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突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众人在一处天然岩洞避雨休息。
洞穴不大,刚好容下几人。阿哞蜷在最里侧,两个脑袋都垂着,发出均匀的呼吸声。铃靠着阿哞暖和的皮毛,小脸上还带着白日兴奋留下的红晕。
理寻本来想偷摸出去练习一下。
原因无他——洞穴太小,施展不开。
但杀生丸的身影一直立在洞口,像一柄插在夜色中的刀,堵住唯一的出口。
冷到连洞外飘进来的雨丝,都不敢沾染到他的周身。
理寻默默收回已经迈出的脚。
行吧。
她只能放弃外出计划,老实和铃一起玩起了冥珠。
白日那声“回来”中的怒火震慑住了它,此刻冥珠在理寻掌心乖顺得很,像一只终于被驯服的幼兽,收起了所有爪牙,只剩下柔软的皮毛。
铃像发现了新奇的玩具,凑得很近,小脸几乎要贴上去。
“哇……”她伸出小小的手指,隔着一寸的距离轻轻晃动,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它在转哎,好慢好慢。”
邪见也忍不住凑过来,却还端着架子,嘴硬道:“就、就这样?也没什么特别的嘛……”
他盯着那颗光珠看了半晌,终于也忍不住伸手戳了一下。
冥珠突然微微一亮。
“哇啊!”邪见吓得往后一跳,差点撞到阿哞,“它、它是不是瞪我?!”
铃笑得捂着小肚子,连阿哞都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像是在笑。
理寻一脸认真解释:“它没有眼睛,邪见。”
邪见涨红了脸,梗着脖子:“我、我当然知道!我邪见大人什么不知道!我就是……就是试探一下!”
铃笑够了,又凑近冥珠,这次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碰了碰。
“咦?”她惊讶地睁大眼睛,“它、它怎么是温的?”
理寻想了想:“因为是冥界的气息呀。”
邪见抓住机会找回场子:“冥界的气息不应该是冷的吗?”
理寻诚实地摇头:“不知道,反正它是温的。”
铃歪着头,又冒出新的问题:“理寻姐姐,它可以变大或者变小吗?”
“可以。”
理寻心念一动,掌心的冥珠像气球一样缓缓膨胀,从珠子……变成了雾气。
“诶?”铃惊呼。
理寻也不慌,抬手一招,雾气重新凝聚,又变回那颗小小的光珠。
“变大就会变成雾?”她若有所思。
接下来,山洞里变成了游乐场。
冥珠时而变大,追着铃跑;时而变小,躲到理寻身后;时而在空中画出一道道紫色的轨迹,像烟花,像流星。
铃的笑声填满了整个洞穴。
而在玩耍的过程中,理寻逐渐发现了规律——
冥珠越大,就越“虚”,变成无法攻击的雾气状态。范围越大,化虚越明显。
而且,一旦分化成多颗,她发现分神操控其他冥珠的轨迹,会出现无法兼顾的情况。
所以,只有维持子弹大小的唯一模样,才是它最具威胁的形态。
没想到,玩耍也能练习。
她弯起眼睛,任由铃追着冥珠跑。
洞口的身影偶尔侧首,金瞳在夜色中一闪,像流星掠过,又归于沉寂。
雨声裹着细碎的笑声,像一颗颗温热的珠子,轻轻滚进这寂静的夜里。
第二日,出发的路上,理寻依然在练习。
像一个三天后就要高考、此刻正在临时抱佛脚的学生。
一开始她还要喊口号:“左,右,上,下。拐弯,回!”
说得口干舌燥,声音越来越哑,那珠子倒是飘得越来越稳。
到后面,她直接用意念操控,漂亮的眉头微微皱着,让那张绮丽冷清的脸上添了一丝温暖的鲜活感。
她目光死死盯着那颗紫光,像要用眼神把它钉在轨迹上。
路遇几只主动找死的杂碎妖怪。
不等杀生丸出手,理寻直接用冥珠撞过去,碎成一片。
嗯,熟练了不少。
但这让她发现,冥珠无法沟通,没有灵识,似乎是直接链接她的意识。
所以,即便它那日失控,也避开了铃,邪见。
不是冥珠“选择”保护,是她“不想”伤害。
因为,那是她想保护的人。
夕阳西斜,林间光影斑驳。
理寻一遍遍放出冥珠,一遍遍观察并指挥它的轨迹。
铃坐在阿哞后背上,晃着小腿为她加油:“理寻姐姐加油!再试一次!”
