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算账

车上有了一瞬的静谧,对坐的两个人都埋首于自己的思索中。

李继想的是:自己这算不算背叛?

自己是李少重身边的心腹第一人,但是现在自己却在李纳言面前,透露李少重的行迹,这是否是不忠?

多年来的处事经历让他的城府渐渐积攒,手段变得圆滑,有人说他变了,变得以权贵唯上。不站在同样的位置,他们又怎么能知道他的苦处?

心性几经移转,唯一不变的就是,他依旧记得那个改变了自己人生道路的少年。

李继在心中思索了不少往事,再抬起头时便有了决断,脸上的笑意更盛。

李纳言在想的则是:小弟真是长大了,居然不声不响的拉拢了不少外官。

阮成与李少重交好,必定不是偶然。不然,人死灯灭,即便是自己父亲留下的旧关系,依仗前人的恩泽长久不了。

信中,李少重短短几句话便要阮成帮自己做事,说明他们本身就十分的熟悉。

李家是官商结合的典范,做生意都曾做到过皇帝头上。

二十年前,族中在朝为官的子弟也渐渐在朝堂上崭露头角,那个时期的李氏,才是真正的鼎盛。

自从上一任家主李皖十几年前去世之后,虽然看着不甚明显,但是李家内部正在一点一点的败落。

李纳言接手管家这些年,最直观的感受便是,生意上一年比一年难做,再有就是家中子弟凋零,与朝堂的联系正在渐渐疏远。

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李纳言谁都怪不了。实在要怪,就只能怪太上皇去世的不是时候,没能撑到李纳言将李家所有产业稳稳收拢在手里。

前些年,为了屏除内乱,安抚外患,打退不断实体侵吞地盘的商号,李纳言几乎没有睡过一天的安稳觉。

好在皇天不负苦心人,新君在朝堂站稳的时候,李纳言正好借势斩除了不少障碍得以平稳了几年。

前朝的世家大族在新君继位后,不少都遭到了清算,在这种浑水中站队的时候,李纳言得益于自己高于一般人的敏感的政治嗅觉,小心翼翼的没有站错队伍。

躲过了最初的清算,后面的日子渐渐的好过了起来。

别家之前吞进去的地盘,又连本带利的吐了出来,剩下来的李、陈、王、平四家,干干净净的瓜分了这些地盘。

可是地盘多了并不代表就是好事。

李家急速发展,外面的商业发展太快,内部与朝廷的联系没有稳固好,底层的基石没有铺好,导致李家现在有些头重脚轻。

虎视眈眈觊觎着李氏产业的人多如过江之鲫,他们就等着扳倒了李家,好跟着喝一口汤。

是以,李纳言一直认为,在各种事件的背后,一定有人在暗中针对李家。

去年北方商铺的动荡,并不只是与李少重与他赌气针对有关,更多的是外来势力的侵占。还有这次茶庄的事情,事发突然,事态紧急得一看就能察觉出来不对劲。

藏在后面的人已经急了。

要是等明如意在李家站稳,李家与明如意身后的势力联手,那么这群想要摧毁李家的人,他们所做的一切可能就要付诸东流。李少重的联姻,这就是李纳言的反击,逼得他们不得不急。

说到这里,便不得不再提一提李少重的婚事。

李、陈、王、平四家中,又不独独他李家有适龄公子,太后千挑万选的选中了他们李家,为的是什么?不就是看重李家还有利用价值吗?选择李家,这也已经表明了太后的态度。

李家暂时还不会倒下。太后不让他倒,那就倒不了。

明如意本人可能还没意识到,她本人就是李家求来的,是一道护佑李家的“护官符”。

李纳言见微知著,从李少重和阮成交好这件事看出来他日益成长的手段,并且暗自感叹:要是小弟身体康健,其所出的成就一定比自己还要高。

随后便有些骄傲——小弟身体不好又怎样?只要心计手段足够,也从来都不输于任何人。

李纳言对待李少重,纯粹就是溺爱。不过本人以及那个被他溺爱的对象从来都不认为这是溺爱。

李纳言认为这不过是“手足情”“父母心”,而李少重则认为这是大哥的偏执欲。

李少重还不知道自己的**又被李纳言拔了个精光,现在正敷着明如意送来的凉膏悠然大睡呢。

至于明如意,则正在小房间中噼里啪啦的扒拉算盘,整理着自己的小账本。

明如意的算盘还是柜上的大掌柜教的,只断断续续的学了**日,之后定亲不便出门,教她的就换成了绿蔷。

绿蔷人看着谦和温柔,但是有时候谦和太过,会给人一种呆板的感觉。

不过能混到明如意身边,就绝不会是无能之人。绿蔷对数字十分敏感,陪着明如意听了几堂大掌柜的私人授课,实际操作了几次,一手算盘就玩得有模有样。

自那之后,明如意本着不埋没人才的道理,速速将棘手的、越看越乱的账本交给了她。

原以为要看七天的账本绿蔷只用了两天便全部看完,看完之后对明如意说:账目干净,没有发现有哪里错漏的。

去年庄子上的收成不大好,连她都觉察出来收上来的银子数目少得过分了。

明如意有些忧愁,指着上面一笔一笔的支出说:“这些是做什么去了?”

