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氏见李翠微虽然眼神呆滞,但呼吸平稳,于是忍了泪,命安宁端来水盆,浸过面巾,为她轻轻擦拭面庞,口中不住宽慰着她。
李翠微充耳不闻,只看着高氏的脸,忽然想到,自己既然死而复生,或许李自成也有一线生机?
当下轻声问道:“母……母后,父皇……父皇停灵在哪?”
“诸位将领已经主持下葬了。”高氏默然一会,方才答道。
顺军正在转移,不能久留。诸将恐走后明清官军发掘棺木,掳去尸身,是以向她禀明后便将李自成草草下葬,并将下葬之处反复践踏毁去痕迹。
希望破灭,李翠微心中暗叹,分散驻扎的各营此刻只怕还未知晓,只待这消息一传出去,混乱和杀戮就要开始了!
于是又问:“前往各营报丧的信使可出发了?”
“泽侯已经派了信使去各营,现下正与诸位将领率军去为先帝报仇。”高氏停了手,轻抚她的手背,柔声道:“等大军回营,自有泽侯做主,不必挂心这些事了。你重伤初愈,身子虚弱,该当好好将养身体才是。”
好一个“自有泽侯做主”,李翠微暗自腹诽,这高氏果然不是当机立断的人物,而她口中的泽侯田见秀官爵虽高,却也是妇人之仁,难当大任。
这样下去,我不久就会死在的某次战乱中了。李翠微闭上眼睛心想。
就这样静静等待死亡降临……
或是被人俘获,迎来更黑暗的结局……
就这样吧。
就这样吗?
就这样坐以待毙吗?
就这样认定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虽然李闯已死,但就算仅凭自己……也许还是有机会的吧?
是,在这个时代,单凭一个刚满十八岁的女孩子,想要逆天改命,谈何容易?
更何况她的命运已与顺军牢牢绑在一起,顺军昌,她生。顺军亡,她死。
想要救自己,就要连顺军一起救。她做得到吗?
虽说这顺军余部十几万人马,缺的只是主心骨而已,要是听她指引,胜败倒也未定。
可她未经战阵、一介女流,谁会听信她的话呢?
要人信服,可没那么简单。
那要去与人虚与委蛇,争权夺利;要去四处招贤纳士,笼络人心;要去阵上好勇斗狠,舍命相搏。
那是很难的。那很难。
但那比死更可怕吗?
我才只活了二十四年。
李翠微心里的火苗虽小,却倔强地燃烧:这个世界虽然操蛋,但我还是想活着。
做得到也好,做不到也好,我只是想活。
李翠微睁眼望向高氏,心中主意渐生:我只是不想就这样作为别人的附属品,什么都不做,静静地等待死亡。
如果想做点什么,现在也许还来得及。
她决定撬动那根命运的杠杆。
“母后。”李翠微缓缓道。
冷静,慢慢来。
李翠微在心中告诫自己,高氏此时坐视顺军混乱流离,毫无作为,足见她不是一个雷厉风行、机变果决的人,莫说引为靠山,就是加以利用,也务需小心引导,不要吓到她才是。
李翠微从床上坐起,攀住身前高氏的手臂,在她耳边轻声道:“兰儿见到父皇了。”
高氏对这继女一向了解,她虽然平时喜欢弯弓骑射,舞刀弄枪,可不过是心思单纯的小女孩而已,不想开口竟是这样劲爆的内容,一惊之下,高氏浑身剧震,脱口而出:“你……你说什么?”
“母后,兰儿不知当不当讲……”李翠微低下头,神色慌乱而又无辜。
“你……”高氏屏退左右,一手抚胸,一手抓着李翠微的小臂,定了定神道:“你有什么话,和娘讲来,只是万万不可胡说。”
“母后,”李翠微仰起头,清澈的目光望着高氏,缓缓道:“兰儿本已到了阴司,见了判官过堂。不想竟然见到了父皇……父皇是人间帝王,死后论功该当封神,是以到阴司求得我性命,令我还魂至此。”
高氏深知此中利害,虽双手颤抖不已,仍低声道:“此话当真?如此大事,你可绝不能瞎说!”
