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晋看着那抹白影消失在夜色里,直到柳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肘边。
“首领。”
“别吓我。”薛晋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
“这些灵体是从四面八方冒出来的,没有中心源头。”柳月低声道,“就好像整个街区都坐落在那个‘东西’上面。而且,那些东西竟然不听你的号令。”
薛晋低声咒骂了一句,抽出噬魂匕首。刀刃上的红光已经微弱。“能量太分散了,这没道理。如果只有一个碎片,怎么会同时从这么多点喷发?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这根本不是碎片干的。”
柳月眉头紧皱:“可如果不关碎片的事,灵力波动又该怎么解释?”
薛晋沉思良久,低语道:“沧海宗。”
“什么?”
“作为三大宗门之一,他们肯定知道些什么。尤其是他们竟然被专门派来调查这件事。”
一阵死寂。
“所以,咱们这次真的得跟着杨大公子了?”
“或许吧。”薛晋哼笑一声。
他脚尖踢到了一个东西。低头一看,是白玉和靛青色的丝线——那是杨天瑜系在腰间的流苏。
大概是刚才混战中被骨爪给抓断了。
薛晋盯着那流苏上的沧海宗纹路看了很久。他想到了杨天瑜挡在百姓身前的样子,又想到了自家老头子——如果是老头子,估计会坐视全城烧成灰,只为逼出碎片的下落。
“命运这东西,还真是幽默感十足啊,阿月。”薛晋轻声道。
“你说什么?”
“没什么。”他把流苏塞进怀里,贴着那把偷来的匕首。
看来,我和这位杨大公子注定还要再见。
***
回往沧海宗的山路寂静无声,只有靴底踩在碎石上的沙沙声,和着规律的呼吸。师弟陈临文一路上都拉着脸,憋了好几里地,终于还是忍不住了。
“师兄,”陈临文的声音里带着刺人的焦躁,“你不觉得……太巧了吗?那个叫‘薛尘’的家伙,我们被袭击时他在茶馆,‘残灵’爆发时他正好就在房顶。这世上哪有这种‘运气’?”
杨天瑜早就料到他会有此一问。
陈临文向来心思敏锐,这也正是他身为宗门侦察好手的原因。“灵力波动异常,自然会吸引各方修士。像薛兄那样的游侠,对此类异象产生好奇并不奇怪。”
“可他整个人都不对劲。他打架的路数、他在那种混乱场面下过分冷静的表情……怎么看都透着可疑。”
“他的招式……确实让我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却又说不上来……”杨天瑜低声呢喃。随即他神色微敛,语气重了几分,“但无论如何,薛兄今晚救了百姓是事实,且并未索求任何回报。心怀恶念之人,断不会做出这种事。”
陈临文张了张嘴,似乎还想争辩,但对上师兄温和却坚定的眼神,最终还是咽下了话头:“……既然师兄这么说,那便听师兄的。”
沧海宗坐落于千雾山之中,白色的建筑群在陡峭的崖壁上错落有致,宛如云海中破浪而出的白色风帆。即使在深夜,宗门依旧美得空灵,沿途的灵灯散发着柔和的微光,将一切都笼罩在一种不真实的仙气中。
这里是家。至少是杨天瑜七岁丧亲后,唯一的归处。
他们直接降落在主庭院,杨天瑜甚至顾不得换下沾满尘土的长袍,便径直奔向宗主大殿。这种大事,决不能拖到明早。
大殿内,除了远端高台上的一个身影外空无一人。那人五十出头,鬓角染霜,即使是在深夜也依然仪态威严。他便是沧海宗宗主秦仲云——杨天瑜的师父,也是那个在他父母双亡后将其一手抚养长大的人。
“天儿。”秦仲云的声音温厚,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师父,弟子复命。”杨天瑜单膝跪地。
