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官上任,明如意心中小小的激动了一番。
她又是早早的领着人去李少重小院,想表示一下自己的勤勉,让李少重知道自己没有托付错人。
但是她才刚到小院的门口,便从里面匆匆走出一个人来,明如意觉得这人面熟,只是不确定有没有在李少重身边见过。
那人见到明如意似乎吓了一跳,紧接着行礼,明如意随意摆摆手就要接着进院子中去,但却被这人伸手拦住。
今天跟在明如意身边的是绿意,绿意脾气急躁一些,时常被评价牙尖嘴利,不等明如意开口,绿意便挡在明如意身前,神色不悦,问:“做什么?”
一乐连忙收回手,赔笑道:“夫人,真是对不住,二爷他今天身上不适,说不见客。”
一乐长相清秀整洁,年纪看着不大,十五六的样子,是千春的胞弟,前两年西府开府后才进来做事的。
原先也不在李少重身边的,而是李少重后面知道千春居然还有个弟弟,招来一看,觉得长相和千春有四分相似,李少重是个很恋旧切护短的人,认为既然是千春的亲兄弟,哪有一个在主子身边做事,一个却是守马房的?
于是就把一乐招来身边,做了个小厮。
明如意停下脚步,终于好好的看了他一眼,说:“是二爷说的?”
一乐点头,抬头打探明如意的神色,发现她神色并不开心,便立马伶俐的解释道:“二爷从昨儿起就不舒服,一直说不出话,还浑身的起疹子,傍晚间传了常医生来面诊,常医生说是没什么大碍,估摸着是吃了什么与体质相克的发物,只要静养就能好。”
见明如意神色松动,一乐接着说:“二爷吩咐说,这几天都不见人,有什么事等他身上的疹子消了再说。”
“是吗?”明如意还记得之前李少重在初春三月就中暑病倒的事情,当时是很震惊的。所以现在知道李少重会因为吃错东西而生病,这种在常理之中的事,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
明如意缓缓叹气,面上露出担忧,说:“那就让二爷好好的养病吧,等他病好了我再来。你们好生照顾着,有什么事要来告知我。”
一乐点点头,跟在明如意身后恭敬的送着明如意出了院门。
李少重让人将房中的镜子全撤了,他是半点都不想看到自己肿成猪头的模样。
脸上的浮肿经过一天,消下去不少,但浮肿消了之后,脸上的疹子充血更是明显,一簇一簇的遍布在脸上身上,十分骇人。
昨晚上疹子出现的地方抓心挠肝的痒,李少重顾不上天凉,狠狠的用艾叶泡了个澡。但艾叶并没有什么用,身上依旧痒得不行。
后来还是浑身厚厚的敷上一层常医生开的绿莹莹的膏药,这才好受一些。
李少重现在脸上手上都涂满了这种绿色的膏药,整个人古怪得可笑,这种模样怎么能让别人见到?
李少重将房中的纱帐全都放下来,有人进来回话全都隔着纱幔。
李少重握着调羹吃他那千篇一律的早饭,见一乐进来,便扔了调羹,有气无力的问:“怎么样?”
一乐回:“我将情况一说,夫人就回去了。临走前说让小的们好好照顾您,神情忧伤,估计是在担心二爷您呢。”
李少重听了不仅不感动,反而有些气恼。
不知是气自己,还是气明如意。
这一切的起因都是来源于明如意留下的那盘糕点。
那盘看似平平无奇的软糕实际上内藏玄机,李少重尝不出食物的好坏来,所以根本不知道软糕在口中融化时散发出来的香味来自于花生油。
而他,严重的花生过敏。
李少重晚上痒的睡不着的时候,直挺挺躺在床上望着漆黑的床顶,情绪有些崩溃。
他这一辈子自觉已经吃过了很多的苦,并且这些苦楚都是来自于自己身边最亲近的人。在这个遍布危机的世界生活,自己是万万不能掉以轻心的。
想到动情处,李少重在黑暗中对着床帐暗暗流眼泪。暗恨自己为什么会鬼使神差的放松了警惕,莫不是对娘亲的想念大过了对未知的恐惧?
不管如何,李少重在这天下定了决心,决定这辈子再也不吃来历不明的食物了!
明如意从李少重院子出来后,没有打道回自己的小院,而是打算直接去外间的账房。
在路上,她见到园中寥寥几株梨花桃花已经长出了嫩芽,再过几天,就能见到满树落英。她眼中欣喜,觉得春天是真的来了。
驻足的时候,明如意听见有小丫鬟在假山后面小声的聊着天。
一个抱怨二爷今天一大早天都没亮就折腾人,要在房内全装上纱幔,没风没太阳的,装什么纱幔?真是闲的慌。
一个劝她,让她别多嘴,道:“也不知道小厨房怎么做的事,做了十来年的厨子居然都忘了二爷不能吃花生。二爷昨吃了一点他们上的点心,就起了浑身的疹子,据说脸上身上全都是!麻麻赖赖的,别提多骇人了!只是装几张纱幔有什么,没大发雷霆的惩治人就算好的了...”
