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脸色

李少重醒了,昨晚上醒的。

但是谁都没来告诉她。

一种莫名的无力感的席卷全身,明如意刚刚喝下的粥在胃里翻滚。

明如意端正着身子,直视李盼,说:“劳烦你等等,我这里刚用完早饭,要洗漱收拾一番。”

随后,转头看向绿意:“绿意,好生陪着盼姑姑。”

李盼福身,说:“是我来得不巧,搅扰夫人用餐了。”

明如意起身,绿意笑盈盈的引着李盼到外间去喝茶歇息。

李盼看着绿意干净利落的烧水沏茶,熏好香后,又将精致的点心拿出来摆好,也没离开外间到明如意身边去,而是陪着她说话。

一直知道新夫人和她身边的人是从宫里出来的,总听见人传,夫人样貌是怎么样的不错,行动举止是怎样的稳妥。

今天见了,才知道那句百闻不如见面的老话,果真没有说错。

夫人年纪轻,但行动做事已经十分有进退,这周身气派,果真不愧是皇宫里养出来的女儿,看着清贵又庄重。

李盼第一次见明如意,对这位夫人很是存了些好感。

一般时候在外间候着的是绿摇和绿萝两个,来人通报也是她们俩份内的事。

但是她们两个才得了明如意的意思,回房间休息去了,所以房中的人手一下子就紧张起来。

说来之前看守他们的管事也派了四个人来,可明如意想着身边用不上这么多人,便打发回去了。

这种时候,最应该做的事就是守好自己的院子,管束好下人。新人来她还要教导规矩观察品行,还要防着不让人打探自己的消息,根本就是得不偿失。

在外间安顿好李盼后,应该要有人去回报明如意的,但是李盼第一次来,绿意不想让李盼觉得明如意手下的丫鬟不懂规矩,于是便陪在一边,将她当做个客人一般的对待。

李盼四下打量这间屋子,见与自己之前布置的没什么差别。只是多了几枝含苞待放的花枝,状似随意的问了一句:“夫人喜欢花吗?”

绿意转头看了一眼今早上她们刚刚从外面采回来的杏花枝条,上面大多都是花骨朵,只零星的开着几朵花。

绿摇折花的时候,说的是在房中用水养着,能让花期更长一些。

绿意想,折他家几朵花应该不是什么大罪过吧?便笑着回:“夫人不大喜欢,但是总在在房中闷着怪可怜的,我们几个就从外面捡几支花回来逗逗小...夫人,让她高兴些。”这几天明如意不让她们几个改口,依旧喊她做小姐,现在差点喊错。

李盼将视线从花枝转移到绿意身上。

这么多年来,她李盼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什么样的话没听过?

绿意话中的隐喻,李盼都不必分神去想,立刻便听了出来。

绿意就差指着她直说他们居然敢将夫人拘禁起来了。

李盼放下杯子,随意的理了理袖子上并不存在的褶皱,话中含笑,点头夸赞:“你们倒是有心。”

夫人这边的姑娘们大抵是身份尊贵没经历过什么世面,或者是因为她们是从宫里出来的,这才不将他们李府的人放在眼里。

李盼想做个顺水人情,提醒新夫人二爷有花粉症,见不得真花,应该趁早将花扔了别让二爷难受。

但是如今李盼也不想做这个好人了,只是端坐在位置上悠闲的等着喝着茶,吃着点心,全心全意的等候明如意梳妆。

明如意这时候确实有些慌张,她回房间后,坐在梳妆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半天,才恍然的想到:头发!

绿蔷在她待嫁时候学了一手的妇人髻,现下时兴的样式绿蔷都学了,就为的是等她嫁人后用得上。

但是拜堂的当天李少重病倒,她被关在这一方小院,见不到人,也没人会来见她。

绿蔷在第一天就帮她换了妇人髻,只是她嫌累赘,只忍了一个上午便拆了,直到今天,她依旧没让绿蔷帮自己梳复杂的发髻,只是半披散的将两侧茂密的头发束在脑后,看上去就像是刚刚起床没梳妆。

明如意自己手忙脚乱的将头发上的彩线拆除,绿蔷手脚麻利的拿出首饰盒,明如意随便指了几个,说:“会不会被发现了?”

如果硬要说的话,明如意是故意的。

不梳妆打扮是她对李少重囚禁自己的一种反抗。

“女为悦己者容”,这里没有她心仪的人,又将她困在这一方院子里面,她便连梳妆都懈怠了。

这种隐秘的小心思并没有瞒过绿蔷,但是绿蔷依旧没有阻止明如意。

绿蔷想,这有什么呢?便安慰她,道:“不会有事的,这几天我们并没有出门,也没人来这院子里。要是有人问起来,就说是身子不舒服就是了。”

刚刚吃了早饭,难保口中没有味道,明如意便在口中含了两片香片,听绿蔷说完,一脸同赞同的点头。

是了,要是有人问,就说担心李少重担心得没了心思梳洗打扮。这个借口简直是万能的,谁能站出来指责自己行差有错?

