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薛晋在杀手生涯中学到了什么真理,那就是:这世上从来没有真正的巧合。
所以,当他发现自己第三次“尾随”在杨天瑜身后时,他不禁开始怀疑,这贼老天是不是存心想看他的笑话。
“这真是个烂透了的主意。”柳月走在临安城拥挤的集市中,压低声音嘟囔着,“我们应该去找灵力波动的源头,而不是像个跟踪狂一样,盯着一个满口仁义道德的正派修士。”
“我们是在找源头啊。”薛晋手看似随意地搭在怀中外袍掩盖下的匕首上,“只是刚好,咱们又撞见了他。既然那自诩清高的杨大公子也在这儿,说明咱们的方向没错。反正,他盯着的目标跟咱们是一样的。”
柳月投来一个“我怀疑你在驴我”的眼神:“首领,你最近变得很奇怪。自从撞见他,你就一直——”
“一直很敬业。”薛晋平稳地打断了她,“这正是我该做的。”
这话倒也不全是虚言。
自打前天和杨天瑜师弟俩打过照面后,薛晋昨晚就在客栈里仔细研究过那柄噬魂匕。这魔器不仅是杀人的利刃,更像是一枚指北针,对灵力和魔气有着天然的共鸣。
他家老头子以前随口提过这功能,但直到薛晋在黑暗中握住它,感受到那股牵引的颤动时,他才真正意识到它的价值。
这匕首在渴望着什么。它感应到了什么。而那个东西,就在临安城内。
“就在这儿。”薛晋眼里的玩世不恭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冽的锐利,“一股庞大的力量……但很乱,灵压是破碎的。”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他在纵横交错的巷弄和集市间穿梭,全凭怀中那把匕首传来的热度指路。
可每当他觉得快要接近源头时,匕首又会毫无预兆地指向另一个方向。就好像那个“源头”在不断移动,或者更糟——它同时存在于十个不同的地方。
“真是在跟鬼玩捉迷藏。”薛晋抹了一把额角的薄汗,走到城墙根下一处僻静的小院旁,咬牙低声咒骂,“根本锁不定……”
“薛兄?”
该死的。老天爷你诚心玩我是吧——
薛晋浑身僵硬。他甚至不用回头,就知道这声音的主人是谁。那语调温润得如同古寺晨钟,沉稳、深邃,偏偏在这种他最想避开的时候,稳得让人心烦。
他脸上迅速堆起一个灿烂到无懈可击的笑容,转身道:“哎呀!杨公子!说真的,咱们俩脚踝上是不是系了什么看不见的红线啊?怎么在这破巷子里都能撞见?”
杨天瑜站在几步开外,身后跟着那个一脸不爽的小师弟。即便是在正午的烈日下,这白衣修士也依旧清冷得出奇,仿佛是从月色中雕琢出来的。
“确实。”杨天瑜温和地笑了笑,眼中却带着一丝探究,“我也正想感叹此事。薛兄和柳姑娘还没离城吗?我还以为二位已经赶路去了。”
“本来是要走的,但是嘛……”薛晋脑子飞转,随口扯了个幌子,“阿月这丫头非闹着要尝尝城东那家的特色生煎。你是知道的,女孩子嘛,见了美食就走不动道。”
柳月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对于这种“当众背锅”的行为已经产生了职业免疫:“嗯,生煎很好吃。”
杨天瑜的目光掠过薛晋依然按在怀里(也就是匕首位置)的手,轻声道:“薛兄方才似乎在调查什么?你看起神情很是专注。”
太敏锐了。看来接下来得打起十二分精神才行。
“害,就是在欣赏建筑。”薛晋顺畅地圆谎,“你不觉得这些老宅子很有韵味吗?透着股岁月感。”
“确实。”杨天瑜看了一眼薛晋刚才一直盯着的十字路口,“不过,这一带近来不太太平。不少住户反映有异象发生——无故寒冷、莫名响动,甚至器物自行移动。实不相瞒,在下出现在此,也正是为此。我昨日提到的灵力波动,似乎就以此地为圆心。”
漂亮,找对地方了。
“听起来挺邪乎啊。”薛晋凑近了些,半开玩笑地试探,“需要帮忙吗?我和阿月打起架来还是挺靠谱的。”
“薛兄美意,在下心领了,但不敢耽误二位的时间。”杨天瑜的语气温柔却不失坚定,透着一种礼貌的疏离,“薛兄还是尽早离开此地吧,这里久留恐有危险。我与师弟已将波动范围划定,沧海宗会处理妥当,后续会有宗门高手前来稳固地脉。”
“沧海宗会处理妥当。”
薛晋内心的杀手小人冷笑一声。如果是“起死回生三碎玉”出了问题,指望“稳固地脉”来解决,那简直跟想用一杯茶去扑灭森林大火一样滑稽。
他心里莫名升起一股邪火。
老子从你们宗门抢了神器,跟你打得难舍难分,躲了你们好几个月追捕,我可是幽冥阁的少主。这世上还有什么是我“处理”不了的?
