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终末时念留看君笑 壹

眼前,林山居高临下,冷漠地审视着。伞沿滴下的水帘将他与这狼藉的雨夜隔绝。

怀中,是具绵软滚烫的身体。林千韵的额头贴着他的脖颈,异常的高温灼烧着他的皮肤。滴下的水帘浇打在林千韵的身上,任他再怎么遮,雨水终是无形,狡猾且肆意地浇打在小人儿身上。

夜辰枭快疯了。

急疯了,也气疯了。

暴雨如注,溅起满地的森白水雾。

怀中小人儿的气息渐渐微弱、消散、感受不到,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知道林千韵真的快撑不住了!

也不知是从哪儿来的力气,夜辰枭奋力一起,抱着失去意识重上百倍的人儿,踏着水花冲向宫门,却被守门的侍卫死命拦下,后被推得向后踉跄两步。

便在此刻,身后传来一道胜过哗哗雨声的男声:“放肆。”

话音刚落,只听“咚”的一声——夜辰枭转身,跪得干脆利落。

“圣上!”声音嘶哑,却足够穿透雨幕,夜辰枭瞪着赤红的双眼,扯着嗓子,青筋暴起,内心的急切与绝望显露在面,难掩半分。“殿下高热昏迷!情况危急!!小人求圣上开恩!准允即刻传召太医!!”

膝盖沾满了肮脏的泥水,若非怀里抱着林千韵,他夜辰枭别说是跪了,哪怕磕头去求也在所不惜。

眼下难磕头,夜辰枭便自觉地弯了脊背,低了头,拿出了相当好的恳求姿态。

林山踱步一前,声音不高却足够威严,“抬头。”

夜辰枭强压焦灼,缓缓抬首,满目血丝。

两人对视,他瞧清了他眼中的自己——一只跪在泥水里的犬。

之所以是“犬”,因与它搭的字是“忠”。“忠犬”,是夸亦是辱。

夜辰枭咬了咬牙,认了。再次开口,如困兽低喘:“小人求圣上,传太医!”

“哈啊…”林千韵突然在怀中一下抽搐,伴随着一声痛苦的呻吟。

夜辰枭眸光一颤,回神时将背弯得更深,正要再度开口,就见眼前玄色的龙袍下摆浸入了积水。“……”

原是林山幅度不大地俯了身,阴影笼罩住跪地的少年。

“太医,朕可以传。”他神情未变,声音也依旧平淡,可就是字字锥心,让人不寒而栗。他说:“但朕,要你答应一件舍命的事。”

话落,雨声哗然,夜辰枭却不假思索,斩钉截铁。他嘶吼出声,每一个字都扯着喉咙,震着心肺:“我答应!我答应!!我什么都答应!!只求圣上即刻传召太医————!!!”

声声凄厉,声声泣血。

他这反应,却叫林山罕见一怔,静静地看着他,随后,极轻地颔首。他无声地抬起手,小侍立即上前为雨中二人撑起伞。紧接着,另一名小侍匆匆跑开去请太医,只是厘亭燕比他先了一步。

伞遮了雨,准请了医,夜辰枭得以暂时喘息。他叹出一息,心疼又劫后余生般地看着林千韵,因有外人加意识回笼,他未敢有任何越界出格的举动。但他的眸子,却是骗不了人的。

林山淡淡地扫了一眼,转身,玄袍在雨幕中划出一道无情的长弧。他步上石阶,未回头,却一步一句:“记着你今日的话。”

“记着是你心甘情愿,朕从未逼你。舍命之事要说清,免得吾儿醒来怨朕。”

字字不谈逼迫,字字皆是逼迫。而这次,又何止是在逼迫夜辰枭一个人?皇帝逼得在场的所有人,都成了他“舍命”的见证者。

“命是真舍,也是真救。你死则生,你生同死。”

“……”

