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李少重的院门后,李纳言与明如意简单的告别几句,便各自分开了。
李纳言要从正门回东府——两个府之间说是只有一墙之隔,但是也看着墙是在哪儿。
在规划圆子的时候,东府那边有一股从城外引进来的活水,这边就正好就用上了,借着穿墙而过的活水,挖了一条不大不小的浅溪,溪不深,只有半人高,能浅浅的载起一舟小船,水能穿墙过,船自然也能顺着着溪而过。
所以两府之唯一能进出的门就开在水上。
一般时候,李纳言是没有心思乘船来去的,毕竟麻烦,看着也不大像话。
出了李少重的小院,走过垂花门,有有游廊直通往内宅。
内宅连着小半的园子,李府这边的园子比明如意在明家时常去坐秋千的园子大了十倍不止,现在正值初春,树木草丛皆是郁郁葱葱的焕发生机,只教人看得郁气散尽神清气爽。
明如意来的时候匆匆忙忙,全身心都挂在李少重身上,只随意的扫了几眼,看见满眼的绿色心中便欢喜。回去的时候,明如意没有按着来时候的原路回去,而是直接在园子里找了个游廊上隐蔽的亭子,坐在亭子里欣赏这满园的春光。
绿蔷一声不吭的跟在她身后,只要不到水边,不上假山石,没有危险地方都由着她逛,一边护着明如意,一边暗暗的记着她们来时的路。
明如意不想回去那间屋子。
为了逃避不回房间,她这一路都在脑中思索着事情,试图让自己看上去忙碌一些,
她想的是,为什么李少重今天要与自己见面呢?
随后联想到是李纳言下的命令将自己看守起来,或许见面并不是李少重自己的想法,而是李纳言...是李纳言想要见自己?
可是为什么?
李纳言会不会太心急了点,想要见自己明明有的是时间,为什么一定要挑李少重刚醒的时候。
明如意倚在围栏上,手上有一截嫩柳条,在她沉思想事情的时候便将手垂在围栏外,任由柳条随风轻轻摇摆。
看着水中若隐若现的追逐着柳条倒影的小鱼,明如意心中的不忿才消散一些,正想让绿蔷也过瞧瞧,就在这时候,她突然想到:自己出来了。
她从密不透风困住自己四天的院子里出来了。
明白了这个,她一直不解的李纳言为什么要专程来看她这事,瞬间就能想通了。
李少重昏厥,下命令关着她的是李纳言;李少重清醒,李纳言不便再越俎代庖,于是借着李少重清醒这事,及时抽身。
要是自己再稍微糊涂一些,固执的认为关着自己这件事就是他们李家人做的决定,认定李少重一定也参与在其中。
那么她与李少重之间的关系,还没来得及变好,便会产生隔阂。
好一招祸水东引,就是不知道李纳言是否就是这样设计的。
如果她的猜测成真,那么李少重今天发火,是一件很值得人揣摩的事。
明如意在宫里长大,这么多年学到的最重要的事情,便是要以最坏的想法去揣测别人。
事实证明,这样做确实能很好的保护自己,最直观的事实便是,她孤身一人在宫闱中安然无恙的长大了。
关于李少重的性格与行事作风,明如意是有所耳闻的,不过仅限于耳闻而已。
像那样直白的突然暴戾与凶恶,明如意还是第一次遇见。
面对未知,明如意手足无措无法应对是正常的。
在李少重房中,她被吓得完全忘记了自己想让李少重给自己一个说法,只能凭着本能跟在李纳言身后落荒而逃。
如果将这次见面比作两军交战,那她这边的军队,在开战前便被压制住,以至于输的时候都没有来得及短兵相接。
明如意将自己与李少重放在同样的位置思考,她落荒而逃的原因并不是因为畏惧李少重,而是她被突然暴怒的李少重吓到。
明如意嫁到李家,或许是因为对李家没有归属感,有或许是并不认同嫁与李少重这件事。所以她的根本认知上并没有改变,并没有将自己划分为李少重的依附者。
这样的想法在这个“出嫁从夫,夫死从子”的封建社会是很不可理喻的,就连最贴身的绿蔷她都没有告知太多。
对她们来说,结婚生子依附丈夫是身为女子理所当然的事情,如果没有跟着自己出宫,而是等到了年纪回了家,嫁人再生上一两个孩子,相夫教子,等到孩子长大有了出息,便算能安心的颐养天年。
明如意对这种一望到底的生活并不排斥,但也没多大兴趣。
她以往终日陪伴在王公贵女身边,公主们所受的教育当然不是教她们如何能讨好男人,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依附者。
她们在训读女戒的同时,也学前朝的英姿飒爽的巾帼,也认识以往才华横溢的女子。
妇好立下的赫赫战功;谢道韫的惊世之才;嫘祖养蚕使得天下人人得以有衣服蔽体;黄道婆织麻纺布被尊称为“衣被天下”...
她们也都是女子,她们也像男子那般,能够大展宏图有所作为并且垂名青史。
她们都可以,那自己为何不可?
