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悬霄壤云泥败骨息 壹

雪下了停,停了下,下了又停,停了又下。

漫天素白再素白。

林千韵遣了府上所有忠心的仆人,给的钱足够他们安度余生。而他自己,留在空荡的府邸,站在最为熟悉的小院,不分昼夜,不分雪飘地练着静心剑,好似这样真的能静下心。

厘亭燕与夜辰枭则在一旁无声地看着、陪着,却从不劝他。相劝无用,徒增烦恼。只要林千韵还知道吃饭睡觉,那便够了。

随之而来的,是宫中旨意。

“他”不出现,林千韵也可想而知。这宫外能照顾他的人都走了,接下来的唯一去处只有“皇宫”。再者说,他一个皇子出宫抚养本就不符规矩,能长到十四岁他已经知足了。

可话虽如此,内心最深却是恨的。

至于恨谁,林千韵会自我欺骗。

……

雪停那日,宫里的马车早早停在府外等候。林千韵拉开房间的木门,满院未化的积雪入目,仰起头,雪后的初晴,阳光显得格外刺眼,这是林千韵第一次觉得阳光是这般碍眼。

皱着眉,林千韵厌恶地抬手遮去阳光。

夜辰枭与厘亭燕意外地看着,心头的伤色难以言喻。

有了林千韵的刻意提醒,除了一把静心剑,他二人便没再收拾第二件行囊。

林千韵冷淡地向夜辰枭伸出手。夜辰枭回神,递剑,欲言又止。

攥着剑,林千韵没有留恋地朝大门走去,大步流星。就连最后上了马车都未掀帘看一眼段府。走得是这般决绝。

夜辰枭与厘亭燕跟在车后,相视却无言。

马车驶离,带过的风吹掀起车帘,林千韵骗得了心,却骗不了自己下意识的举动。

他的蓝眸转向了阳光下的段府。

匾额依旧高悬,却失去了往日所有的温度与生机…

风过,帘落。

林千韵掉了一滴泪。

他,带走了段府往日的欢乐与幸福。

“静心”二字也深刻如昨。

却仍难以释怀。他心中那名为“恨”的坎,好难迈过。

苦涩堆积,泄不出,释不下,林千韵痛苦地蜷起身,静心紧紧抱在怀中,咬着唇,无声地哭泣着。

车外随行的夜辰枭,眉间不自觉地皱成一个“川”字。明明没有任何哭泣声,他却能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应。心脏一同揪起,不放心压过理智,准备翻身上车时夜辰枭被厘亭燕拽住了。

死死拽着,不容反抗。

微愤的目光对上厘亭燕强势的眼神时,夜辰枭的理智回来了。大庭广众,闹了丑闻林千韵的声誉可就又毁了。况且他不哭出声,一直压抑着,便是不想让人看到自己脆弱狼狈的一面。夜辰枭该学会尊重。

厘亭燕松了手。

夜辰枭咬着牙,被迫妥协。双手攥拳,甲尖扎入皮肉。

听着马车的辘辘声响,逐渐驶入热闹街市,嘈杂的声浪一股脑地闯入压抑的气氛。

不多时,这声浪里毫无征兆地夹杂进几声恶毒的童言:

“你娘勾引我爹,我就打死你!”

“难怪你爹死了,有这么一个不要脸的娘!不死也残!”

“上梁不正下梁歪!你和你娘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克了家的扫把星!!”

——“你胡说!明明是你爹爹强迫!是你爹爹不要脸!!还打我娘亲!!!”

“还顶嘴?!打!给我狠狠地打!!打死他为止!!!”

僻陋巷口,几个衣衫略胜破烂的孩童,围殴着一个衣衫破烂的小男孩。他护头哭喊着,仍不忘为母亲解释。

就在夜辰枭气愤上前时,只听一声兵器出鞘,一柄雪亮的长剑从窗口飞出!“!”夜辰枭闻得侧身,静心反射着暖阳,正如一道救世之光。

清越悠长的剑鸣,骤然划破巷内的吵闹,直直穿透石板缝隙,精准地插在为首的孩童脚边。凛然之气,震慑全场。

气焰嚣张的孩子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傻了。毕竟是见识少的孩童,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也完全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围。全部停了手,胆寒地盯着这把削铁如泥的利剑。

与此同时,林千韵也强硬地叫停了马车。

冷声开口:“辰枭。姑姑。”

夜辰枭与厘亭燕立马明白了他的意思。

不等二人有动作便听到,不知是哪个孩子先嚎了一声:“鬼、有鬼!快跑啊!!”

接着是更多的附和声,逃跑声此起彼伏。眨眼的工夫就全都跑没了影,只剩那个被围着打的小男孩。他坐起身,怔怔地望着身前从天而降的静心,忘了哭也忘了疼,泪水后的眸子里满是神奇与崇拜。

夜辰枭与厘亭燕动身去追时,小孩刚好也费力地拔出剑,不顾小手是否会流血受伤,他近乎虔诚地捧抱着剑,飞快地倒腾着自己的小短腿,与夜辰枭擦肩而过。

夜辰枭放慢了脚步,不由自主地回头看。

只见小孩跑到车窗下,踮着脚,拼了命地将剑举过头顶,举到窗框下。眼睛睁得圆圆,嘴巴里“嘿咻嘿咻”地给自己打着气。

林千韵没有言语,甚至没有探头,只是身子往窗边挪了挪,伸出手将静心收了回来。

小孩的眼睛却很尖,仅仅只是手探窗帘的工夫,他便利用身高优势,敏锐地瞧见了林千韵的脸。

小手攀着车壁,仰起笑脸,小孩用尽所有力气:“谢谢大哥哥!”

