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一人

李少重的担心似乎有些多余了。

在他想象中的奴大欺主的事情并没有发生,不知是不是千春的在场让他们有了忌惮,总之明如意接手账房这件事出乎意料的顺利。

李少重颇为意外,还以为那群老骨头会和明如意死磕呢。要真是这样,他就有发作的由头了。

认识李少重的人都以为,李少重就是个随时随地发癫的疯子,但他们不知道的是,李少重发疯其实也是有自己一套规则的。

一般时候,他是按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规则来;进阶一些,要是想找茬,最好就是“师出有名”;如果实在是找不到对方的错处,有心思的话,就像个冬眠的蛇一样匍匐等待着对方出破绽,要是没有心思,就干脆什么都不管,直接发疯。

反正对面的人一般都会顾忌自己的身子,不敢真的和自己顶上。要是真的杠上了,自己被气死,这算谁的?

李少重在发疯这一方面,似乎还没遇上过对手。

没有对手,但是有克星。

没错,又是李纳言。

果真是一物降一物,生长毒蛇的地方必然有解毒的草药,古人经验诚不欺我也。

第一天自然不会开始查账,无非就是过过场面。明如意也没打算一来就大刀阔斧的改革,这样做不仅不能显出她的能耐来,只会让人怀恨在心。

要做的是润物细无声的渗入,要一点一点的摸清这里的情况,然后对症下药。

场面过完正值午时,千春将明如意送回她的屋子,正想回到李少重身边汇报今天的事,却被明如意喊住:“你等等,我有东西要你交给二爷。”

千春紧赶慢赶回到李少重这边,连水都没来得及喝一口,进了李少重的房间,从怀里掏出一个白玉小瓷瓶,掐媚的笑着,说:“二爷,你看,这是夫人让我拿来给你的。”瓶口几乎与瓶身一般大,但是瓶身圆滚滚的突出来,瓶口和底座却被收了进去。

李少重半坐在帷帐深处,隐隐约约的看不清千春手里拿着的是什么东西,混不在意的翻一页书,淡淡的说:“是什么?”

千春端详着,不清楚里面具体是什么,但夫人交给自己的时候,说的是“宫里清凉消肿的药”,既然是宫里的,那么想必是不会错的。

千春道:“像是膏药,但不清楚具体管什么的,说是清凉消肿。”

“消肿”这两个字深深刺痛了李少重的心,他翻书的手一顿,几息之后,千春就听见书页飞散,一声清脆的书本摔在地上的声音,以及李少重渐渐冷了语气:“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都敢接,你嫌我活得太长久了?”

千春喏喏的,长久的经验告诉他,二爷又要作妖了。

李少重呼吸沉重了起来,像是努力压平了情绪,问他:“还说什么了没有?”

千春连忙道:“夫人还说,二爷你病了,这几天便不再来打扰,等二爷的病好了再来!”

李少重觉得身上的疹子似乎又开始痒了,好不容易忍住一阵钻心的麻痒,语气不善道:“哦?她倒是机灵。”不来打扰,什么不来打扰,怕不是怕自己发火发到她这个始作俑者身上。

李少重艰难的撑着手杖站起来,想离开书桌回榻上躺着休息一阵。

手杖杵在地上发出略有些沉闷的声响,几声过后,李少重像是在半途停住了,突然说:“把药交给常医生看看,没问题的话再给我。”

千春“哎”的一声应下,听见手杖的声音再起,便小心的说:“二爷身边可不能没人,还是让小的来守着吧。就算只端茶倒水也行啊。”

李少重行动不便,上午有一阵想喝水,自己慢腾腾的挪了半天才摸到茶壶,一摸居然还是凉的,当时心情就差了,一想到是自己不让人进来侍候的,这才没说什么。

李少重虽然病重,但依旧是十分在意自己容貌的,不想自己不堪的模样被人看见。可是身边没人确实不方便。

两相比较之下,还是认为自己身边确实要有一个人守着。不然自己什么时候摔了、磕了,自己喊天天不灵,求地地不应的,等着这群人终于良心发现自己出事,只怕那时候自己早都凉透了。

李少重没再反驳千春的话,只说:“只许你一个人进来,其余的全在门外候着。”

远在千里的李纳言并不知道小弟身上旧病未愈又添新病,他正满心欢喜的拿着李少重亲笔写给他的信反复的看来看去,似乎想从纸上简单的几句“行事谨慎”“周全自身”的话语中看出更多东西来。

李继并不知道李纳言在想什么,只不过看着大爷的脸色,似乎心情并没有不好。

也不知道李纳言是怎么走的,行进速度居然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快,他为了追上李纳言的车架,自己这边的车马都快追得累散架了。

李纳言让李继自己倒水喝,自己看完信件后,则举止小心的将短小的信件塞回信封中,然后放在红木盒子中。

李纳言等他喘匀了气,才和颜悦色的问他:“二爷还有别的话吩咐吗?”