他将临安城发生的异状完整复述——日益增强的灵力波动、破土而出的残灵,以及陷入恐慌的平民。
他提到了薛尘的协助,却讲得很简略,他知道阿文肯定已经在心里打好了那份关于“可疑散修”的详细报告了。
“果然不出我所料,”秦仲云重重地叹了口气,声音沉重,“‘凡间碎片’已不再沉睡。它的能量正渗入大地,随机唤醒地下的亡魂。若不尽快将其寻回,这种波动会演变成通往幽冥界的永久门户。天儿,为了人间安危,我们必须抢在所有人前面,寻得并封印碎片。”
“弟子明白,”杨天瑜垂首道,“定不负师父厚望。”
秦仲云眼中闪过一丝欣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要万分小心。鬼王那边已经沉寂了太久,若是他们察觉到碎片苏醒,定会不计代价前来争夺。毕竟……那神物本是他们祖先所创,他们一直视其为囊中之物。”
“弟子定会时刻警惕。”
“下去吧。早些歇息。”
杨天瑜躬身告退。
穿过蜿蜒的长廊时,疲惫感终于如潮水般袭来。走廊里空空荡荡,他的脚步声在石板地上回响,显得有些孤寂。
数十万人的性命,全系于此。他知道任务繁重,却没想到情势已严峻至此。
他停在自己的卧房前,下意识地去摸腰间那枚常戴的白玉流苏。
指尖触了个空。流苏不见了。
杨天瑜心头一紧,反复拍打着腰带和长袍。没有。一定是刚才与残灵搏斗时掉在了城里——那种混乱的场面,随处都有可能失落。
那不过是一件装饰物。可那是父母留给他的唯一遗物。想到可能永远失去了它,杨天瑜的胸口感到一种难以言表的沉闷。
他转身,循着原路往回找。也许掉在降落的庭院里了?也许被巡夜的守卫捡到了?
“师兄?”陈临文刚好从侧廊走出来,已经换上了干净的袍子,“这么晚了去哪?”
“我丢了东西。那枚流苏。”杨天瑜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若无其事。
陈临文神色一软:“我陪你找。”
“不必,你先去歇息。”杨天瑜勉强露出一抹笑。
“师兄——”
“听话,阿文。”
送走了倔强的师弟,杨天瑜独自找遍了庭院、大殿,甚至连师父的寝殿外也去瞧了,却一无所获。他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宗门大阵的山门口。或许是刚进门的时候掉在了这儿?
夜里的山风透着凉气,夹杂着松针的味道。厚重的云层遮住了星光,四周漆黑一片。
紧接着,第一滴雨落在了他的鼻尖。
杨天瑜自嘲地苦笑一声。这一夜,还能更倒霉些吗?他仰起脸,任由细雨冲刷掉脸上的血渍与疲惫。在这一片黑暗中,听着雨声,竟感到一种奇异的宁静。
突然,雨声停了。
或者说,雨水不再落在他脸上了。
杨天瑜皱眉睁开眼,一把油纸伞遮在了他的头顶。
他猛地转头,本以为是陈临文不放心跟了过来,却撞进了一双含笑的桃花眼。
是薛尘。
这散修就站在雨中,单手撑伞遮住两人,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剑柄上。他唇角勾着一抹弧度,仿佛这是他这礼拜见过最有趣的事。
“你说你啊,”薛尘语调悠然,带着几分调侃,“要不是我清楚情况,真会以为你是故意在这淋雨,好骗我现身呢。”
杨天瑜愣住了,眼中满是惊讶:“薛兄?你怎么会在这里?”
“咱们这缘分,真是没谁了。你不觉得多得有点离谱了吗?”薛尘轻笑一声,从袖中摸出那枚白玉流苏,“找这个呢吧?打斗的时
候掉的,我想着你应该会心疼,就给你送过来了。”
杨天瑜接过流苏,指尖不经意间划过薛尘温热的手心。
“我……是的。多谢。我以为再也找不到了。”随即,宗门的警觉性让他微微眯眼,“不过,薛兄是如何找到沧海宗入口的?”