此话一出,有两个人为之怔愣。

夜辰枭率先反应,对着车内的人,喊道:“殿下——!孩子的手伤了——”

说完,他跑远了,一直躲在车里的人也出来了。

林千韵从车厢内走出,面上神情不显。刚下车,他便望了一眼那人的背影,无奈一叹,随后目光投向这个可怜的傻孩子。

同时男孩也转向了他。

林千韵走到他身前,单膝跪下平衡了视线。男孩很瘦很小,灰尘下的小五官也清秀可爱。他终于露出笑,轻柔地握住小孩攥拳的双手,抬到胸前,小孩主动摊开自己流血的手掌,林千韵见状不免有些内疚,讷讷道:“是我害的…”

当小孩听清的瞬间,立马摇头,郑重且大声地告诉林千韵:“不是的!是大哥哥救了我!你是好人!大好人!”

林千韵浑身一震,有些震惊地瞪大双眼,不知怎的心头一暖,感动之色也渐渐从眼底爬出。他看看小孩因扯嗓而喊红的小脸,又看看因静心而受伤的小手,一时之间林千韵不知自己该如何回应。

良久才小声地问出一句:“你不怪是因我的剑,才叫自己受伤的么?”

小孩仍摇着头,带着孩童独有的稚气,答:“不怪。如果没有大哥哥的剑,我也会受伤。有了,我便是伤得少了。”

结果虽然不变,但是有了多少的区别。

小孩心里明白,所以不怪。

林千韵揉了揉他的脑袋,然后从自己的衣服上扯下两条布条,包扎在小孩的双手掌心上。边包边问:“你叫什么名字啊?今年几岁啦?”

小孩乖巧地答道:“娘亲唤我‘乖儿’,有六岁啦!我要快快长成男子汉好保护我娘亲!”

只有六岁么?小了点,也巧了点。

“……”

见小孩脸上的斗志,林千韵恍惚见了当年的自己,不由得笑了起来。手上动作不断,包扎好就把小孩抱了起来,自己坐到马车的平台上,让小孩坐在自己腿上,两人面朝巷口。

林千韵并没有打击男孩的积极性,反倒顺着他的话,说:“好呀,那你知不知道‘男子汉’的具体所指?”双手为他整理头发。

男孩摇了摇头,显然是不懂其中具体。又想了许久才回答:“像大哥哥一样!大哥哥这么厉害一定保护了不少人!”

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林千韵欲哭无泪,只能尴尬地笑笑。

说实话若没有后一句,他一定有心情去解释。可有了,他就真没心情了。是很不负责,却也是真的没心情去组织语言解释了。

只好说一句:“那你就按你心中我的样子去长吧。”

男孩没听出他话中情绪的不对,兴奋地给予回应:“嗯嗯好!我一定不会辜负大哥哥哒!”

林千韵叹了口气,轻嗯一声表示支持,而实际上从他刚刚的话说完之后,就已经开始心不在焉了。至于男孩说了什么,他仅听了个开头。不然以他目前的状态,听到“辜负”二字一定会说:莫谈辜不辜负我,最不得辜负的是你自己。

毕竟他二人只是萍水相逢。

但有时,越是萍水相逢,就越是刻骨铭心。

……

两个相似的人依偎在一起,哪怕短暂也足够发人深省。

等啊等,等啊等,终于等回了两人及一位妇人。夜辰枭与厘亭燕自是受令去帮这可怜的母子,为她二人主持公道,让恶人有恶报。尽己所能地帮助。

夜辰枭也见林千韵的状态好了不少,至少肯“露面”了。走过来时发自内心地笑了,到了跟前,小孩扑向母亲后,林千韵与夜辰枭一同望着。夜辰枭:“殿下的剑出鞘了。第一次,定风波,好兆头。”

林千韵回过神,神情依旧平静,淡声开口:“嗯。以后出鞘只为不公。”转身上了马车。

夜辰枭看着他,笑意再浓。

厘亭燕还能说啥?只得欣慰地笑起。

马车重新行驶,而这一回的目的地不会再被打扰。

一直拖一直想,就是不敢动笔写,瞧章名就知道又有打击了(习惯是先盘章节名,用章名定情节)

上一章姥爷的亖对千韵来说绝对是不小的打击,所以如果没有一个情节铺垫(缓冲)我真的怕千韵会疯掉… (也怕大家弃文)

所以就一直想一直想,实在没招了便从静心剑下手了【认打认骂】

(本章内容无疑又是现盘现挂)

PS:千韵怎么可能不恨姥爷呢?这时的千韵是14岁,不是如今的35岁啊……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9章 悬霄壤云泥败骨息 壹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冥鬼释魂
连载中泉隐离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