邪见牵着阿哞,嘴上骂骂咧咧:”烦不烦啊,练了一整天了,你不累我看着都累了……”
但他的眼睛,却一直盯着那颗飞来飞去的紫色光珠。
阿哞的两个脑袋也轮流看,一个脑袋看累了,换另一个脑袋继续看。
霞光收尽,夜色升起。
理寻还在练。
风过林间,月光如水。
远处的树梢上,一道白色的身影静静伫立,金色的眸子穿过夜色,落在那道不知疲倦的身影上。
那双眼睛一会儿瞪大,一会儿眯起,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嘴里还在小声嘟囔着什么“明明可以的、难道是因为太心急了、再来一次”之类的话。
看着她一次次失败撞树,再一次次重来,看着她眼底那抹不甘后的冷静又迅速燃起倔强的光芒。
而他在此,只是以防那股力量再次失控。
只是如此。
……
翌日,众人在一处湖边停下。
湖岸落叶枫红,比晚霞更绚烂。云朵与蓝天倒映在水中,仿佛天空用另一种方式,与这片湖面相拥。
落叶点水,枫影垂湖,金红交织的水纹间游鱼波动,惊碎一池寂静秋光。
“哇,这里好美啊。”铃在岸边捡起一片枫叶,举到眼前仔细端详。
那叶片红得透亮,叶脉清晰如脉络,边缘还沾着清晨的露水。
她转过身,小跑着奔向不远处那棵最大的枫树。
树下,杀生丸靠坐,银发垂落,衣袂铺展。
“杀生丸少爷,”铃举起那片枫叶,仰起小脸,“这片枫叶好漂亮,送给您。”
杀生丸垂眸,接过她手中那片殷红。
枫叶安静地躺在他苍白的掌心,红与白,温与冷,像一场无声的相遇。
他望着远处的湖面,淡淡道:“去抓鱼吧。”
“嗯。”铃点头,欢快跑开。
理寻紧绷两天的神经,看到这副美景也暂时松懈了下来。她偷瞄着湖面,是杀生丸靠坐在树下的倒影——
他姿态优雅,气质却太过锋利,即便慵懒也不折锋芒。银发从肩头流泻而下,有几缕落在衣襟上,有几缕垂落地面,与满地红叶交织成一幅凌乱的画。
绒尾蓬松地拢在身侧,像一团安静的云,仿佛与这秋意融为了一体,又仿佛始终游离其外。
清冷,孤绝,却奇异地不再那么遥远,美得像一幅被湖水定格的画。
理寻内心突然涌起一股巨大的遗憾。
怎么就没有拿相机啊!这要是拍下来拿到现代,得多少人愿意买单啊。
邪见拿掉铃放在自己头顶的枫叶,举着人头杖教育:“铃,怎么可以把枫叶放到邪见爷爷的头上!太无礼了。”
铃又跑开,笑声如风铃:“邪见爷爷,那片枫叶也很漂亮哦,送给邪见爷爷。”
邪见正要将枫叶丢到地上,动作一顿,别过头:“哼,这种东西有什么用,中看不中用。”
理寻瞥见他偷偷将枫叶藏进了和服里。
铃从理寻背包里翻出两支笔,递来一把枫叶:“理寻姐姐,我们来许愿吧。”
她拿起一片,认真书写:永远和杀生丸少爷、理寻姐姐、邪见爷爷在一起。
写完后她又在一旁补上一行小字:还有阿哞。
“哇,铃的字已经写得这么好啦。”理寻看着枫叶上娟秀的字迹,欣慰的摸了摸铃的头。
“嗯!”铃仰起脸,眼睛弯成月牙,“理寻姐姐也来写吧!”
邪见此时也凑了过来,好奇探头:“什么什么?”
看清字迹,他下意识念出声:“永远和杀生丸少爷、理寻姐姐、邪见爷爷在一起,还有阿哞。”
“这个愿望不能实现的啦,铃。人类的生命太过短……呜啊!”
妖气卷起一粒石头,邪见头顶大包晕倒。
理寻拿起笔认真写下:希望铃永远开心。
铃双手捧着她那片枫叶,小心翼翼地放进湖水里。枫叶在水面上轻轻打了个旋,然后顺着水流,缓缓飘向湖心。
理寻学着她的样子,也把自己的枫叶放进湖里。
两人看着那两片红叶一前一后,飘在蓝色的水面上,相视一笑。
“再来一片!”铃又拿起笔。
“好。”
杀生丸垂眸盯着手里的枫叶,却时不时被两人的笑声吸引住目光,内心难得的平静,安宁。
明明是吵闹的,内心却丝毫没有排斥的感觉。这股吵闹,像是被枫叶染过的风,轻轻拂过,只留下安宁。
甚至驱散了他惯常的凛冽,带来一丝近乎惬意的……松弛。
只是短暂的松弛很快被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