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园离李少重居住的院子很远,按理来说他是应该听不到什么声响的。
但是一整晚,他耳边隐隐约约在不断回响杂乱的脚步声以及窃窃密密的人声,听不真切,但是让人很不舒服。
李少重晚上没睡好,副管事的进厢房请他出去说话的时候,他都在不断的让小丫鬟揉太阳穴。
李少重愁眉不展一整个早上,心中不耐烦,很不情愿去见外面的人,随口问一句:“人来齐了吗?”
副管事支吾一阵,李少重眼皮一掀,淡淡的问:“怎么?”
管事的支吾半天,才说:“苏常和赵明两个没来。苏常家中老母病重,前天告了假回家看望母亲去了;赵明今天不知怎地,到上工的时辰也没来。”
李少重略微有了点精神,坐直身子道:“往日谁和这两个亲近?让他们来我这里。再找出这两人家里的地址来,把人和地址都带来我这里,不要声张,你快去。”
等管事的走了之后,李少重转头对身边的丫鬟说:“去找我屋里的千春过来...路上不要乱说话,再让千春来时找了五福一同过来。”
五福与四喜在府中并没有什么出彩的地方,因为长相不大得眼缘,所以李少重很少让他们跟在身边使唤。
往常里并没有他什么事情,只有李少重要出门的时候才用得上他,可是又李少重甚少出门,一年不见得能走出去府门一次,所以五福四喜两人虽然身怀绝技,但也都被埋没了。
不消时候,千春匆匆领着四喜过来,副管事的领着两个人也急急走过来。
管事的指着身后的这两个人说:“左边这个叫做徐汇,与赵明同村,往日常见他两个一块儿进出,感情十分亲近;左边这个叫苏全善,与苏常是叔侄兄弟,他叔叔家去了还是托他请的假。”
李少重仔细看了这两人一眼,具没有什么印象,想来是他不常来账房的缘故,所以才不认识。
李少重看过他们两个后,说:“人先带下去,就在门房等着,等下有事吩咐。”
副管事的领着人往外边走,徐汇原想着平日自己与这管事的送礼送钱有些亲厚,就腆着脸问:“白管事,主人吩咐的什么事情?你好歹透露一点,让我们也好做准备安心安心。”
徐汇说这话,其实心中也在发虚,他和赵明两个本也不是什么多亲厚的关系,只因为他两个住得比较近,性格脾气相投,都是爱酒爱美色的人,所以每天凑在一处喝酒取乐,同进同出,看上去就要比旁人来往亲近一些。
赵明这家伙昨天回家的时候就魂不守舍的,今早上就没再来上工,也是蹊跷。莫不是卷了主家的银子跑了?
怪到是赵明这家伙每日包粉头喝酒刷钱花钱如流水,眼都不眨一下,要不是和他一处做活计知道底细,还以为他是哪个富豪家的小老爷!
白管事斜斜觑他一眼,口气不善的嗔道:“你问我,我问谁去?我今早还平白挨了一顿呲牙!你们这群人以往只管在我手里偷奸耍滑胡乱做事,现在出了事主家自然要抓人的,你们只管等着就是了!清白的冤枉不了你,作奸犯科的也休想逃脱!”
徐汇挨了一顿嘲白,依旧喏喏的抬笑亦步亦趋的跟在身边。
苏全善是个木讷的性子,不善交际,往日总是做最多的活计挨最多的骂,久而久之更不愿意在府里面多话,只顾着打算盘。
白管事平日嫌他没眼色,对他也是呼来喝去,现在这种提心吊胆的时候,忽然又觉得他这种闷声不吭的性子也挺好,起码这种人一看就是不会惹事的。
白管事的领着人走后,见房间里只剩了自己的人,李少重慢慢的道:“四喜带人出门,分作四路,一路跟着徐汇前去赵明家中找人;一路跟着苏全善;找到人塞住嘴直接捉回家来,不许在外面吵嚷。”
李少重说着有些头晕,缓缓合目养精神:“再有一路,先去城门守备处打探,若是这两人出了城,务必快马追回。”
“最后,四喜你拿我的手信去找府尹杜本殷,报说家中下人偷盗财物,请官中的人帮忙缉拿。”
吩咐完后,四喜点了十六个精壮家丁出门,每一路分作四人,迅速去做事。
白管事等到四喜带人从他手中将徐、苏二人领走,回去复命的时候路过小门,余光见到处鱼贯而出十几个家人从小门出了府,不知去往何方。
等到他回到账房处,在外间守着的门卫报告他说二爷已经走了。
白管事进得厢房来,见只剩千春一个人守在屋子里喝茶,便笑着上前作揖问好:“小二哥留在这里,莫不是二爷有事吩咐?”
