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一路上,马车的欢声笑语不断,却很难听到林蕰筠的声音。一直是佘炆廷有意无意地搭着话。话多了,自然而然地就被林蕰筠叫停了。
待到佘炆廷再出声时,便是通知车内的孩子们“到家了”。
佘炆廷:“来吧孩子们,到了该说分别的时候了~不过没关系,我们明日就又能见面了,我亲自接送哦~~谢小少爷,您也要下来了,谢大将军在段府呢。”语气变得敬慕:“段老将军、谢大将军,阿钟这厢有礼了。”
话落,一个毛茸茸的脑袋露出,不是别人,正是谢琼冉。此刻,在他的脸上终于看到了前所未有的惊愣、紧张。盯着他爹,试探性地一唤:“父亲…?”
段、谢二位将军,同声回予另一人:“臣,见过太子殿下。谢过太子殿下。”
林蕰筠:“嗯,无妨。”放下车窗帘幕。
见状,谢将军把目光投向了自己这个又爱又恨的儿子,“哼,还知道回来?你自己一人跑去山里就算了,竟还拉着二殿下一起,甚至惊动了太子殿下!悠悯、阿濯你俩儿也不拦着,回去你仨儿一块儿罚站!”
话落,另外两个小脑袋露了出来。
谢琼冉眼下也蔫了,老老实实道:“是呢父亲…”
夏悠悯/贺麟:“好的将军。”
佘炆廷一边笑着把他仨往下抱,一边又笑着替林蕰筠说:“谢大将军这招还是不必在殿下面前使用了,他是小殿下的兄长,担担心、出出宫的都正常。”
此话一出,回复的可就不光是谢启将军一人,连同段老爷子一起,敬道:“臣,多谢殿下体恤。”
佘炆廷抱下林千韵与夜辰枭,又笑道:“二位将军,殿下的意思是,这些个架势都可以免了。”
二人执意:“礼不可废。”
佘炆廷抿抿嘴,摊手道:“好吧…”转头对车内的人说道:“殿下,我这话可是替您带到了。”
“嗯。”声音悠悠,“二位将军所言正是,‘礼不可废’。阿炆,走吧。”
二人再向“林蕰筠”行礼,送道:“臣,恭送太子殿下。”
夜辰枭、夏悠悯、贺麟随后一同行礼。
林千韵与谢琼冉则在招手,高声道:“哥哥/太子殿下,明天见!”
林千韵:“阿钟哥哥明天见!”
林蕰筠掀帘,佘炆廷转头。
“明日见。”
“小殿下,明日见!~”
车马仪仗渐渐驶离,将最后一丝孩童喧闹抛在身后,车厢内重归寂静,只余轱辘轻碾过青石路的规律声响,及这温暖的午时。
佘炆廷松开缰绳,任训练有素的马匹自行沿熟悉的路径缓行。他向后靠着车厢,迎着风呼出一口气:“呼~可算是都回家了,这一路上叽叽喳喳,活像是拉了一车小鸟。”话虽如此,脸上喜爱的神情却半分未减,反倒添了几分留恋。
虎瞳转向车帘,见无声应,于是便轻轻将肩上的肥鸽放下,示意其进车厢。肥鸽懂了,反倒不动,佘炆廷震惊地瞪大一圈眼睛,暗骂一通后,从腰封中的布袋袋里掏出了几粒大米和玉米粒。
有了吃的,肥鸽很快就从车帘下方的缝隙里,溜溜达达地走了进去。很幸运,林蕰筠没把它一脚踢出来。肥鸽一进来就飞上了林蕰筠的肩头,他竟也默许了。
林蕰筠静静地倚在软垫上,闭着眼,养着神,只是指尖一直在有意识地描摹着方才被林千韵勾画过的掌纹顺序。仿佛如此,就能再次感受到弟弟那份毫无保留的依赖与温度。
良久,他才悠悠睁开眼,他也依赖性地唤出一声“阿炆。”紧接着的话里便听不出是何情绪,“你看韵儿身边的这几个孩子如何?”