李翠微点点头,迟疑道:“母后,父皇说,白旺营中有人乘丧作乱,意图降清。他命我牢牢记着,此人名叫王体中,一旦活转,须立即向白旺示警……”
这便是她要做的第一件事。
顺军主力分为“前后左右中”五营,“老营”实是俗称,为妇孺家眷的住所,跟随中营驻扎。此东路军为中左右三营,撤退时又加入了许多地方部队,此时组织已乱,分作数营屯驻各处,或三五万、或**千,多少不一,各有主将统率。
而白旺所部一直驻扎湖广,汇入东路军后与清军交手不多,乃是最后未经折损的生力军,此时战力当居各营之首。可惜李自成死讯一到,白旺就被部将王体中刺杀,裹挟部下投降了清军。该部后为清军攻占江西,无人能制。
这便是她的优势了。她人微言轻,却未卜先知。只要能借李自成的威望为自己背书,使白旺知悉阴谋,反杀王体中,那便证明自己所言非虚。
如此一举两得,既能避免顺军实力大损,也能使诸将知道他们的公主居帷幄而知千里,日后不敢小觑,出言便有了分量,才能避免大顺军在错误的路上走下去。
至于借助鬼神之言为日后留下什么隐患,此时却是顾不得了。
高氏闻言方寸大乱,李翠微气绝已久是不争的事实,在下葬之前忽然复生也是她亲眼所见。只是女儿所言太过匪夷所思,使她一时六神无主。
偏生此时中营大将都已领军四出向乡勇寻仇,惟有果毅将军吴汝义留守中营,高氏忙召护卫进帐道:“快去召吴汝义将军前来,就说我有要事相询。”
高氏回首向女儿温言道:“你说之事我已知晓,这便令人前去告警,你不必太过挂怀。”
李翠微点点头,正寻思如何说服那位吴将军,却见一个身披铁甲、头腰缠孝的高峻将领排众而来,向高氏行礼问安。
这将领年纪尚轻,身姿矫健,面如刀削、棱角分明,唇边一圈短髭更增凌厉,只是双目通红,眉间似有止不住的悲苦愁绪。
前世的积累和今世的记忆叠加起来,汇聚在李翠微眼前这张脸上。
他是个孤儿,本家姓张,自小被李自成收为义子,取名叫做双喜。他比李翠微大了三岁,小时带着她爬树掏鸟,长大后跟随李自成转战南北。
后因其勇猛善战,奉命统率李自成的亲卫骑兵,担负护卫重任。李自成称帝后,任中营制将军,封为“义侯”,赐名为“鼐(naì)”。
昨日李自成中伏时,仅有他带二十多名骑兵随侍在侧,血战之后,便只他和一名骑兵逃回得生,但护卫不力的罪责却无法推脱。
中营诸将对他策马而逃大为愤怒,撤了他的兵权,遣回老营,令他改回本姓,不准以子孙礼为李自成守灵发丧。
他本自在帐中为李自成守孝,听闻妹妹死而复生,急忙前来问候。见到李翠微果然醒转,既惊且喜,说道:“阿兰!……你果然大好了!”
张鼐说着忽然停住,稍露尴尬之色,显是想起已被罚改姓,自觉再以小名相称或许颇为冒昧。
看着他惊喜的脸,小时一起调皮闯祸、大后一起辗转同行的记忆一时泛起,回荡在脑海中,李翠微心中剧震!
她一下子明白了为什么一向英勇善战的义兄在自己死后忽然变得神不守舍,无心征伐。
虽然自他入选近卫以后,见面便少了许多,原本的李翠微天真烂漫,对他的心思毫无察觉,可他曾经的款款言行如今回想起来,怎能瞒过又经一世的她的眼睛?
败军之将、兵权已失、万念俱灰、萎靡不振。
可听闻自己死而复生,那眼神明明是心有所系、死灰复燃。
李翠微心思泛起:一个人最脆弱的时候,如果在这时候给他一点鼓励和支持……若这大顺军中还有一个人能听我的话,只怕就是这位义兄了。
自己刚刚下定决心,要在顺军中有些作为,这可真是瞌睡来了有枕头。
“哥!”刚来这里就要攀亲戚,还要利用人家纯洁的感情,李翠微压下心中的不适,轻声唤道,“我好得多啦!”
张鼐听她仍以兄妹相称,心中抱愧:“那……那很好,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你要好好将养。”
言罢望了望高氏,又讪讪道:“你不知道,我……护卫父皇不力,被诸将责罚,改回本姓,已经……不再是你哥哥了。”
李翠微摇头道:“那又如何?我认你是我的哥哥,你就是我的哥哥,谁要不许,叫他来将我的嘴堵上好了。”
张鼐听罢,心中一暖,张了张嘴,只想说我不做哥哥也好,一时却难以出口,只觉这小妹复生之后,性格竟然如此肆意。
李翠微见高氏只是摇头叹息,劝慰道:“哥哥,你们是中了埋伏,对方又是十倍之众,本就非战之罪。那种情况逃得一个是一个,你就是把自己填了进去,又有什么意义?”
张鼐双手颤抖,眼眶泛红,只觉一股热流从心内直冲咽喉,哽咽道:“阿兰……自那日以来……这样说的人……便只你一个……”
李翠微柔声宽慰:“何止我这样说,连父皇也是这般说。”当下将“死后还魂”、“先帝遗旨”诸事细细说了。言罢说道:“就连父皇都不怪罪哥哥,旁人言语,有什么要紧?”
张鼐闻言,不由得呆在原地,心中只道:先帝……果真这么说?
李翠微正要继续开解,却听侍卫高声通传:“果毅将军太平伯吴汝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