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在千里的李少重并不知道自己已经卷入了这件案子当中——或许从一开始,整件事情就是以他为中心点,有人缓慢的布局,现在收网似乎有些仓促,不过已经足够将李少重牵连其中了。
李少重一直认为只要李纳言到了南边,这件事已经办成了一半。只是他不知道,任何事情都是都存在转机的。
车马不便的时候,李纳言与李继的紧急信件现在正在马上颠簸,送信的人也才刚刚出了绍兴城。
李少重醒后并没有直接起身,而是拥着被子躺在床上发呆。
直到百福悄悄的进门,掀开了帘子轻声唤他起床:“二爷,今天不是要去账房吗?时辰到了,再不起来就晚了。”
李少重不动,百福俯身往伸头往里面看,就见他家二爷眼睛睁得大大的,面无表情的不知道在想什么,唬了一跳:“爷,你在想什么呢!睁着眼睛不说话,吓死人了!”
李少重翻身坐起来,抱着被子从床上挪开一些,用手摸着枕头边是某处,摸到一个稍微鼓起的地方,指着说:“你瞧瞧,这是什么?昨晚上硌着我一晚上!”
百福连忙把金尊玉贵的二爷搀下床,接下来就是掀起床单,然后掀起一层褥子,再一层褥子,再一层褥子,再一层褥子...终于,在第五层褥子上,二爷手指着的地方,找到一颗拇指大小的细白珍珠。
百福把珠子交到李少重手上,李少重并不记得自己有这样东西,就算有,他也都是放在库房,并不会直接放在床上。
李少重捏着珍珠对着光看了看,忽然收进掌心,握着拳头问:“昨天是谁打扫的屋子,谁整理的床铺?”
百福替他披上一件长衫,一面系带子一面说:“打扫屋子的是外面的六安,收拾床铺的是我。”
穿好后,百福往后面稍微退一步,上下打量着,看二爷身上还有没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见没有。便走出去像外面招手让丫鬟们端水进来,又说:“铺床的时候我没见到有这个东西,不知道是谁放的。”
李少重微皱眉:“往常不是千春这事吗?千春呢?”
“您这两天不是让他忙外间的事情吗?他的活就都交给我们啦!”百福一边侍候他洗脸用青盐,一边接过帕子:“昨晚上他不知道在忙什么,连屋子都没回来!”
千春和百福就住在二爷这边小院子里,不过是在后面一排角房处,好处是离着二爷进,坏处是除了晚上进出不方便以外,都挺好。
晚上府里要锁园子和各处的小门,前两天夫人生病,从早园出来,走近路的话要穿过园子,但是门都锁住了,绿蔷不得不绕了远路,在倒春寒的这天夜里跑了一身的大汗。
而李少重院子的规矩更严,晚时锁门,早上天亮才开,不是二爷吩咐,错过时间回院的,一律关在外面。
在外面倚着墙根睡一晚就罢了,早上的时候要去找千春回话,要是没有个正经理由,还要被拉下去打五棍子。
李少重不说话,只是皱着眉头思索,手中不断揉搓着这枚光洁无瑕的珍珠。
例行吃早饭,李少重进房后见到千春不知什么时候就站在桌边候着,落座的时候问他:“昨晚上在哪儿睡的?”
千春听他一问,抬起头看向百福,百福努努嘴,示意不是他主动说的,是二爷问的。
千春布着碗筷,笑着解释:“安顿在小院子的账房先生们昨晚上一直吵吵闹闹的,我不得已出去看了一下,关门前没赶回来,就在一乐屋里对付了一晚上。”
李少重垂着睫毛挑粥里碎虾仁的神情很认真,可是不耽误他说话:“怎么去那里?开个门不就能进来了吗?”
千春脸上的笑里有一点点无奈:“二爷,守门的是老张头,谁敢惹他啊!那么晚,您屋里的灯都熄了,我再说要进门,张老头就要拿门栓把我打出去了!”
说到这头,老张头也确实做出过这样的事情。
那一年刚刚开府,府中不少人都是现买来的,不太懂府里的规矩,李少重屋里有个小厮外出不知道做什么,误了回房的时辰。
那时候并不想现在这样,晚上误了回房找二爷说一声还有机会进门,那时候只要误了时时辰,老张头铁着脸一律关在外面。
守门的老张头好说歹说,这个小厮仗着自己是二爷身边的人,硬是要进门,最后小厮急的面红耳赤,吵嚷起来,想让在屋里的李少重听见,老张头就抽出门栓,顺着门上的小窗怼了出去。
黑灯瞎火的,小厮并不知道面前打他的是什么,惨叫一声捂住脸。
等到千春走出来看出什么事情了,就见小厮手里明晃晃的两颗门牙。
李少重也想起了这件事,微微笑起来:“老张头人好,你要是好好和说,他会进来找我的。”
千春和百福对视一眼,继而低头继续做事。
两人腹诽:主要也不是怕老张头,是怕您呀!我的二爷!