明如意自认并没有上阵杀敌的勇气,也不想做出一番今天动地的事业,她只想自由的活着。
前十几年她在高墙圈出来的方块之间度日,出宫了,也不过是由一个小方块转移到另一个小方块,她已经受够了!实在是不想往后几十年也像之前那样的生活。
嫁人之后原想着能比之前好一些,不再被困在方块之间。
但是事实给了她当头一棒。
成亲当天她就被囚禁,往后这几天的生活比之前还不如。
这几天以来,她对李少重若有似无的好感全然消散,只剩茫然。
明如意越想越深,思绪越来越乱,思索的事情越来越飘渺。
直到绿蔷惊叫一声“下雨了”,她才忽然回神。
她问:“什么时候了?”
一不小心就在这里耽搁久了,回神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天已经灰蒙蒙的,凉风渐起,点点细雨飞散。
绿蔷担心她会被飞雨沾湿衣裳,不肯让她倚靠在围栏边上,一面用手帕擦拭着袖子上沾到的细细密密的雨水,一面回答:“大概巳时过半,该是吃饭的时候了。是该回去了,不然过会下起雨来就晚了。”
原来她已经在这边坐了快大半个时辰,大概是出神太久,完全没了时间的概念。
明如意已经平复好了情绪,对李少重脾气性格在心中也大概有了定论,有了定论就能出对策,而正好,她现在就有现成的对策。
或许不该是对策,而是一种下下策。不到万不得已,她不能去动。
心中有了盘算,便想赶快回去那个小院,想回去看看自己这个“下下策”的可行性是多少。
明如意面上拧起的眉终于散开一些,绿蔷也渐渐欢欣起来。
新姑爷的脾气还真实不好,竟然在见第一面的时候就动手打人!教训下人私下里教训就是了,哪用得着这样大张旗鼓?还差点误伤了小姐!哦不是,该改口了,是夫人。
难怪出了姑爷的房门后,夫人的脸色就一直不好,面上愁眉不展。
绿蔷想劝劝夫人,让她放宽心,今天只是个意外,姑爷人其实是好的,只是她们正巧没碰上好时间。
但是看着明如意本身就消瘦的身影,一句劝慰的话都说不出来。
这几天明如意看着没有什么异样,吃吃喝喝睡觉,什么时间该做什么时间的事情,可是她知道,明如意饭量愈发的少了,夜晚翻身的次数也多了。
这样长久下去,怎么是好。
坐在外面排解下郁闷的心情也是好的,错过了吃饭的时间也没事,大不了多吃两块点心垫垫,晚上的时候多吃两口就是了。
绿蔷一般时候并不会干涉明如意去做什么,只要不犯错,明如意想做什么做什么。绿意他们都说她愚忠,只会惯着小姐。
绿蔷在假山后找到一个匆匆跑着避雨的小丫头,拉住她帮忙去院子里找人带伞来,塞了个不值钱的小荷包,里面塞着十几个铜板。
铜板这东西,还是出宫后才换的。在明家明如意不会时常赏人,怕得就是漏财被明家的下人们拿她当好性的人拿捏,但节日的时候会放下人们假,也会给几百个铜钱乐一乐。
小丫头肩上都湿透了,但是接了绿蔷的荷包,并不觉得钱少,笑嘻嘻的点头,转身就跑去院子那边喊人。
绿蔷嘱咐的那句“避着点雨”,小丫头是根本就没听进去,直冲冲一头扎进了渐渐大起来的雨幕中。
绿蔷有些急了,同明如意说:“雨现在大了,我就不该找她的,还没有绿萝大,万一被雨淋坏了怎么办?”
明如意看着细密的雨丝渐渐将眼前的景色打湿,将一切写实的景色变得朦胧,人就像是被雨从这个纷扰的世界隔绝了,一切声音变得模糊,让人清爽不已。
她胸中欢快,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面,一时没有很在意绿蔷的话。
绿蔷见明如意有些呆呆的,担心她是不是冷风吹得难受,又是一阵揪心。
绿蔷这边焦急的想找下一个帮忙传话的人,但没想到先到的是绿意。
绿意带着伞还有斗笠蓑衣从雨中匆匆赶来,见到主人和绿蔷,便先笑:“还真找到了,我还担心会不会迷路呢。”等到走近,才看清她身后还跟着一个绿萝。
她俩第一次出门,又没有人带路,在这样诺大的府里能一次就找对路还真不容易。
绿萝接话,将手中的东西递给绿蔷,说:“那个小丫头还真有点本事,顶着雨跑进来也不急,说的话清清楚楚,半点不罗嗦,两三句话就说明了你们的状况,还想带着我们找你们。被绿意姐姐拦拦住了,让她换了衣裳在家里取暖呢。”
绿蔷手脚麻利,帮明如意穿好蓑衣踩上木屐,才得空忙活自己,一边听她们说,一边说:“是该这样!我正后悔呢,不该让她这么小的人帮忙跑腿的,担心她淋坏了。但是也多亏了她,不然不知道夫人还要在这儿吹多久的冷风。”
她们几人将明如意团团围住护送着快步往小院走,就穿蓑衣的这样短的时间内,雨竟然又大了些,砸在屋顶地面上的声响凶狠又络绎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