淡漠的声音回荡在耳畔,夜辰枭不闻不问,眼中心中只有林千韵,他也只是牵挂着他。生不生,死不死,对夜辰枭来说早已无关紧要。他反倒觉得,这像是一种“因祸得福”。

与其在漫长的离别倒计时中担惊受怕,不如早知终点。这样,他还能把死前的每一寸光阴过得快乐充实,留下许多如生命般难以割舍的珍贵记忆。

————

雨水仍在殿外滴答下着。出人意料,灯火通明,人影匆忙处竟不是漓泉殿,而是与帝王御书房相连的偏殿。

太医几乎是一步三跌着被厘亭燕拽进殿门的,没空撑伞,身上官袍湿透,水从下摆滴滴答答地淌着。不得喘口气,就被小榻上的林千韵惊得倒抽一口气。

这回不用厘亭燕催他,太医自己就疾步上前。

瞧着林千韵眼下的状态,太医不由得皱起眉头。褪去脏衣,少年安安静静地躺在榻上,面色惨白如瓷,却无瓷器的光润,倒是纸张的砂感。嘴唇烧得干裂起皮,额发也不知是被汗水还是雨水浸透,紧紧附着在皮肤上。呼吸微弱到极致,几乎不见胸膛起伏。

太医急得已无心思去顾礼法,蹲在榻边,三指搭上那滚烫骇人的腕脉。指尖触及皮肤热度的一瞬间,额上眉头彻底拧死。

夜辰枭僵立在床尾,衣物未换,顺着入殿后的脚步,袍上泥水在光洁的地板上留下一长条脏污痕迹。厘亭燕拽过他的手臂,要带他去换衣服,他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不说话,就死死盯着太医搭脉的手。

厘亭燕见状,无声一叹,松开了手。

殿内静谧,除了雨打屋檐的声音外,便再无其他声响。真心牵挂的人,生怕有一点动静,导致太医误判。

哪怕细微…

良久,太医收回手,眉头不展,面色凝重。他转过身,对着门口的玄色身影,深深行下一礼,强压发颤的声音:“陛下…二殿下此症,来势汹汹,并非寻常高热。此热灼肺,寒气侵体…更兼心脉郁结,气血逆冲,似、似有旧伤心绪引动,内外交攻,凶险异常。”

太医说的每一字,每一句,都听得夜辰枭心中一沉再沉。“旧伤心绪”…近日里发生的桩桩件件,哪一个不是穿心裂肺的刀?

只是可怜了阿韵,小小年纪就吃了这么多苦,受了这么多罪。

夜辰枭盯着榻上小人惨白的脸,袖下双手不由得攥拳发颤,眸中之恨愈发浓烈,但在恨色之下的,是伤是痛。

“……”

林山站在门外檐下的阴影里,身影在殿中跳动的烛火下,照得晦暗不明。没回头,没转身,没给一个眼神,负手而立,许久,才淡漠开口:“‘凶险异常?’成太医是治不了,还是不敢治。”语调平直,甚至不是询问。

此话一出,成太医的额角明显渗出冷汗,伏得更低:“臣、臣敢治,只是…”

不等对方说完,就听林山扬了声,道:“那便治。”

他交代完,一挥衣袖带人离去,独留成太医一人焦头烂额。

不惜代价,但要结果。

可这结果非得是好的,是“活”的。

“唉!…”

帝王走后,成太医重重一叹,看着林千韵陷入沉思。厘亭燕见状,立即催道:“成太医还等什么,赶紧开方啊。”

同时夜辰枭也将目光转了过来。

却见成太医睨了她俩一眼,捋了捋胡须,愁道:“陛下催我也就算了,现在连你这个丫头也来催老夫。”

“不是催!您老儿等得起,可我家殿下等不起了!!”这回说话的人不是厘亭燕,而是夜辰枭。他实在是等不起了!

他跪在榻边,大手握着林千韵持续发烫的手,拧着身子瞪着成太医。

“嘿!”成太医眼睛先是一瞪,后也理解了,叹声道:“年轻人啊,性子不要这般急。二殿下若出事,老夫比你们都先遭殃。寻常受寒高热,自有成例。可二殿下这症状,分明是外伤风寒为引,内伤心火为主,两相交攻,早成‘炎毒郁结’之象。”

顿了顿,继续道:“可这‘炎毒’并非实火,而是极悲极愤的心绪所化而成的虚火。这种最是难缠难去,也最损耗根本。若是拿缓剂,怕是退不掉这汹汹高热。可若用猛药,老夫也怕二殿下这身子骨扛不住,退了烧却损了心脉根基,那便成了经久难愈的顽疾,寿命自也难长。”

“那就不能两者结合,一猛配一缓么?!”夜辰枭更急。

成太医又是一叹:“你当配药这么简单啊?”