吃过早饭——在去账房的路上他已经有些忘记了自己刚刚吃的是什么了。千春见到李少重坐在小轿子上悠悠闲闲的,去的方向是账房,便问:“二爷,账房的人都关着呢,现在去账房干嘛?”
李少重这才记起来,连忙人改道,由千春带路,去关着账房先生的院子里。
一上午李少重把剩下的这几人全都审了一遍,这几个人中,有的人在气愤,气愤自己无端被关起来;有的人在忐忑,想着自己平时小偷小摸占主家便宜是不是被发现了,还有人一脸安然,似乎被看守似乎也不是什么大事。
忙了一圈,李少重知道了有人暗暗的连结外面的族人改外面办事的开销,偷偷挪用官中的钱;知道了谁和谁虽然在一处办事,但是面合心不合,偷了对方的账本想要陷害赶他出府,只是没想到对方还有备份;知道了原来之前李况在的时候,每天都会来账房巡一次,去库房转一圈;还知道了谁家媳妇刚刚生产,家中双亲具逝,没有人照顾产妇,他想回去看看等等。
这个一脸担忧,哭得涕泗横流的账房先生,就是昨晚上在小院里吵吵嚷嚷,让千春错过了回房时间的人。
这些事,说重要吧,其实不太重要;但说不重要吧,又让他知道了不少事情。
这几个人里面,看看他们做得事,就能知道基本没几个是好货的。
就连那个哭着要回家的,在他走后,千春一脸鄙夷的说:“二爷,你别信他!他这个人啊,好喝酒,平时在家喝了酒就打老婆,打了之后还来府里还和其他先生们炫耀。别看他现在哭得这么伤心,指不定是心虚什么呢!”
李少重捏着眉头,疲惫的侧倚桌上说:“都是些什么东西!”
有这群人在府里,府里现在还没乱起来,也能证明他管理得还可以。
李少重严重不揉沙子,不想再见到这中有碍观瞻的东西,便说:“好好物色一下,把有问题的人都换了!”
回去的路上,远远见到常大夫跨着箱子从花园里走出来,李少重便让人在水边的一处小亭子停了,让千春找常大夫过来。
常大夫笑得一脸慈爱,来到李少重面前,先是观察了一下他的气色,然后才说:“二爷,你最近可还好?”
李少重让他坐下说,也笑:“你是医生,你难道看不出来?”
常医生摸摸自己的胡子说:“我看是好的,脸上最近更有血色了,夜晚还会惊厥吗?”
李少重干脆伸出手,让他把脉,歪着头笑道:“你不如自己看?”这样的动作带着一点少年气,常大夫放下了一些戒备心,真心实意的笑了一下,伸手出去搭在他腕上。
脉象比之前更沉静了,是好转的迹象。
常大夫想了想,说:“果然多了,再过些时日,我再来改方子,将药的剂量减少几分。”
李少重想到每天喝得黑黢黢的药汁,脸上的嫌弃显露出来:“这次的药可是太臭了!你加了什么东西进去?以前也不好喝,只是现在是又臭又苦!”
常医生笑而不语,就是不告诉他。
李少重在四处漏风放亭子当中坐着,忽然一阵风过来,打了个喷嚏,眼泪一下就流出来了。
常医生见了,连忙说:“现在这时节,外边的花都开了,二爷要多加小心啊。”
李少重从千春手中接过只有皂角气的手帕,红着眼眶说:“是了,我不该在外面耽搁这么久。你之前从夫人处来,夫人的病怎么样?”
常大夫见他东扯西扯一阵终于点到了题面上,赶紧说:“夫人的风寒按时吃药,再过几天就好了。只是...”
李少重眼神微微锐利起来,说:“怎么?”
常大夫沉吟一阵才说:“我想夫人这病,大概不止是着凉的缘故。”
李少重不解:“还有什么缘故?”
常大夫道:“夫人先前神智不清,脉象紊乱,脸色上更是潮红一片,昏睡中也时常惊厥,很像是被什么魇住了。或许是之前撞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惊吓了一阵,想来找人送送比较好。”
李少重哈哈一笑:“你怎么知道的?原来你这老头,不看病,改算命的了!”
常大夫:不干净的东西。
二爷:啊?
明如意暗暗点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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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京城 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