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所谓“礼尚往来”

时光荏苒,凡间的日子远比薛晋预想的要枯燥得多。

临安城内,茶香与烟火气氤氲。薛晋坐在一间嘈杂的茶馆里,身上穿着一件极简单的深灰色长衫,看起来就是个落拓不羁、四海

为家的散修。柳月坐在他对面,一袭青绿色绸缎,在那份英气中平添了几分鲜见的优雅。

“这茶喝着跟刷锅水没什么两样。”薛晋抱怨着,整个人懒洋洋地往后一靠,随手把腿搁在了桌沿上。

柳月翻了个白眼:“我们是来打探消息的,不是来点评民间疾苦的。”

“打探消息?”薛晋整个人陷在椅子里,一副百无聊赖的德行,“我们在这儿坐了整整三个时辰,打听到最有用的情报,就是街角卖肉的王鳏夫和王寡妇眉来眼去。这就是你要的‘情报’?”

“稍安勿躁,”柳月压低声音,虽然她自己听起来也没多少底气,“我们才来凡间五天。这种事急不得。”

“五天了,一无所获。没线索,没提示,甚至连半点关于上古神器的传闻都没有。”薛晋端起茶杯,犹豫了一下,又嫌弃地放了回去,“说不定‘凡间碎片’根本就是个神话,是咱们老祖宗编出来耍后世玩儿的。”

“鬼王可不像是会被神话耍的人。”

“老头子天天想着靠僵尸士兵统治三界,他的判断力……啧,难说。”

柳月嘴角抽动了一下:“这话要是让他听见——”

轰!

茶馆外突然传来木材碎裂的巨响和阵阵叫骂声,打破了午后的平静。薛晋的耳朵尖动了动。

他晃悠到二楼的栏杆边,向下望去。只见一群凶神恶煞的雇佣兵正围着两名身着青白长衫的修士。

“去看看。”柳月已经站起了身。

“着什么急?又跟咱们没关系。”薛晋又抿了一口那难喝的茶,存心要跟她唱反调,“别忘了,咱们得‘低调’。当街斗殴可一点都不低调。”

“万一跟任务有关呢?”

“哪有那么巧的事——”

话音未落,一道白色身影从茶馆窗前掠过。

薛晋未尽的话戛然而止,死死卡在了嗓子眼。

他太熟悉那身白衣了。那领口的云纹刺绣,那清冷出尘的剑意……

薛晋心头漏跳了一拍。

沧海宗?不会吧,这都能撞上?

底下的雇佣兵正叫嚣着什么“偷了地图”,这种戏码多半是场注定要见血的误会。为首的雇佣兵挥舞着一柄沉重的阔剑劈了下去,却被一柄再熟悉不过的纤长剑锋稳稳架住。

果然是他。杨天瑜。

日光下的他,看起来比那晚还要“温柔”几分。他甚至没打算伤人,只是以一种优雅得近乎招摇的姿态,游刃有余地拆解着那些粗野的招式。

柳月瞪大了眼,低声道:“那不是……杨公子吗?跟你打了一架,还留了……”

“就是他。长成那样,想认错都难。”薛晋没好气地打断。

“诸位,切莫动武,”

杨天瑜的声音在一片喧闹中清晰可闻,如玉石相击,“这张图确是我们在拍卖会上所得,程序公允——”

“放屁!你们这些名门正派向来道貌岸然,想要什么就抢什么!”那雇佣兵怒喝一声,再次挥剑。

薛晋趴在栏杆上,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还是这么心慈手软,再打下去,他那身漂亮的袍子非得沾上灰不可。”

“那咱们趁他发现之前赶紧走。”柳月提议。

薛晋抬手示意她稍等:“别急,我再看会儿戏。”

底下,杨天瑜连片衣角都没被碰到。他只是一味地闪避、化劲,全然没有半分杀心。

薛晋嗤笑一声。

无聊,实在是太无聊了。

而在杨天瑜身边的那个年轻修士——也就是他那个叫阿文的师弟,此刻气得像是恨不得直接给那帮人来一剑。

“你们还要不要脸了!这可是沧海宗的首席弟子!沧海宗岂会欺瞒你们这帮贪婪之徒!”小师弟怒吼。

“阿文,退下。”杨天瑜平静地安抚。

薛晋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打个架居然连滴血都见不着,这哪是博弈,这是在凡间做慈善呢?

还没等脑子反应过来,他的脚已经跨出了门。

“首领!你干嘛去?!”柳月在后头喊得咬牙切齿。

“去看看风景!”薛晋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笑得一脸灿烂。

柳月想拽他,可惜已经迟了。

薛晋如一道灰色的烟,瞬间扎进了战局中心。他稳稳地落在了杨天瑜和那雇佣兵头目之间。

他甚至没拔剑,只是“唰”地撑开折扇,看似随意地在对方手腕上一敲。

“当啷”一声,阔剑落地。

“哎哟哟,”薛晋一步跨进那雇佣兵的近前,脸上挂着足以晃瞎人眼的灿烂笑容,“今儿天气这么好,动刀动枪的多煞风景?不就是想要地图嘛,我也能给各位画一张,保准能找到全城最好的酒馆——第一轮酒,算我的!”