“简单不简单另说!总不能叫我家殿下活活等死!!”厘亭燕说罢,一把薅过成太医的领子,拽到桌前逼他配药方。

————

与此同时,东宫,寝殿:

药味比往日更浓,沉甸甸地压在每一寸空气中,不容人“松懈”,神经始终紧绷。佘炆廷自从御书房回来后,就一直守在榻边,守着榻上小人儿。

林蕰筠与林千韵正好相反,一个烧得烫人,一个冰得瘆人。全身上下不见一丝温度,更不见一丝生气。闭着眼,五官无醒前的狰狞,平平静静,像是睡着,可惨白的脸色与冰凉的体温,更先让人误解成是一具尸。

佘炆廷眸光下移,盯着他干/裂的唇瓣内侧渗着拭不净的血渍。

“……”

麦色的大手想握又不敢握,佘炆廷自嘲着,又紧着眉头一字一顿:“殿下啊,您的病有救了。只是对小殿下不友好…只要您能醒,想骂就骂吧,各种打罚我都认了。只要您醒,只要您能醒。”

话落,林蕰筠当真有了反应。眉间牵动,眼皮颤抖,意识似从混沌的黑暗中挣扎着唤起。喉间残余的腥气,四肢百骸传来的虚脱与钝痛。

纤长病态的食指缩了缩,紧接沉重的眼皮抬起,澄澈的蓝眸暂难聚焦,记忆却先如潮水般涌上脑海——千韵、弟弟、漓泉殿…及最后感受到的“目光”。

韵儿他…看到了…?

一定是都看到了!

林蕰筠痛苦地闭上眼睛,艰难地抬起手臂,遮在自己眼上。这个认知可比病痛难受多了,林蕰筠的内心深处掀起一阵尖锐的恐慌与绝望。

心情还未平复,又引一阵剧烈且急促的病咳。

佘炆廷脸上刚露的喜色,又被这突如其来的惶然所占据。他急切地俯过身,搀扶的手刚伸一半,就生生僵住,仿佛不敢触碰。

良久,林蕰筠咳声渐止,他喘息着侧过头,手臂仍遮在脸上,不过从眼睛挪到了额头。目光聚焦在佘炆廷向来野性不羁,此刻却惊慌失措的脸上,甚至眼底还有一抹无法掩饰的愧疚与心虚。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心头隐隐有了不太好的预感。

林蕰筠嘶哑开口,直接问他:“阿炆,我昏过去后,发生了什么?”他问得极慢,恢复好的目光不管是不是在病中都锐利如针,紧紧地锁住佘炆廷闪烁心虚的眼眸。

“看着我。”再开口时,林蕰筠语气中带了些不容置疑的威严,“说实话,莫瞒我。”

佘炆廷看向他了,却依旧不语。

林蕰筠偏过头,望着梁顶,虚弱的神情上有些赌气,既不告诉,那便自己猜。

语气近乎肯定,“说吧,你向他交代了多少?”

当今太子在宫中突然吐血昏迷,即使当时身旁再无人,也难逃皇帝的耳目。

佘炆廷眸光黯淡,垂下头。怎么说?说是林山威逼利诱,自己不得已才吐露秘密?别说是林蕰筠不会信,就他自己本人都不会信。要信,也是信他因“忠”而死。

可他现在活着,毫发无伤。那便只有一个可能,就是他的“私心”。不光会说,还是会一五一十!

林蕰筠的心,一点一点沉入冰窟。

猩红的双眼再次转动,林蕰筠直勾勾地瞪向佘炆廷。他昏迷期间发生了什么他已拼凑得**不离十,已经发生,无力回天的事他已不再追究,他现下只想知道“结果”!