画面转到李少重这边。

李少重刚刚喝过药,口中泛苦,端上来的粥一看就是放了不少药材的,正左支右挡的不肯吃,就听外面有人通传:“夫人来了。”

夫人,谁啊?

李少重对明如意并没有太多的记忆,之前那匆匆一瞥留下的稀薄的印象,早就被接接连连不断的病痛消磨完了。

李纳言收回正准备继续硬喂李少重的勺子,小巧的勺柄碰撞在碗壁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李少重扭着头对着床内,闷闷的且气音不足的说:“进来。”

李纳言不好在这位新弟媳面前不给李少重脸面,便将碗交给身后站着的下人,递给李少重一张干净的帕子,说:“忘了同你说,这几天你身子不适,我怕下人冲撞到弟媳,便擅自做主,将她安顿在了东南角的小院中让人照看着。如今你好了,便自己拿主意吧。”

意思就是,这几天我将人看守起来了,后面你自己看着办。

李少重听着听着不觉瞪大了眼睛,刚刚吃下的那口稀粥似乎就噎在胸口。

李纳言什么意思?

姗姗来迟的明如意踏进李少重房间的时候,正好听到了李纳言话中最后的两句,脚步不禁一顿。

守在屋外的下人垂首,伶俐的打起帘子。

明如意踏进这间屋子,一股淡淡药材的苦气便涌在鼻边,待走近里间,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半躺在床上形容消瘦,脸色雪白的李少重。

明如意往里多走了两步,越过屏风,才将内间布局格式完整收入眼底——最里是一张大床,床边不靠窗的那面墙挨着一方小榻,靠窗那边有一座多宝格,透过格子看,窗下是两方椅子一方小桌,最角落栽着一盆淡黄的兰花。

能看出来照顾的人很殷勤,就算是在一个病人的屋子里,这盆兰花也没有沾染到任何的病气,而是依旧茁壮 成长着,那叶子绿油油的,就像是李少重现在的脸色。

等等,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闪过去了。

明如意发觉李少重的脸色不对劲,也顾不得现在房间里人多,快走两步,有些着急的指着李少重:“他...二爷!”

随着明如意的一声惊呼,房内的大家才将视线从明如意这边转到李少重身上。

身边一直守着的千春一个健步冲到李少重床边,一边的下人也都是训练有度,拿盆的,取净水的,换毛巾的,并不慌乱。

明如意看着他们这样平静淡定,觉得自己刚刚惊叫的那一声有些过于慌乱。

明如意与紧紧扶着自己的绿意两个人都快挪到多宝格那边去了,看着现在这个场面,觉得似乎有什么熟悉的感觉正要呼之欲出。

这不就是...这不就是!

拜堂那天不也是这样?

明如意不自觉的拧着手中绣帕,看着下人扶着李少重半伏在床边,不断的拍打摩挲李少重的背部,之前的慌乱慢慢占据心头。

待到李少重呕出几口淅淅沥沥分不清形状却黑褐色液体后,整个人抽搐一般的颤抖才缓缓停息。

李纳言将李少重身前的位置让出来给千春他们照顾李少重,心中多少还是有些担心的,忧愁的看着身形越发消瘦的小弟。

才吃的药和两口粥,又吐了,身子怎么会好呢?

李纳言脑中一边想着要让小弟多吃一些才行,一边将视线转到了站着阳光下的明如意身上。

这个女子足够沉稳,即便遇上这样慌乱的场面——还是两次。她都没有做出什么不得体的举动来,只是安静的站在一旁,看着小弟的眼神中带着担忧与焦急。

很好。

李纳言自顾自的在心中赞赏着明如意:遇事不乱,很好。

小弟病着的时候没有心思折腾,所以现在还看不出来什么,等他身子好些了,明如意就能知道李少重的恶劣性子了。

所以,性格沉稳庄重是很要紧的。

要是脾气能硬一些,能压一压李少重就更好了。

李纳言对这个自己给李少重精心挑选的妻子很是满意,要不是现在的情形不好直接上前与弟妹打招呼,他都想在李少重面前夸赞一下明如意。

自己的选择果真没错。

在李纳言为自己的眼光得意的同时,李少重心中的恨意渐渐翻涌,都快气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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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如意
连载中怀赋千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