“你他妈又是谁?”雇佣兵咆哮。

“无名小卒,一个最看不得以多欺少的散修罢了。”薛晋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听我的,给这位小公子赔个不是,然后悄悄地走人。”

“如果不呢?”

“那我就只能请你们换个热闹的方式走人了。”

这不速之客周身散发着一种莫名的压迫感,佣兵们一时间竟被这股张扬的气焰给镇住了。

薛晋趁热打铁,假装打了个响亮的喷嚏,暗中却带起一团雄浑的灵力,直接把那领头的拌了个踉跄,将其余人也震退了数步。

佣兵们见踢到了铁板,虽然骂骂咧咧,却也只能悻悻收手。

“撤!这城里全是疯子!”

看着这帮人骂骂咧咧地远去,薛晋收起折扇往腰间一插,这才不紧不慢地转过身,对上了杨天瑜的视线。

近距离看去,这位首席弟子虽然略显狼狈——长袍沾了尘土,鬓发也乱了几分,但那双墨色的眸子依旧清澈如昔。

而且,那眼里此刻全是真诚的谢意。他竟然真的没认出自己!

“多谢。”杨天瑜礼貌地执剑行礼,“方才若非恩公及时出手,恐怕今日难以善了。在下沧海宗,杨天瑜。”

杨天瑜。

他在心里把这三个字咬牙切齿地嚼了一遍。那是他在无数个换药的深夜里,盯着手臂上的伤口反复念叨的名字。

他当然知道他是谁,他甚至知道他挥剑的角度、呼吸的频率,以及他那股子死脑筋的固执劲儿。

可现在,他得演戏。

“哎呀!”薛晋夸张地叫了一声,恰到好处地露出一副“久仰大名”的震惊表情,扇子往掌心一敲,“沧海宗?就是那个‘云深不知处,剑起海潮生’的沧海宗?您就是那位传闻中惊才绝艳的首席大弟子,杨天瑜杨公子?”

这一通彩虹屁拍得行云流水,不带半点心虚。

杨天瑜被他夸得耳根微红,谦逊地垂下眼帘:“正是。不过‘惊才绝艳’四字,是在下愧不敢当。不知恩公尊姓大名?”

薛晋心念电转。本来只是想凑个热闹,这会儿理应随便找个借口溜之大吉。

可话到嘴边,他却鬼使神差地回了一礼:“在下薛尘,”他面不改色地扯出一个假名,“一介散修,路见不平,不足挂齿。”

“薛兄大义。”杨天瑜笑得温和,薛晋只觉得心口莫名一跳,“那些人显然是有意纠缠,若非薛兄周旋,今日恐怕难以收场。”

我应该走的,薛晋心想,我这会儿就该转头走。

“害,我这人就是毛病多,最爱管闲事。”他拨弄着扇子上的流苏,装出一副随意的样子,“不过,沧海宗的高足,怎么跑这种偏僻地方来了?”

杨天瑜并未察觉他语气中那一丝微妙的试探,如实答道:“在下奉宗门之命下山办事。近日察觉此地有异样的灵气波动,便带师弟前来察看。”

灵气波动?就在这附近?

一旁的阿文——那个爱发牢骚的师弟,像看贼一样瞪着薛晋:“师兄,我们又不是应付不来,用得着他帮?”

“阿文,不得无礼。”杨天瑜轻声呵斥,随即转头看向薛晋,“薛兄身手不凡,不知……是一个人游历吗?”

“首领——不,薛大哥!”柳月终于挤进人群,出现在薛晋身边。

“薛大哥?”杨天瑜看向柳月。

“这是舍妹,柳月。”薛晋介绍道。柳月则是狠狠剜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问:你到底在发什么疯?

薛晋假装没看见,继续试探:“灵气波动?听起来可不是小事。能被委派这种任务,杨公子果然深得宗门信任。”

“职责所在罢了。”杨天瑜谦逊得让薛晋觉得有些扎心,“只是这波动飘忽不定,我等追踪数日,至今尚未寻得源头。”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薛晋心中瞬间转过无数个念头。

灵气波动的原因有很多,但结合他的任务……难道和那块“凡间碎片”有关?老头子也说过凡间近期异象频发。如果沧海宗也在查,那就说明他们也起疑了。

“既然如此,我们就不耽误杨公子的正事了。”薛晋微微一笑,告辞道。

杨天瑜回以一礼:“薛兄,柳姑娘,那便后会有期。”

看着那两道白色的背影渐行渐远,薛晋站在原地,竟有一瞬间的恍神。

刚才对上杨天瑜目光的时候,他甚至出了汗,唯恐对方一眼认出他就是那个抢走匕首的蒙面贼。

既然没认出来,那接下来的戏码,可就越来越好玩了。

“你疯了吗?万一他认出你怎么办?”柳月走过来,抱起双臂。

薛晋依然看着杨天瑜离去的方向,嘴角上扬:“他要是认出来了,刚才就不是跟我行礼,而是直接一剑劈过来了。”

他转头看向柳月:“况且,咱们有线索了。沧海宗在查灵气波动,这极有可能和碎片有关。”

柳月露出狐疑的神色:“那我们要跟着他们?”

薛晋摇了摇头,笑得狡黠:“不,我们各查各的。”

说着,他伸手摸了摸怀里那把噬魂匕,此刻,那邪异的利刃正在暗中剧烈地颤鸣起来。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命理交萦
连载中一包小鱼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