李继坐在在车中,抬手一擦头上豆大的汗,说:“没什么别的吩咐了,只是让我一定要将信件交给二爷,再有就是...”说着从怀中拿出另一封信件,递给李纳言后说:“这是二爷让我交给当地府官的。”

李纳言接过信,面上带笑,手上则是毫不手软的就直接将信件撕开。

李继在一边看得惊讶,出声:“大爷——”

李纳言笑着说:“只要你不说出去。”说完抽出信纸,随手一抖,展开纸张开始看里面写的内容。

李纳言刚刚那一句话似乎是在威胁,可是鲜少有人能将威胁说得这样文雅,面中含笑但是下手干脆果决,这样的人可怕就在于,你永远不知道他温润儒雅的外表下想的是什么。

李继并不时常与李纳言打交道,但也是大概知道大爷的品行的,众人都说李纳言端方正直,是个不可多见的君子。而李继以往的了解中,李纳言比李少重更体谅下人,待人也比李少重更宽厚。

这样看来,似乎李纳言的风评比李少重好得不是一点半点。

只是...

李继坐在对面看着眼前这个面容俊朗,嘴角含笑,不知信件上写得什么,但是看着信件的眼神还带着一点点的温柔的大爷,忽然身上有些发冷。

李纳言几下潦草的看完信件,也打开那个红木盒子,随手将信件塞进去,笑着说:“信中并没有什么要紧的。”

然后话风一转,问李继:“阮成什么时候与二爷搭上的关系?”

李继看着李纳言,沉思一瞬,没有立刻回答。

李继来历并不复杂,在他成为西府的二管家之前,不过是李少重娘亲嫁妆里,某处田庄庄头的小儿子,并没有什么特别出彩的地方。

如果将来没有什么差错的话,李继应该会接替他爹的职位,成为庄子上默默无名的一个庄头,手下管着几十、几百的佃户,每年按时交粮按时交钱,然后在田间地头蹉跎一生。

但是他现在坐在华贵柔软的马车中,与赫赫有名的李家大爷李纳言对坐,就说明他的人生轨迹很显然的出现了偏差。

那么这个偏差,是出现在什么时候呢?

时间要得倒退十四年。

十四年前的这时候,李少重才将近十岁。

这时候李少重的父亲终于抽出心神来料理亡妻的遗产。亡妻带过来的嫁妆这类,全都直接转到了李少重身上,也不管李少重懂不懂得管理产业,总之分完之后便再也没管了。

李继的父亲收到消息说他们的主子换了,便带着儿子迷迷糊糊的要来认认小主人。

李少重那时候身形瘦弱,气韵不足,随时都是吊着一口气的样子,让人看得眼中不禁要含着热泪。

这时候的李少重并不像现在这般脾气大,他只是懵懂稚子,乍然失去亲人,他的日子必定难过,李少重从来没有想过,居然有人会专门来面见自己。

在知道这一老一壮以后就是自己手下的人之后,便问:“既然是我身边的人,那我要你们做什么,你们就做什么吗?”

年逾七旬的白头老翁按着自己正值十九岁年轻气盛的儿子的脑袋,让他好好的跪在地上别抬头乱看,颤颤巍巍的说:“少爷让我们做什么,我们自然就要做什么。”他这一支是李少重母亲带来的家生奴才,即便主子不在了,但是身上的死契还在。

李少重咳嗽一阵,脸上泛红,但伸手指着李继说:“那我要他。”

这之后,李继的生活边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

他辗转于李家各个产业,成为了李少重观察的眼睛,李少重手中的笔,李少重威仪的代表。

虽然辛苦,但是随着李少重越来越重的信任,李继在李家的地位眼见的水涨船高。

即便是他犯了什么错,李少重也甚少真的责罚他,有时候要罚,也不过是做做样子。

在李少重那里,他始终是“第一个人”。

李少重年小体弱,老父第一时间带着他拜见小主人表忠心,对于小主人来说,这种忠心比什么都重要,在很多时候,李少重都感慨:“那时候你们是第一个来到我身边的。”

家中再多的人,从来都不是李少重的依靠。

李少重在母亲去世后,第一次有了可以依靠的感觉,居然是在一个颤巍巍的老人身上。

李纳言有些不耐的“嗯”了一声,似乎不满于李继的失神。

李继赶忙低下头,回答道:“阮成前些年升了五品,二爷派人祝贺,阮成念着太爷的关系,关照过几次,这样便有了来往。”

李纳言听了李继的解释,手指摩挲着手腕上一枚光洁的狼牙,沉思着不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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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如意
连载中怀赋千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