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晨雾还未散尽,杀生丸回来了。
白色的身影落在营地边缘,银发沾着清晨的雾气,冷清,飘渺,仿佛从从云端踏入凡尘。
刚站定,就见理寻飞快地向他跑来。
像是……一直在等。
他眉头极轻的一动,她在几步外停下,仰起脸,眼神真诚得像刚洗过的晨光:
“杀生丸,昨天晚上,对不起。”
杀生丸垂眸,没有说话。
“我不该说那些让你不高兴的话。”她举起右手,认真发誓:“我保证,以后绝对不会在你面前提犬夜叉这三个字!”
沉默,一脸漠然。
理寻观察着他的表情,又补充:“如果你觉得朋友这个词不合适……那我以后也不说了。”
是的,犬夜叉和朋友都不说了。
但,嘴上不说,行动上继续。
她在心里默默念到。
杀生丸金瞳微敛。
那张脸上写满了“我认错我很乖”的表情,但那双黑色的眼睛里,分明藏着什么。
一点狡黠,一点得意,一点“反正我心里想什么你也不知道”的小心思。
这个人类的心思,从来藏不住。
或许正因如此,他才会对那番“你重要”产生陌生的反应。
……不。
他追问探究的,本应是她的目的。
却像在确认别的什么。
“……无聊。”
他掠过她身侧,向林间走去。衣袂带起一阵清冽的风,晨雾被搅散,又缓缓合拢。
理寻站在原地琢磨。
无聊——是指她说的话很无聊?还是跟她做朋友很无聊?
这是还在生气?还是消气了?
她认真分析了一下。
要是真生气,大概连“无聊”两个字都懒得施舍吧?
嗯,应该是不生气了。
她点点头,按最乐观的那个来理解,并对自己的分析结果表示满意。
决定了,以后将他的无聊按照不生气来归类!
理寻望着那道已经走远的白色背影,追了上去。
好,接下来的目标,是抓紧掌握冥珠。
收拾,出发,继续追踪奈落。
休息时间,理寻开始发奋图强。
终于,她成功召唤出冥珠。
但不太稳定,先是稀薄得像雾气,然后迅速凝聚、压缩,最终化作一颗小小的光珠。
子弹大小,时而亮得刺眼,时而暗得像要熄灭。
“你看!冥珠!”她捧着那颗颤巍巍旋转的紫色光珠,眼睛亮晶晶地看向杀生丸,“我又召唤出来了!”
杀生丸眼皮轻抬,余光扫过她掌心。
那目光里没有烦躁,也没有之前的冰冷,但方才那一眼,分明写着——弱。
他漠然移开视线。
……亡者之地的气息,从这个活人身上流转而出。
念头一闪而过,被他压下。
理寻没读懂他的沉默,以为他还没完全消气,反而更来劲了:“你看好了啊,我现在还能让它动!”
她盯着掌心的冥珠,表情专注得像在做什么精细手术。
冥珠开始缓缓移动。
从左到右,从右到左。
很慢,很稳,也很……弱。
但下一刻,冥珠突然一抖,像脱缰的野马,嗖地一下从她掌心蹿了出去!
“啊!”
理寻手忙脚乱地追上去。
冥珠在林间横冲直撞,一会儿差点撞上树干,一会儿又朝着阿哞的方向飞去,吓得阿哞两个脑袋同时往后缩。
“回来回来回来!”理寻追在后面,双手胡乱比划着,像在指挥一场失控的交响乐。
邪见本来躲在石头后面偷看,见那颗紫色的光珠朝着自己飞来,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往旁边躲。
“北月!你、你把它弄远点——!”
“我在努力!”
“你努力个屁!它要过来了——啊啊啊!”
冥珠突然剧烈震颤,紫光暴涨,然后分裂成三颗更小的光珠,朝不同方向激射而出!
第一颗掠过邪见头顶,带起的风把他帽子吹歪,却在即将撞上的瞬间,诡异地拐了个弯,擦着他耳畔飞过。
“哇啊啊!北月你——”邪见抱头蹲下,“它、它故意的吧!”
第二颗贴着地面横扫,草木焦黑,却在冲向铃藏身的树干前骤然拔高,从她头顶三寸处划过,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避开。
铃探出脑袋,眼睛发亮:“好漂亮!”
杀生丸正欲起身,动作微顿。
……避开了?
第三颗,直直朝着他飞来。
白影未动。
杀生丸只是微微侧首,看着那颗朝自己疾驰而来的冥珠,金瞳冷冽。
理寻瞳孔骤缩,脚步一停。
“回来!”
