠甲,本是想……留些念想。”说着面上一红,岔开话题:“听你在营中所言,你能死而复生,果然是见了到父皇吗?”
李翠微奇道:“那吴汝义都不肯信,你为何便相信呢?”
张鼐道:“你说白旺部下反叛之人名叫王体中,这人是明朝生员,原是‘曹操’罗汝才的部下。曹操伏法后,他投降闯营,被任命为中营旗鼓,却是我的部下。咱们退入湖广后,各营互相补充混编,才编入右营白旺所部。”
张鼐想了想,续道:“当年先帝剿灭曹操,他部下许多人都不心服,王体中倒很可能乘机反叛。只是那之后不久,你便留居襄阳,不再随军行动。后来迁居京城(西安)便已深居宫中,不大可能识得王体中,若非有些奇遇,怎会得知此等小人物?”
顿了顿,恨道:“倒是那吴汝义,他在中营已久,如何不知此人?竟然如此嚣张跋扈,不通情理!我与他相识已久,他竟认定我会觊觎皇位!”
李翠微淡淡道:“此刻他心中只怕也是惊疑不定,他虽恐瑞昌叛乱是假。可若是叛乱是真呢?那便证明了先帝遗旨是真。那便更麻烦,日后我随口下令,便托言是先帝遗旨,叫诸将听是不听呢?”
见张鼐目瞪口呆,李翠微在火上又加了点油:“我若说先帝令你继承帝位,那么他们这几位把你夺姓削权,赶回老营的将军,又该如何自处呢?”
张鼐心中惊涛泛起,他只道先帝既有遗旨,便遵旨前去平叛便是,哪里想得到这许多事?连自己随同李翠微出营也不知是对是错了,望向李翠微的眼神不由多了一层敬畏,顺着李翠微的话,心虚气弱地问:“那先帝对身后诸事,究竟可有遗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