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悬霄壤云泥败骨息 贰

吱呀——

宫门在沉稳的吱呀声中缓缓开启。

迎接着这位离宫多年的皇子。

虽说林千韵不得林山宠爱,但该有的“皇子体面”林山还是给了的。宫廷侍卫,披甲执戟,盔明甲亮。整齐地列队于宫道两侧,身姿之挺如铜浇铁铸,盔檐的阴影下神情不显,只有一股公事公办的肃杀之气。

数名宫女太监垂手侍立于稍后处,服饰整洁,举止合度,低眉顺眼,挑不出错。也寻不见一丝迎接主子归家的热络、欢欣。哪怕只是表面…

膝下二子,难免作比。林千韵这回宫的阵仗与排场,当真是礼制簿上最低的一格,强撑起的体面。都不如林蕰筠平日里的“最低”标准。

霄壤云泥,深入人心。

林千韵一声自嘲过后,“寒酸”的马车停了,紧接着便见领头的内侍官上前,唱喏行礼,声线平稳无波:“恭迎二殿下回宫。陛下有旨,殿下舟车劳顿,今日不必即刻觐见,可先往漓泉殿安置歇息。一应起居用度,皆由太子殿下安排。”

“‘漓泉殿…’”林千韵心中默念着,面上神情不变。他离宫尚幼,对宫内殿宇的分布早已模糊,但听来这殿名清雅,想必位置也不会太差。更何况这是林蕰筠给他安排的。

在这偌大的深宫中,也唯有“太子哥哥”说得上话。

林千韵眼皮一合,淡声开口:“劳烦公公带路。”

“是,殿下。”内侍官颔首,一甩拂尘,“漓泉殿——”

车又启,宫人跟在后方。

到了马车进不去的地方,林千韵便下了车,内侍官默然引路,穿过一道道朱门与回廊。宫墙巍峨,投下巨大且浓重的阴影,将队伍吞没其中。

林千韵走在中间,静心剑悬于腰间,步履平稳。夜辰枭紧随其后,跟在左侧,目光如枭般谨慎却锋利地扫视走过的每一处。厘亭燕跟在右侧,面色沉静,将周遭的一切尽收眼底。

半晌,将人送到了漓泉殿,内侍官回去复命,宫殿的管事嬷嬷便开始和善地为林千韵介绍。在她的介绍中,林千韵得知这座殿从选址到布置,一草一木,一器一物,皆经了林蕰筠的眼,过了佘炆廷的手。

虽不在最核心煊赫之地,但也绝不算偏僻冷清。离远了林山,便避免了一些是非。离近了林蕰筠,虽扎眼,却也方便照应。

林千韵心中明白,仰起头,没什么神采的眼睛望着漓泉殿的匾额,声线平缓,对嬷嬷说道:“皇兄有心,弟弟自是要谢,还请嬷嬷代我向皇兄转达。”

不等对方回复,林千韵便迈进了这座能容人喘息、带着温暖爱意的宫殿。眸中映出一清明,原是引了活水的浅浅一池,占了殿院中心但绝不显拥挤。林蕰筠将格局搭得好,足够清静舒心。池鱼、小花,竹木、简亭,点缀一起足有意趣。

室内陈设也摒弃了华丽厚重的堆砌,与院中一样,多用雅致轻松的物件装饰。素瓷、宁香,书案、剑架一应俱全。

“……”就在林千韵看到书柜的同时,一道清润的声音传来:“韵儿要谢的话,何不当着我面?叫旁人转达多没诚意。”

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

林千韵合了合眼,随即牵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轻唤道:“阿兄。”

林蕰筠也笑了,抬手一挥,遣退了殿下的所有宫人,其中也包括厘亭燕、夜辰枭、佘炆廷三人。

佘炆廷走在最后,关上殿门。清静的殿院瞬间就剩下这兄弟俩。清香袅袅,气氛微妙。

林蕰筠率先开口:“唤我怎的不转过身?”

林千韵笑着转了身,作势看看天又看看他,说道:“阿兄来晚了。眼下这天将暮未暮,却已乏人。”

闻言,林蕰筠噗嗤一声,笑出了声音,他稳了稳声线:“韵儿这话说的,可是要赶哥哥走?”