千春站起来回礼,让他快坐,也笑着回:“没有什么大事,二爷身子不好,先回房去了,让我留下来交代几句话。”
二人推让一次,各自隔着主位面对面落座,白管事的喝一口半温的茶后,千春才缓缓笑着说:“今天闹这一场,想来账房里人心不定,是做不得事的,不如就干脆给先生们放个假。”
白管事抚掌笑:“这到好,他们白捡一日休息。”
千春继续说:“只是暂时不能回家去,就在府中休息。账房这边也要封存起来,等到什么时候事情有了眉目,大家才好继续上工。”
白管事心重重一坠,想:什么休息,不过就是看守人的谎话罢了!不知是出什么大事了,竟然要将所有人都锁着!
白管事低下头假装喝茶,眼珠不住的打转,思索到底为的什么事情。
半晌没有言语,白管事抬起头来表情不变,依旧是三分精明五分憨厚的笑着,道:“府中出了事,我们自然要避开嫌疑的。只是不知到底出了什么事情,这样的劳师动众?”
千春呵呵一笑:“你是这个账房的管事,想来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才是。”
白管事背后一凉,哀叹一声:“往常在这里我不过是管杂活的,真正账房的管事是前日出去的大管家——李况,有他在,我哪里能插得上手?”
千春笑中带着点隐晦的含义:“现在上面管事的走了,不就只剩了你?这样好的机会,如何不把握住。”
白管事装傻:“哎!什么机会,用不用我,还不是只看二爷的一句话?!”
两人在这边断断续续的聊着,等到一乐带着人将整个小院围得铁桶一般,而后进来房中向千春报告,见房里白管事坐在他哥对面,便笑着说:“白管事,近来劳累了。”
一乐这是反话,是在提点他,指他头上现在没有长官——管家走了,夫人又忽然生病,账房中就他一个人独大,有些潇洒惬意得过了。
白管事正色道:“职责所在,什么累不累的。”
一乐只是笑,千春问他:“都办妥了?”
一乐回他哥:“都妥了,人现在全都在外面呢,不知哥这边?”
“也妥了,”千春起身,对着白管事说:“白管事,咱们起身换个地方再说话,怎样?”
白管事站起来,点头:“走,走。”
说着,三人先后出了厢房的门,白管事先前去正房先生们办事的地方传达二爷的话,千春就等在外间待客的地方,见身边都没人,问一乐:“二爷回房了吗?”
一乐道:“回了。二爷先是坐小轿去了夫人的院子,夫人还是一味的昏睡,连药都喝不进去,二爷在夫人房里发了好大的火呢!说要是明天还不醒,就把先前照顾的人都撵出去。”
千春叹:“宫里出来的,那里这么好撵?再就是,她们都是夫人的亲近,夫人醒了后见人不在,肯定要问,两个人又要生一场气。”
一乐走到他哥身边,用手环着他哥的肩膀,有些吊儿郎当的样子,口中安慰他哥:“管这么多呢?没有照顾好主子,就是她们的不好,不好的人留着做什么!你也管太宽了,天天计较房子里的这点事,你现在越来越娘们儿气了!”
千春性格本来就喜安稳,人越长大越发沉静,只是侍候的主子性子不好,两个人一动一静互补,所以李少重很是有些偏爱他。
偏偏千春长得俊秀,跟在二爷身边五六年并未长成健壮大汉,只是身量拔高,身形越发倜傥,依旧面白唇粉恍若好女。
有那些好事的,就专在外面传他与主子不干净,说得话难听到让人气愤。要不是李少重驭下严苛,这么久以来没人敢在他面前说嚼舌,不然又是好一场风波。
一乐来到二爷身边后,也被那起子小人编排,说他仗着自己哥哥的势爬到主子身边去了,也是一个勾引人的货等等。
一乐性子和他的长相正好相反,是个炮仗性格,听不得嘴贱的人嚼舌头,特别还是自己哥哥,听见了就要挥拳头。
李少重次次见一乐,他身上多少都带着伤。
李少重以为是下人欺负他一个新来的,问了几次,一乐想把那些人讲的事情都说出来,却总是被千春打断,说一乐就是年纪小,爱玩,总是和外门的小子们摔跤,每次都把自己弄一身伤。
李少重自己不能动弹,所以并不拘束别人跑动,只要做事的时候守规矩,玩闹的时候不是真的伤了人,就从来不管。
所以即便一乐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李少重也只是让他自己找药去。
千春起身,迅雷一般的伸手钳住一乐的后脖颈,将人往前硬是压下去,身子半弓着像一只虾子,凉森森的说:“你要真忍不住寻死,干脆我直接捏死你得了,省得后面连累我!”
千春一直拦着一乐,就是怕他将这种事在二爷面前表露出来。那群嚼舌头该死的自然没有好下场,可他又能有什么好果子?
二爷那个脾气,别人不知道,他还不知道吗?被撵出去还算得了个好下场!要是二爷气头上想用自己做个“榜样”,只怕他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