两个字,不轻不重,却像霜花碎雪,尾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因失控而起的冷怒。
那颗即将触及杀生丸指尖的冥珠,突然——消失了。
没有轨迹,没有残影,连一缕气息都未残留,像被存在本身抹除。
杀生丸两指已探出,却只触到一缕冰凉的紫雾,在阳光下袅袅散尽。
与此同时,理寻右手边,三颗冥珠同时从虚空中浮现,轻轻碰撞,融合成一颗温润的光珠,安静地悬浮着,像一颗被驯服的星球。
仿佛方才的失控从未发生。
杀生丸缓缓收拢手指,金瞳微眯。
冥珠在他触及之前,被她召唤回去了。
他探出了手。
但她更快。
他抬眼看向远处那个神色冰冷的人类。
此刻,她站在那里,抬起手,盯着掌心那颗冥珠,整个人像一柄收入鞘的短刀,冷而薄。
那种对失控的不悦与尚未消退的怒意,还在眸底浮沉着。
铃跑过去,拉着理寻的衣角,仰起红扑扑的小脸:“理寻姐姐,那颗珠子好漂亮!可以再让铃看看吗?”
理寻垂眸,唇角一弯。
冰面炸裂,炸出漫天春意。
她眼底的疏离如潮水般退去,温柔重新漫上那张清冷的脸,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铃,没有吓到你吧。”理寻蹲下身,把掌心的光珠捧到铃面前:“小心哦,它有时候会不听话。”
邪见从石头后面探出头,大声嚷嚷:“你是要吓死我邪见大人啊!”
理寻弯起眼睛:“对不起,邪见。等我掌握好了,以后我就可以保护你哦。”
邪见愣了一下,随即把歪掉的帽子扶正,别过脸去嘟囔:“切,谁、谁要你保护啊,我可是杀生丸少爷最得力的部下、令人闻风丧胆的邪见大人。才不需要你这种人类保护……”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变成了嘀咕。
铃小心翼翼地凑近,眼睛瞪得圆圆的:“哇,它好厉害,会拐弯哎……”
“拐弯?”
“对呀!它本来要撞到树的,但是突然飞上去了!”
理寻低头看着掌心,冥珠在她指间缓缓旋转,紫光温润。
无意识地……避开了。
但冲向杀生丸的那颗,是被她强制召回的。
如果是这样的话,她大概知道如何掌控了。
邪见也忍不住凑过来,嘴上还在嘴硬:“有什么好看的……就一颗会发光的珠子而已……”
夕阳下,三个身影凑在一起,研究着那颗紫色的光珠。
杀生丸的目光落在那道蹲下的身影上。
夕阳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色,与昨夜月下那个狡黠地偷摸绒尾、又坦然说着“你重要”的人类重叠在一起。
亡者之地的气息,避开了铃和邪见。
而那颗冲向他珠子,被她主动召回。
但在那之前——
他微微眯起金瞳。
那颗珠子,自己也在减速。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即将触及他的瞬间,本能地想要停下。
保护。
父亲,若这是你将冥界之力封入人类体内的缘由……
……可笑。
念及此,他身形一动,连风都未掀起一缕。
阴影突然落下,三人同时抬头。
杀生丸垂眸,唇角浮现一丝极淡的冰冷弧度,看着她掌心那颗冥珠。
“不好意思,下次不会再失控了。”理寻起身,打算收回。
“别动。”
两指探出,优雅夹住。
冥珠在杀生丸指间安静的像颗普通的石头,既无妖力,也无灵力。
但与他挥动天生牙时所见的——那个世界使者的气息相同。
亡者的气息,从这颗珠子上散发而出。
这不是,此世之力。
冥界……不,还有其他东西混杂其中。
是……生者的灵韵?
无法判断。
他眉头极轻一动,稍加力道,指节泛白。
冥珠却未碎裂,反而如光雾般从指缝间流淌而出,重新凝聚,悬浮在他掌心上方。
毁不掉。
淡绿的妖力在他指间浮现——
理寻微微瞪大眼睛。
杀生丸指尖一空,冥珠倏然浮现在理寻手边。
“……”
理寻下意识把手藏到后背:“你想毁了它啊。”
“你,把它召回了。”杀生丸视线凝滞一瞬,又归于漠然。
“对呀,”她小声嘟囔:“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用妖力把冥珠给我融了呀。”
闻言,那双向来冷冽的金瞳,极轻地闪了一下。
非金非石,无形无质。既非妖力可噬,亦非蛮力能破。
像试图捏碎一道影子,斩断一缕光。
即便他捏住了它,即便他用妖力试探。
冥珠却依然能无视桎梏,被她召回。
“继续练。”杀生丸转身背对着她,声音淡漠:“下次,我会出手。”
理寻没听明白:“……什么?”