垂下眸,叹了口气,林千韵叹声求道:“哥啊,我只是想静静,没别的意思。”

林蕰筠挑了挑眉,“明知故问”道:“哦~~真是这样么?那你告诉我‘静静’是谁?你想人家干嘛?~”

闻言林千韵抬了眼,林蕰筠笑嘻嘻的模样映入眼帘。林千韵顿觉林蕰筠今日好幼稚,与之前的他太过不同。直言道:“哥,你今日与之前好不一样。感觉你不像你了。”

“说什么呢?还我不像我了?”林蕰筠作势生气,走到了林千韵面前,大大方方地给他看,边说:“仔细瞧瞧,到底哪里不一样了!”

不等他自己反应,林千韵就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宽袖往上一撸,从前白皙的手臂如今只能用苍白来形容,并且还出现了大大小小、分布集中、细小如针孔的孔洞。小孔已结痂,周围皮肤却是青青紫紫。

这难道还不够不同?

“千韵!”林蕰筠一下子就急了,慌忙地抽出手撸下袖子,另一只手大力捂着这只手臂,强装镇定地说:“咳、你这是做什么啊,韵儿。”

林千韵看着他这副慌乱模样,心中泛起疼色,皱着眉,语气强硬:“你这是怎么了?病了多久?!”

林蕰筠调整迅速,仰了头,气势不弱:“没啊,不是病了,嗯…可能也算吧,就是写字写得手疼了,太医们针灸时留下来的痕迹。”目光下移,看着他腰间的静心剑,转移话题:“倒是你,也不同我讲讲这剑的来历。”

听他这么说,林千韵心中都有了“答案”。他低头轻笑,有着叫人陌生的感觉,“哥啊,你还真是像他了。”

林蕰筠恍惚,想要上前却生生刹停了脚步。

林千韵无视他的动作,自顾自地坐在了殿前的平台上,取下腰间的静心,捧在手心。抚摸着,端详着,然后嘴上解释着:“你既这么问了,想必也早就知道它的来历了。哥,已经知道的事,又何必再问?我说的‘像’,便是这想方设法洞悉一切,不容人留秘密的点。你别怪我,我只是真的厌烦了。我也知道现在的自己相较从前,变得也不是一星半点。…说来说去,就是你别怪我,我也不想。”

话音刚落,他就被人紧紧搂住。林蕰筠双臂抱着他,大手抚着他的后脑,嗓音沙哑却发自内心:“不会怪你不会怪你,我怎么可能会怪你呢?你是我弟弟,而哥哥也是真的错了,关心则乱…不、就算是关心也该从你口中得知,知你愿意告诉我的。我不该…真的不该。是我错了,真的是我错了,原谅我、真的韵儿原谅我…”

林千韵一愣,一时之间竟不知他俩谁更委屈?反应过来时他松了握着静心的手,回抱住身前人,讷讷道:“哥,我不是怪你啊,我只是心情不好,说了重话。抱歉。”

既然什么都知道,那林蕰筠就该知道,林千韵的这份“心情不好”源自于谁。

段老爷子。

林千韵是恨林蕰筠的自作主张,但更恨的还属给予他希望又将他推回深渊的姥爷。

姥姥的死他是无法左右,可是姥爷的离去是舍了他之后的结果。而他到头来,一直都是被舍弃的那个人。

少年毕竟是孩子,如何接受这样残忍的事实?

就算能,又该花多少时间去适应?

段老爷子给他的感觉就是:根本没有考虑自己。下面,姥姥有娘亲,娘亲有姥姥,可人间里的自己,只有远嫁的小姨和好比靠山的姥爷,这两位血脉亲近的人了。

所以林千韵还是最恨“姥爷”。

……

林蕰筠闭眼忍泪,双臂再紧几分,一字一顿:“韵儿,恨可以,但不能恨得困住了自己。不要如今比过去,要比,也是和当下的自己比。”

话落,林千韵再也撑不住,脸深深埋进哥哥的胸口,无声地哭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红着眼睛缓缓发问:“哥、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明明我们是同父异母,又明明是我母亲害…”死了你母亲。

似是早就知道般,林蕰筠不等林千韵说完,就打断了他。林蕰筠的眸光颤了颤,手掌一下又一下地轻抚着他的脊背,声线柔和,却在开口时带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道:“因为我没了母亲,而这后宫里为人母的妃嫔只有你母亲。我想母亲的感觉,所以常去打扰你们。后来你六岁失母搬离皇宫,我也是六岁,想着我有些经验,便天天以鸽送信,是聊天也是劝慰。”