后面的话明如意没听进去,绿意想要站出去提醒一下这两个小丫头——在背后嚼主子的舌根,管事的是怎么教的?
正待要越过明如意出去,却被拉住,明如意摇摇头,示意她不要惹事生非。随后,明如意便拉着绿意匆匆走了。
明如意一路都在想:把李少重吃坏的点心,不会就是自己带去的那碟子吧?!
她单知道李少重体弱多病,却不知道他忌口这样严重,吃了一点不能吃的东西,就要生病!
想着想着,明如意突然想到:糟了!李少重不会认为自己是故意的吧?故意下毒害他?!
绿意察觉到明如意脚步越来越急,赶忙拉住她,说:“夫人,慢点,仔细脚下!”
一抬头,绿意见到明如意神色中带着点点的慌张,赶忙问:“怎么了这是?”
明如意哭丧着脸,说:“昨儿我带去的点心,用的好像就是花生油...”
绿意一愣,握着明如意的手安抚:“没事的!也不一定就是吃了您带去的点心才犯的病,万一就是厨房不小心呢?”
绿意又道:“再说了,依着二爷那个脾气,要是真和咱们有关系,不早就闹翻天了?所以没事的,要还是不放心,过会儿就直接传二爷身边的人问清楚就是了。”
明如意想,是啊,李少重不是那种吃了亏默默一言不发的性子。
有了一点安慰,明如意这才定下心来。但是心中依旧牵挂着这件事,想着回房后找找有没有什么能治疹子的药,好给李少重送去。
账房这边,在李况走人后正是群龙无首的状态。
几个二把手心思各异,蠢蠢欲动,都想要争一争李况空出来的位置——就算争不上管家的位置,那账房管事的位置应该不难吧?
但是李少重根本没想让他们有所变动,在处理了李况之后直接让明如意接手,几个拉帮结派的小管事便有些不忿,收到今天明如意要来账房的消息后,便在账房内传播不知真假的小道消息。
一些说新夫人就是面团捏的闺秀,这样软性子的人怎么能担得起账房大任?应该在闺房绣绣花看看戏消磨时间才是!
一些说新夫人从宫里出来的,养得一身刁蛮气,李况管家就是被她整治走的,来账房管事就是为了掌控二爷,把李家把持在手里!
还有一些账房先生是老古板,对传得沸沸扬扬的小道消息十分的不认同,一致认为不论什么样的女子,都应该在后宅相夫教子。
要管事可以,但出来抛头露面绝对不行!天天对着柴米油盐斤斤计较,再美的娇娘也会被熬成黄脸婆,失了丈夫的宠爱,以后不免下场凄凉...
要说他们表面上看似是为明如意做打算,一番的好心,但是实际却条条直指自己的利益。
明如意如今已经是李家的人了,掌管李家的事情理所当然,哪用得着他们在这里指手画脚?他们在这里说得这些,无非就是羡慕且不甘明如意一个女子居然能站在他们头上。
想用世间对女子的戒律规训明如意,让她记清自己身为女子的本分。
在他们的想象中,明如意就应该像世间众多的女子那般,仰仗丈夫的鼻息生活,以美貌侍人,等到年纪渐大,膝下有儿女后,她便要乖巧在丈夫的身后消失转而去教育子女,让其他更美貌的女子上位。
明如意这样简单就坐上他们争破头抢的位置,怎么能不让他们不甘?他们不仅不甘,甚至心中正在因为自己被一个女子高了一头而气得滴血。
可是再不甘,明如意依旧如期而至。
明如意带着自己惯用的算盘,记事账本,和身边管账最得力的绿蔷,一行**个人浩浩荡荡的来到了账房。
账房在外书房边上的一个小院里。小院正屋有六间房,是账房先生们做事的地方;厢房左右各三间,其中五间用来放陈年的账本以及各式资料,还有一间是各式家具齐全,是为李少重过来查账的时候预备的房间;另外倒座房六间,其中四间堆的全是杂物,另外两间是账房先生们用饭喝茶的地方。
小院进门处有两个身形健硕的家丁把守,进门后入倒座房内,有人搜身兼帮先生们放置杂物;入小门内,还有两个家丁把守。
有这么多的人守着,无关的人连小院一步都跨进不了,就算进了,也要进过三轮的搜身,确保身上没有任何夹带才能进去。
明如意顺畅无阻的直接进了给李少重休息用的房间,待安顿好了,才让千春去账房挨个喊人来面见。
千春是李少重派来的,一早就等在了账房这边,为的帮第一天上任的明如意压阵。
账房中有人心怀不满,难免不会出现特意压要主子一头这种事。明如意要是第一天就被人吓住,那后面就难办了。
李少重虽然脸肿成了不堪入目的猪头样,但脑子没受影响。为了让自己的计划顺利实施下去,李少重不计前嫌的一定要把明如意扶上管事的位置,并且在这期间要助明如意坐稳。
至于为什么...
李少重脸上痒的心中难耐,忍不住用手巾包了些碎冰块,一点一点的敷着脸,垂着眼眸想:自然是为了清一清府中一些心思各异的势力...希望明如意不要太过软弱,一定要撑到自己计划实施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