“他又对韵儿做了什么?!韵儿现在怎么样了!”见他依旧是这个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态度,林蕰筠气不打一处来,强撑起身,用尽全身所有力气,低喝出声:“说!!!”苍白的脸上因激动,泛起了病态的潮红。

佘炆廷重新抬起头,同样赤红着眼,不过可比林蕰筠平静多了。沙哑的嗓音缓缓响起:“殿下啊…太聪明,不是好事。”冷漠又淡定。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重重扇在佘炆廷脸上。力道之大,竟叫佘炆廷的脸猛地偏了过去,并迅速红肿,甚至唇角上也渗出了一道血线。

打完这一巴掌,林蕰筠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手臂颓然垂下,伏在榻边剧烈地喘息着。说实话,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股骇人的力气,到底是从哪处爆发出来的。

大概真是被气到极致了。

万万没想到,自己最信任的人,竟会给自己最在意的人,狠狠扎上这么一把刀。

而佘炆廷这个罪魁祸首呢?仍保持着被打后的姿势,脸上除了那鲜红清晰的掌印之外,无半分变化。不久,他顶着这个掌印,跪了下去,跪在了林蕰筠的榻边。

犹犹豫豫地伸出双手,探向林蕰筠骨节分明的手。垂着眸,姿态放得很低。

他倒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了?!

林蕰筠气得挥开他的手,提着一口气下榻,赤着脚,跌跌撞撞、晃晃悠悠地冲向了殿门。却不想,脚刚迈出门框的一瞬间,两柄枪杆交叉在了自己身前,其中一人看向的甚至是跪在地上的佘炆廷。

“…?!”林蕰筠猛地转过身,瞪着地上的佘炆廷,讽刺地夸着:“好啊…好啊!佘炆廷,你好得很啊!竟架空我了?!”说着说着,林蕰筠便低低笑起,笑声暗哑苍凉,满是无尽的讽刺与悲愤。

佘炆廷似有些无力麻木地站起身,疲惫的目光望着身影单薄的小人儿。一步一步向他走来,一字一字往他心口上捅:“错了殿下,属下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您着想。”

“为此,属下可以不惜一切。”

“‘不惜一切’?!哈,那为什么药人不是你!!!”

“因为属下的命,是送您上位的。不是送您寻死的。”

林蕰筠瞳孔骤缩。

佘炆廷还在继续说着:“您真以为属下不知道么。即使属下救了您,您不还是会用死来保小殿下登基嘛?属下不准。不准的。小殿下可以是皇子,是王爷,唯独不能是皇帝。这云祈的皇帝,只能是您。”

说着说着,佘炆廷的眸中竟泛起了泪光。

林蕰筠却只觉他可怕。

“噗——!”

急火攻心,忧愤交加。

“殿下——!!!”

一大口殷红的血液,从林蕰筠的嘴里喷出。别说是佘炆廷吓到了,就连林蕰筠自己都吓了一跳。他看着沾了满血的双手,再看看血手下的染血地面。

触目惊心。触目惊心。

在眼神涣散,失去意识的一刹那,佘炆廷抱住了他。佘炆廷在哭,而他自己也在无意识之中流下了眼泪。

流着泪,呕着血。

林蕰筠艰难又哽咽,指责他:“你、明知我…最宝贵这个、弟弟。…你却还要、伤害他,呜咳咳…”

“佘…炆…廷……你养不熟。”

“永远…都、养不熟。”

他将血咽回喉咙,睫毛轻颤着一颗颗泪水滑落。

佘炆廷彻底慌了神,慌乱地搂住林蕰筠,恐惧的目光在他与侍卫身上来回切换,撕心裂肺地大喊着:“请太医!快去请太医————!!!”

……

滴答,滴答,滴滴答…

这雨啊,下得没完没了。

佘炆廷,你让我感到陌生!(你还我最初对你“睡神、饭桶、糙汉”的印象!)

【对不起大家,这章又拖得比较久】

【文却没少改】

【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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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终末时念留看君笑 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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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鬼释魂
连载中泉隐离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