但他面上只能装得唯唯诺诺。
“得,既然名门正派发话了,我这个小散修自然不敢挡路。”薛晋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
“那便祝二位有个愉快的夜晚。若能再见——”
照这速度,恐怕今晚就能见。薛晋心头腹诽。
“——希望是在没那么危险的境况下。”杨天瑜微微颔首,转身带着师弟继续勘察。
薛晋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又是烦躁又是生出一股莫名的敬意。
这家伙,还真是一心一意在履行职责,保护平民,调查异动。每一个动作都写满了“正气凌然”,也每一个动作都完美地踩在薛晋的任务雷区上。
直到那抹白色彻底消失在视野里,薛晋脸上的笑意才瞬间垮了下来。
“所以,咱们真的要去客栈‘躲进被窝’吗?”柳月问。
“开什么玩笑?”薛晋的眼神陡然变得凌厉,眼底闪烁着一种独属于掠食者的暗芒,
“他说他处理得好,可我的匕首这会儿抖得都快跳出鞘了。去街角那间屋顶最高的客栈,我们要盯着这儿。匕首的反应太强烈了,那东西很快就会现形。就在今晚。到时候,咱们给杨大公子送个‘大礼’。”
***
客栈的小房间里,柳月像只被关在笼子里的老虎一样焦躁地踱着步。“变数太多了,杨天瑜的出现让一切都变得复杂了。”
“事情本来就很复杂。”薛晋坐在窗边,噬魂匕首横在大腿上。刀刃上的暗红光芒已经熄灭,却仍在微微颤动,透出一种难以抑制的能量。“至少现在我们确定找对地方了。”
“万一杨天瑜发现我们的真实目的呢?”
“他不会的。”薛晋希望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比内心更有底气,“在他眼里,我们只是凑巧身处同城的散修,这没什么好怀疑的。”
“除了我们总是阴魂不散地出现在他身边。”
“那是缘分。”
“他又不傻,首领。迟早他会起疑的。”
“那就等发生了再说。”薛晋重新看向窗外。夕阳已彻底沉没,夜色如泼墨般在街道上蔓延。
窗户里透出的灯火影影绰绰,却显得如此暗淡,仿佛被那些阴冷流动的阴影吞噬了。
气温骤降。
薛晋猛地坐直了身体,五指收紧,握住了匕首柄。“阿月,感觉到了吗?”
柳月停下脚步,手已按在剑柄上。“这冷气……不自然。”
下方的街道瞬间空了。原本零星赶路的行人都像是受惊的兔子钻进建筑,重重地甩上大门。
灯火摇曳着熄灭,将这一带陷入了死寂的黑暗。
紧接着,尖叫声撕破了寂静。
薛晋瞬间翻身到窗外,探头俯瞰。起初,除了黑暗街道什么也没有。随即,地面开始龟裂。
一只只惨白的骨手刺穿青石板,紧接着是两条、十条、百条……死者从地底爬出,动作僵硬且诡异。
那些骸骨由于年代久远而发黄,有的还挂着腐烂的布料。空洞的眼眶里燃烧着幽绿的鬼火。
它们饿了。
这些尸灵——或者随便什么鬼东西——随着时间的推移,动作变得越来越协调,咆哮着冲向最近的建筑。一名女子的惨叫划破长空,其中一只怪物撞碎了木门。
“沧海宗弟子!布阵!”
杨天瑜的声音响彻街道,清亮如钟。他已身在街心,一袭白衣如雪,在夜色中猎猎作响。他手中的“寒霜剑”翩若惊鸿,每一剑挥出都带着凌冽的灵气,将触碰到的骸骨震成齑粉。
薛晋在上方眯起眼,低声赞了一句:“剑法不错,可惜他把这些东西当成普通妖魔来对付了。他想度化它们,可空心的枯骨,又有什么好度化的?”