绿蔷赶紧走过来接过账本,看了一看,道:“这一笔,是抵了官税;这两笔,之前不是新得了两只镯子?还有这一笔,是那座临街面宅子的房牙媒钱。”

明如意面对这些细碎的小事,听得头都要痛起来,连忙按住绿蔷的手道:“好好,我晓得了。还是暂时放放吧,我要想歇一歇...”

真头疼。明如意颇有投资头脑,但却看见数字就要眼冒金星,钱经过她的手往往不知道怎么就没了。好在女眷也不能时时上街,很有效的遏制了明如意花钱的次数。

半年前开办的那家胭脂铺最近生意很好,在成亲前,明如意知道了李家商队每季度都要往来南方后,就让自己的手下的掌柜搭顺风船跟着去进货。

现在这个铺子货源稳定、质量上乘、花样更新快,已经在城中打出些名气了,明如意正考虑着要不要在南城开一家分店。

明如意想着想着,忽然往身后一倒,正好摔进柔软的靠背中,语气带着感叹,说:“不过是搭着李家商队的一点便利,便带起了我的一个铺子...”

绿意在她腿下垫了一个垫子,接话道:“都说李家巨豪,稍微漏漏手都够一般人过一辈子的了。”

绿蔷嗔她:“说什么呢!”

绿意眨眨眼睛,笑道:“不过啊!我们夫人可不是一般人,我们可看不上他家的豪富,对不对?”

明如意伸手,捏住绿意柔软白嫩的腮肉,也笑:“你这嘴呀!我怎么看不上了?我特别看得上!不仅是我,整个明家都看上了!”

明如意在坚定自己的想法之后,再提起明家对自己做的事,已经不会再伤心了,甚至可以毫不在意的拿出来玩笑。

不过绿意有一点倒是没说错,李家确实豪富。明如意不知道常年维持一条商队需要耗费多少,但是她可以猜。

航运以及各路水司层层关卡,要打点并不是一笔小钱;毕竟县官比不得现管,各地官府以及当地的地头蛇也不能忘记孝敬;再有就是囤货收货的,也要有大笔的现钱周转...

听说之前李少重的手中在北方也有大片产业,只不过现在他主管南边,北边的产业都归到东府手里去了。

明如意粗略一算,忽然觉得运营和维系水路商运的费用是个很可怕的数字。自己之前一直没将明家人追求的钱财放在眼里,觉得那群人汲汲营营的人十分的可怜,但是,一直被可怜或许不是他们,而是自己?

自己不过沾着李少重的一点点关系便收入颇丰,那么明家呢?是不是也在仗着自己与李家的关系,正大肆敛财?

自己正在被利用。她这么久以来只看到了事件的表面,恨也恨得表面。以为自己出嫁就能脱离明家,但是只要自己在李家一天,李家存在一天,自己就要与明家牵绊下去!

想到这里,明如意心中暗藏的火苗被点燃,忽然觉得什么放下,什么不在意,都是自己在骗自己!

她放不下,她也特别在意!

明如意腾的一下坐起来,说:“来人!”

绿意匆匆走进来,手上湿漉漉的,像是刚刚洗什么东西去了。绿意紧张的问道:“出什么事了?”

“差人去告诉二爷,明天我要回门!”明如意目光炯炯,刚刚想透一件事的兴奋与微微愤怒存在心头,恨不得现在就冲去明家,搅得他们不得安生才好!

绿意愣了一愣,刚想说夫人怕不是日子过得傻了,回门的日子已经过了,后面补回,也要挑逢三逢九才行,明天并不似乎时候呀?

但是见到明如意神色有异,便没有再多说,速速的应下,直接去找绿蔷。

几人中见过李少重次数最多的当属绿蔷,所以夫人的这个任务不出意外的压在了绿蔷身上。

明如意这边在算账,李少重这里也在算账。

他觉得那个庄子总是出事,绝不是偶然。遇事不决看账本,有什么端倪在账本中一定就能显现出来。

于是他让人找出出事庄子的账本,十年前到现在的统统都要,一小箱子的账本都堆在书房里,而他正一点一点的看着。

正看得头晕眼花、一无所获之际,听到明如意身边的侍女来找,然后就听到了明如意这个有些鲁莽的要求。

李少重抬手用手背轻轻蹭蹭突然发痒的脸颊,有些无奈,说:“随她去吧。只不过我病伤未愈,不能陪她回去了。”

李少重知道回门对新妇来说似乎是一个很重要的日子,但他们该回门的时候,他正在昏睡,而明如意正在被囚禁,这件事就这样不了了之了。

之后明如意一直没提,他便认为明如意也忘了,便也不再管。

所以明如意突然提出来李少重只是有些意外,并没有多做阻挠——本来就是自己这边出事导致明如意没能按时回门,再拦着不让她回家,似乎就有些不近人情了。

明如意还以为自己突如其来的想法会被拒绝呢,没想到李少重居然这么通情达理?难得啊难得。

不过李少重不去正好,她并不想让李少重知道太多自己与明家的恩恩怨怨。

她和李少重只要能这样平淡过一辈子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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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如意
连载中怀赋千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