杀生丸侧首,余光如刃:“让我看看,你能否……”
他顿了顿,像在给猎物标记领地,“从我手中,保住它。”
让我看看,是你的召回快,还是我的妖力快。
或者……
它究竟会选择谁。
他转身向林间走去,只留下两个字:“三天。”
理寻站在原地,慢慢睁大眼睛。
……等等。
他是在跟她约架吗?
不对,是在约……比试?
三天?
让她三天速成,去从一个活了几百年、速度堪比子弹、还会瞬移的大妖怪手里,保住一颗珠子?!
理寻脑子里已经开始模拟三天后的画面:
她摆好架势,冥珠悬浮掌心,气势如虹——
然后杀生丸一记光鞭,冥珠灰飞烟灭。
她再召唤,再灭。
再召唤,再灭。
循环往复,直到她力竭倒地,而对方连衣角都没皱一下。
这是什么地狱级难度啊!
“看来杀生丸少爷也很喜欢这颗珠子呀。”铃一句童真到近乎残忍的话,让理寻怀疑人生。
“……”
她低头看看自己掌心那颗温顺得像只小绵羊的冥珠,又抬头看看远处那道连背影都写满“你不行”的身影。
这跟让高中还没毕业的她去造航母有什么区别?!
不,比造航母还难。造航母至少还有图纸,有资料,有老师教。
而她——她连这股力量的来源都还没搞明白!
三天后要面对的不是考试,不是比赛,是一个真正会动手的杀生丸!
邪见凑过来,难得没嘲讽,反而语重心长:“好好准备吧北月。”
理寻警惕:“准备什么?”
“准备……”邪见想了想,认真道,“被杀生丸少爷教训啊哈哈哈!”
他叉腰大笑,脸上写满了“终于等到这一天”的得意:“以前你对他的那些无礼行为,包括欺负我邪见大人等等,三天后,杀生丸少爷就会一起清算回来!”
“……”
理寻沉默了两秒,然后她眼睛亮了。
“对啊!”她一拍掌心,冥珠被震得跳了跳,“可以找杀生丸指导啊!”
邪见:“哈……哈??”
“他活了那么久,肯定知道怎么快速提升!”理寻已经朝林间跑去,声音里满是发现新大陆的兴奋,“而且是他提出的比试,他总不能不教吧——”
沟通交流,就是增加感情的最好方式。
嘿嘿,又能让杀生丸指导,又能顺便提升一下友情度!
完美的捷径!
“杀生丸!杀生丸等等我!”
邪见看着那道追上去的背影,目瞪口呆:“这、这家伙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林间。
杀生丸停下脚步。
面前的人类张着双臂,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簇燃在夜色里的星,灼灼地烫过来。
“教我!”
她说的理直气壮,尾音上扬,带着不知天高地厚的雀跃。
“……”
他抬步就走。
理寻追到他身侧,一边小跑一边仰头问:“三天后不是要比试吗?”
她双手合十,一脸真诚,仿佛那算盘珠子崩裂的声响只有自己能听见,“那你提前指导一下,到时候比试才更有意思啊!不然我输得太快,你不是也很无聊?”
先套出技巧,再反将一军,完美的计策!
杀生丸微侧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那点心思全写在脸上,眉飞色舞,藏都藏不住。
“连自己的力量都无法掌控,”他的声音轻的像一片雪,落下却带着雪崩的重量,“谈何保护。”
理寻顿住脚步。
方才她对邪见说的话果然被他听见了。
但,他没有嘲讽,只是陈述,像在说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或许,她这份来历不明的力量,连他也无法给出有效的指导。
而他的出手,就是他的“指导”。
三天后那一战,不是惩罚,不是清算,是……教学。
实战,就是最好的教学!
理寻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忽然弯起嘴角。
“知道了。”她朝他的背影说道:“我一定努力练习,不让你……”
失望。
额,还是算了,肯定是打不过他的。
他也不会失望,失望的只会是自己。
她改口:“努力练习,争取让你不那么无聊。”
嗯,不那么无聊,才有下次教学的机会。
有来有回,友谊的砖块才能越垒越高。
她低头看着掌心那颗温顺旋转的冥珠,紫色的光晕在暮色中柔和而温润。
冥珠,真是个好东西啊!
前方,白影未停,只有银发掠过的弧度,以及温暖的绒尾极轻地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