说罢,林蕰筠垂了眸,低了首,林千韵也抬头抬眼。林蕰筠温柔地捧起他的脸,轻声道:“韵儿,你是你,她是她,我恨得清。”

“那哥,你我之间,到底是谁更痛苦?”林千韵睁着眼,抿着嘴,怔怔地问他。

林蕰筠故作淡定地温笑回答:“你记着,苦难没有可比性。情绪一类、皆没有呃…”一瞬间,林蕰筠清湛深邃的眼神变得涣散失焦,唇色及脸色也淡得近乎透明。

在林蕰筠强制压抑的咳意下,那股甜腥已渐渐弥漫在空气中。

“哥!你怎么了?!”林千韵的心脏骤然一沉。

林蕰筠自己自然也闻到了,蹙起眉,立即用袖子掩住口鼻。苍白的脸颊上也因用力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红,眸中掠过一丝仓皇。猛地躲开林千韵伸来搀扶的手,动作不稳却坚决。

林蕰筠:“我没事,别担心,老毛病了我、我应付得了。突然想起东宫还有事,我得赶紧回去。你…你只需好生待在这里,咳!咳咳…”

说罢,不等林千韵回应,他便有些踉跄地转过身,几乎是疾步朝着殿门走去。一把拽开殿门,匆匆迈了出去,洁白的袍角在门槛处拂过,留下一道尽显凌乱的影子。

“殿下!”

门外候着的三人见状,夜辰枭与厘亭燕同步进殿,查看林千韵的状态。佘炆廷脸色骤变,急忙搀住林蕰筠。

林蕰筠也一把抓住佘炆廷的手臂,五指冰凉但有力,低声急道:“走…!快走……!”

佘炆廷不敢多问,半扶半抱地带着他离开了漓泉殿,速度之快,夜辰枭从殿院追出时,二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穿过一条无人的长廊,林蕰筠一直强压的喉间血再也控制不住,身子一颤一弓,只听“哇”的一声,他便难以控制地呕出一大口暗红发黑的鲜血,星星点点溅在白襟,下半张脸尽浸血中,鲜血淋漓,触目惊心。

“殿下——!”佘炆廷肝胆俱裂。

林蕰筠眼前一黑,所有力气瞬间抽离,整个人突然软倒下去,彻底地陷入昏迷之中。佘炆廷稳稳地接住他,温暖的掌心触及到的却是一片冰凉,佘炆廷:“!?”

林蕰筠一个活生生的人,现竟没有一丝体温,就同、就同一具还未宣判死亡的尸体。

————

太子于二皇子宫中探视后骤然呕血昏迷,如此大事,如何再能瞒过皇帝?

安顿好林蕰筠,不过半个时辰,佘炆廷便被秘密带到了御前。

天暗下,御书房内:

烛影晃动,香熏得呛人,林山坐在阴影里,他的身边未燃灯烛,这便难以瞧清他现下的表情。锐利如鹰隼的眼眸,阴冷森寒的眼神,穿过黑暗,直勾勾地钉在跪伏在地的佘炆廷身上。

良久,那人开口了。

“佘钟。”林山声音不高,却带了千钧重压,“朕知道,你早已是太子的人了。”

佘炆廷身子一颤,没有抬头。

“朕不治你的欺君之罪,甚至允许你继续留在东宫。留在太子身边。”他缓声说道,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刀,“但你要始终记得,朕才是你真正的主子。朕能立你,亦可废你——!”

佘炆廷依旧没有抬头,只是沉了沉眸。

林山:“一五一十地告诉朕,太子得了什么病?何时查出?具体病了多久?若有一字虚言,你便不必再回去了。而东宫没了你,你猜,太子的病,还能瞒得过几时?他那副病躯,又能经得起几番‘意外’?”

此话一出,佘炆廷终于有了反应,他怔怔地抬起头,满目骇然。他从未想到,林蕰筠的生死原来在林山面前,同样不值一提。若非今日亲耳听到,他还以为林山对林蕰筠起码是真心,有分量的。

心中的惊恐早已盖过了该有的判断,不然佘炆廷也不会全然忽略林山的前面几句话,只紧张于最后的“意外”。

林山也是知道他没得选,所以才敢如此有恃无恐地这么说。若非东宫保密工作做得太好,他又何必这样大费周章。林蕰筠身边能有佘炆廷这样忠心耿耿的人儿,他自是放心满意的。

内心几番挣扎后佘炆廷闭上了眼睛,重重将头磕下,嗓音干涩嘶哑,老老实实地告知一切:“回陛下,殿下所患,乃是一种极为罕见的虚耗之症,药石罔效。御医曾言,若要延命,需…以一种特殊的药引,长期温养入药。”