薛尘连眼皮都没眨一下,撑着伞往他身边凑了凑,笑容扩大:“瞧您说的,杨大公子。这方圆百里,谁不知道大名鼎鼎的沧海宗坐落在此?这种名门正派,就算闭着眼也能顺着那股‘正气’找过来。”
杨天瑜看了看雨势,又看了看薛尘被打湿的肩膀,开口道:“山路遥远,风雨大作。若让救命恩人就这样冒雨下山,实非沧海宗待客之道。薛兄,若不嫌弃,请随我入内歇息一晚。我也好略尽地主之谊,毕竟,我欠薛兄良多。”
薛尘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眼神闪烁不明,随即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意又回到了脸上:“既然杨公子都把‘荣幸’抬出来了,我再拒绝就显得矫情了。正好,柳月也在抱怨那间破客栈呢。”
一进主庭院,柳月已经在雨里等得满脸阴沉。
“薛大哥,你可算出来了,”她任由雨水顺着脸颊流下,“我在这儿站了好久,都要长青苔了。”
“别演了,都没那么久。”薛尘吐槽道。
杨天瑜被这两人的互动逗得轻笑出声:“柳姑娘见谅。两位,请随我来。”
正当他们走入内廊时,陈临文正气势汹汹地迎头撞见这一幕。他猛地刹住车,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们?!怎么在这儿?!”
“他们是客,阿文,”杨天瑜沉声提醒道,“薛兄归还了我的流苏,又在城里救了我们的命。沧海宗不留恩人过夜,成何体统?”
陈临文先是看了看薛尘,又看向柳月,指着她的手指都在颤抖:“是你!刚才在你差点弄断我的胳膊!”
“我以为你想偷袭我。”柳月面无表情。
“偷袭你?!”陈临文气得脸都红了,“你还踩了我们的灵苔!你知道为了养护那些苔藓,宗门花了多少心血吗?那苔藓比你全家的族谱都老!”
“哦,我不知道。反正也没人会发现,小屁孩,放宽心。”柳月抱起双臂。
“小屁孩?!我是沧海宗的高阶弟子!”
“可你连个女人都打不过。”她投去一个怜悯的眼神,“你的剑是用来砍人的,还是用来修剪花草的?”
“你——!”陈临文的手摸向了剑柄。
“阿文,够了。”杨天瑜的声音虽然轻,却重如泰山。他没有回头,陈临文却瞬间僵在原地。“他们是客。对待客人,要有宗门的礼数。”
他转头看向薛尘,露出一个歉疚且略带尴尬的笑容:“这是我师弟,陈临文。薛兄莫要见怪。这一夜大家都累了,我这就让人准备热食送去。薛兄请早点歇息。”
客房位于东翼,是专门接待贵宾的雅室。杨天瑜亲自挑选了一间带屏风的套间,又吩咐下人准备了干净的衣物、热毛巾和热气腾腾的鸡汤。
“这位杨公子,倒是挺会伺候人的。”薛晋待人走后,小声嘀咕了一句。
柳月已经开始在房间周围排查是否有监视符咒。
“所以,你刚才跟那个小师弟是怎么回事?”薛晋好奇地问。
“那小孩就是个被宠坏的。”柳月一边检查屏风一边吐槽,“我刚才在门口等你,不小心踩了点绿化,他就冲过来想跟我动手。”
薛晋笑出了声:“幼稚。行了,别总逗他。”
“他不先惹我就行。”
待柳月回了隔壁房间,薛晋独自一人站在窗前。
这就进了沧海宗,比预想的还要容易。
突然,房间角落的阴影一阵扭动。一个穿着玄色劲装的身影凭空出现,无声无息地跪在地上。是鬼影阁的传令卫。
“说。”薛晋盯着窗外,声音冷冽如冰。
“首领,”卫士低声道,“边境传来的消息不妙。灵力波动不只发生在这里,四方都在同时爆发,仿佛整个凡间的灵脉都在被强行改写。”
薛晋眉头紧锁。果真如此。
“还有一事……天界也派了人下凡调查。他们……他们似乎认定是鬼影阁盗走了碎片。”
薛晋嗤笑一声:“我要是真有那玩意儿,现在还会窝在沧海宗这漏风的客房里睡觉?”
“另外……那个,”卫士有些迟疑,声音小了下去,“鬼王大人说,让您动作快点。他还说……让您不要因为跟这位剑修‘结缘’,就忘了正事。”
薛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那个老头子,竟然还在监视他。什么结缘?不过是利用杨天瑜达到目的罢了。
“行了,告诉老头子,我自有分寸。滚。”
黑影瞬间消失。薛晋看向房门的方向,知道杨天瑜就在隔壁几条回廊外。
他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他确实待在了最该待的地方,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次任务,似乎有些超出了他的掌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