更多的裂缝张开,尸灵开始扑向惊慌失措的百姓。杨天瑜为了护住一群孩子,渐渐被潮水般的怪物逼退。
“好了,玩闹时间结束。”薛晋抓起佩剑,将噬魂匕首贴身藏好。柳月紧随其后。
他从房顶纵身而下,重重砸在战圈中心,激起的暗能量如冲击波般荡开。
“薛兄?!”杨天瑜格挡开一只白骨爪,惊讶地抽空喊了一声。
“专心点,公子!你的剑招都乱了!”薛晋厉声喝道。
东区已化为修罗场。街道上横冲直撞的尸灵已有三十余只,地底还有源源不断的枯骨爬出。
杨天瑜动起手来简直像是一首流动的诗,剑招精准利落,每一次挥剑都伴随着净化的灵力,让不死生物在哀嚎中消散。他的师弟阿文也守在一旁,满脸狠戾地挥砍。但怪物太多了。
一只尸灵从暗影中扑来,薛晋想都没想,反手一挥,剑锋如裁纸般轻易划过,那怪物瞬间化为黑烟。两人杀入重围。
柳月的剑路与薛晋不同,更为霸道狠辣。薛晋则在乱军中抬起长剑,将自身的灵力灌注其中,一种属于上位者的威压随着声音荡开:“止。”
近处的几只尸灵僵在了半空,空洞的眼眶齐齐锁定在他身上。那一刻,薛晋能感受到它们的恐惧。
这些东西虽然没脑子,却本能地畏惧权威。
“归于尘土,此地不是你们该待的地方。”
起初,命令似乎奏效了。尸灵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正欲钻回地底。但紧接着,一股狂暴且愤怒的能量波动从地底深处传来,尸灵的鬼火瞬间爆燃,重新变得躁动狂暴。
有什么东西强行抹掉了他的命令。
嗯?怎么会?
薛晋猛地后跳,“阿月!去找能量源!”柳月迟疑片刻,随即点头,身影瞬间消失在暗巷。
薛晋在场中穿梭,如影随形。作为鬼影阁的首领,他不仅杀人,更掌控死亡。他伸手捏碎一只骸骨的头颅,掌心涌出的窒息寒气瞬间将其化为飞灰。
那骨架里的阴气在遇到这位“王”时,吓得直接崩散。
杨天瑜猛然回头,眼中满是错愕:“薛兄!我以为你已经撤离了——”
“这种好戏,我怎么舍得错过?”薛晋闪身到杨天瑜身侧,两人背靠背陷入守势。
尸灵扑来,薛晋剑芒闪烁,怪影消散;另一只从左侧偷袭,被杨天瑜一剑斩断。两人的动作竟有着一种说不出的默契,互相填补着对方的死角,在汹涌的怪物潮中筑起了一道光与钢的屏障。
真讽刺。不久前我们还想要对方的命呢,哈哈哈……
渐渐地,尸灵失去了组织。随着百姓撤离,它们开始莫名其妙地自行消散。
十五分钟后,街道重归平静,只剩下满地裂痕和惊魂未定的生还者。
杨天瑜放下剑,身体微微摇晃:“结束了吗?”
“暂时吧。”薛晋依然警惕地环顾四周,“但这绝不是偶然,是有东西故意召出了它们。”
“你……”杨天瑜走近一步,呼吸还有些沉,目光在敬畏与困惑之间交织,“你的修为……是我平生未见。你压制它们的方式太轻松了,敢问薛兄师承何处?”
“我都说了,一介散修。”薛晋抹掉脸上的灰,笑得灿烂,“家父早年教过些防身的土法子,上不得台面。”
“原来如此。”杨天瑜显然不信,但还是收剑入鞘。他脸色苍白,沾染了些许血迹,看向薛晋的眼神却温润且感激:“多谢薛兄,在下又欠了你一条命。若非你折返……”
“害,我只是不想让你一个人把风头全占了。”
杨天瑜笑了笑,薛晋心口又是一阵不自在的乱跳。
糟了,这种感觉太危险。
杨天瑜再次郑重行礼后带队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