他顿了顿,缓了缓杂乱的心绪,方接着说道:“而这药引,是活人的心尖血。心尖血的得来,是万千珍药齐配,养出一个药人。…方可取得一份心头精血。”

御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呼吸声清晰可闻。林山不动声色,手指敲击着椅上扶手,许久才道:“继续。”

佘炆廷眸光一恍,喉头哽咽,艰难地继续:“殿下是一年前突感不适,之后便每况愈下。他强撑至今,绝不准东宫任何一人向外泄露。…撑到如今,已是油尽灯枯。”

说完,他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林山无声地垂眸,深吸一口气,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呵,油尽灯枯?心血入药?…倒真稀奇。”随后,他挥了挥手,“你下去吧,今日之事,若敢透露半句,你知道后果。滚回东宫,好好伺候你的太子殿下。”

闻言,佘炆廷如蒙大赦,连忙谢恩,退出御书房后又似被判了凌迟,心中的背叛之感,叫他不知该如何面对林蕰筠。他深知林蕰筠有多宝贵林千韵这个弟弟,更知道林山得知一切后,定会选林千韵身边的人“开刀”。

可他无法,相较旁人的性命,他更希望自己能永远陪伴在殿下身边。

………

他前脚刚走,后脚林山就传出一道“突如其来”的圣旨,甚至不容人过一个安稳夜,直直降在林千韵的漓泉殿。

旨意言辞严厉,大致就是以白日里,二皇子林风当众出剑吓百姓为主,斥责林千韵“心性浮躁,言行无状。”令其于殿前阶下跪省思过,无诏不得起。

歪曲的事实,荒唐的罪名,严苛的惩罚。明眼人虽不知实情,但也能猜出一二,无非就是迁怒、借题发挥的进一步打压。

可就算知道,又能如何?与天子作对不成?

就算能,那为林千韵一个非亲非故的人也不值。

“……”

林千韵面无表情地接旨,然后在宫人的带领下,走到指定的殿前石阶下,撩起衣摆,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中途,漆黑的夜空中飘起了冰冷的雨丝。

跪下不久雨丝又渐渐转成了瓢泼大雨。

厘亭燕与夜辰枭拿着伞,本想冲上去,却被皇帝的侍卫牢牢拦住。只能赤红着双眼,眼睁睁地看着那个清瘦、脊背笔直的身影在滂沱大雨中一点点打湿,浇透。

自己却无能为力。

雨越下越大,砸在石阶溅起密集水花,同时也砸在林千韵的身上、心头。交谈时兄长身上那似有似无的甜腥气息,父皇这道毫无道理的旨意,家族除名的屈辱,至亲离世的悲痛,以及那份在相比之下微不足道的“恨意”。

所有冰冷的、尖锐的、绝望的东西混合着雨水,一股脑地灌入他的四肢百骸。

不知跪了多久,时间在这场冷雨中被无限拉长。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冷意侵蚀了他的体温,林千韵的膝盖从刺痛到麻木。在他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脑海中闪现过段老爷子赠剑时说的一句话。

姥爷说,静心,是在狂风暴雨里坚守的本心。

而他现在,就正在狂风暴雨里。

只是这风雨太冷,太急,太漫长。

天近凌晨,雨势都未歇,纵使林千韵再习武体格再好,也到了极限。一直紧绷的弦骤然断裂,他双眼一黑,向前重重栽倒。

“殿下——!!!”见此一幕,夜辰枭再也不能坐视不理,他不顾侍卫的抽打,凭着猛劲儿冲破阻挡,扑到了冰冷湿透的人儿前。他同样湿漉,抱起昏迷重百倍的小人,抬手一摸额头,一片滚烫,林千韵已经发起了高烧,意识模糊。

夜辰枭绝望地喊道:“阿韵!阿韵你醒醒!别睡!别睡别睡!你看看我!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意识回笼,夜辰枭转身对仍被拦在门外的厘亭燕喊道:“姑姑!!殿下病倒了!!!”

与此同时,石阶前的殿门打开了,林山走出,贴身太监为其撑伞。

夜辰枭:“……”

em…这章一出进入倒计时的孩子还挺多【hh】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0章 悬霄壤云泥败骨息 贰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冥鬼释魂
连载中泉隐离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