爽朗的笑容仍在,只是眸底爬上了一丝锐利,佘炆廷轻轻地道:“各有千秋啊。小殿下身边那个,眼神里有股神秘却不要命的狠劲儿,骨头硬,同时心也系死在了小殿下身上。谢小少爷,脑子活,人也机灵,尤其是他那胆子——不小。最重要的是,底子干净。另外两个,一个虽然憨直,却是把好刀坯。至于另一个嘛…太静了,静得不像是个孩子。随身带刀,心里只怕比谁都藏得深。”
“你看得清楚。”林蕰筠的蓝眸中映着被窗帘遮后的阳光,说暗不暗,说明不明,只是这抹光一直在随车而流动,这倒衬得他眼中之意难测,“都是好苗子,也都是变数。放在韵儿身边,是盾,亦可成刃。”
“殿下是担心…”
“我不担心。”林蕰筠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我不信自己,难道还不信韵儿么?他的眼光,恐在我之上。我仅是比他多出一个磨刃的地方罢了。”
在外的佘炆廷听着他的“自贬”,不自觉地皱起眉,道:“殿下不差的。”
“自然不差。”这句话,林蕰筠是笑着说的。接着的话,他更是扬声说的,“放在东宫,总比放任他们在别处生长去强。若将来真叫人撺掇了去,我也能先下手为强。不过相较这种情况,我更担心的是他们被那个人伸手折了…”
“那个人”三字一出,周遭的温度骤然降了大半。
林山。
于林蕰筠而言,林山是他此生最恨之人。自己的母亲、姐姐死得那样惨烈!弟弟又被他当成杀人的刀,甚至纵容流言蜚语愈演愈烈!现如今只怕韵儿已经成了他棋盘上不可或缺的棋子,至于这枚棋担的是何种棋路,那他便不得而知了。
林蕰筠只知道自己的当务之急,是保住林千韵。为他“招兵买马”,让他有资本来与林山抗衡。
面对曾经的主子,佘炆廷冷笑一声,握住腰间的长刀奔谋,五指逐一叩在冰冷的刀柄上,指节微微泛白,“他今儿个能放任流言蜚语,明儿个就能用更肮脏的手段。段老爷子现已交了兵权,之后就是清除朝堂余党。首当其冲的就是谢氏!只是在此之前,他会先注意入东宫的小殿下。”
“无妨,不怕。”林蕰筠从容开口,“东宫,是我的地盘。仅凭那一丝愧意,他便不敢。”
停止了手上动作,林蕰筠稍稍调了调坐姿,垂眸略过窗帘,盯着下方已经入宫的道面,肃声道:“在我那儿,韵儿学的是为君之道,济世之才,而非,弑亲之术,孤家之学。”
他转头,风吹过,车帘吹掀,二人目光紧紧交汇。
“阿炆。”林蕰筠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钉,“他越是想把韵儿捏在手里,我们就越是要把他托到天上去——必要时,我都可舍。”缓缓收拢十指,攥成拳,渗红发颤。
在他的眸子里,有恨、有爱、有伤、有甘,可最多的却是“惧”。
不幸的,在这份“惧”显露之前,风已过,帘已垂,叫佘炆廷没有看到。可能就连他自己都无法说清,他所惧的到底是什么?
通过他最后一句的语气,佘炆廷心底不是滋味,有个像石头一样的东西,重重压在他胸口,上不去下不来。终于敛了笑,神情凝重且严肃,声如磐石般坚决:“殿下放心,您的刀刃,向来知道该对准何人——”
话音刚落,就听林蕰筠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是你的刀。阿炆啊,不要把你自己绑在我的生死上,这样我的压力会很大。”
“真的很大。”
车内的林蕰筠累得阖上眼。车外的佘炆廷若有所思,良久,他才道:“嗯。是我的刀。殿下。”
无人回复,气氛再次安静,只有马蹄声声,马车辘辘,只有一人悠悠叹息,静静守候。
不多时,失望之际,扑簌声响于耳畔,视线回望,只见白鸽飞窗,绕过马车盘旋于空。
默默笑起,心满意足。
………
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往昔的幕幕流转眼前。
春:
梨花初绽,如雪如云。
学堂窗明几净,朗朗书声与鸟鸣相和。林蕰筠无课时总会静立廊下聆听,视线掠过看似正襟危坐,实则昏昏欲睡的林千韵,掠过兴致勃勃,积极发言的谢琼冉,掠过抓耳挠腮与艰深章句搏斗的夏悠悯,最终落在一丝不苟临帖的贺麟与夜辰枭身上。
佘炆廷抱刀倚柱,偶有不耐地调整站姿,换来林蕰筠一记无声却有力的眼刀,便又悻悻然定住。
夏:
夏树苍翠,蝉鸣聒噪。
乐室中,林千韵对着一架古琴愁眉苦脸,老师几次悉心教导都不比谢琼冉这个同龄人的短短几语。指尖下的琴音??婉转连绵,清耳悦心。夏悠悯与夜辰枭对着编钟研究敲击力道,贺麟则安静地擦拭着一管竹笛。
这样的场面,倒显得老师十分突兀、多余。
秋:
天高气爽,桂子飘香。
林千韵与夜辰枭的“御”课暂歇。只因林千韵的脚踝扭伤,而夜辰枭是主动请假,其原因不言而喻。
林千韵坐在院中,看着段老爷子教给夜辰枭的一招一式。夜辰枭用心记,学得快,只看一遍便可有模有样地比划出一半。林千韵有天赋,看着看着就全会了,接过小木剑练了两三遍,便把上身的招式照原样般地做了出来,甚至还在中添加了自己的理解与巧思。
目光紧随着这两道充满朝气的身影,段老爷子欣慰不已,眸中映着两个孩子认真的脸庞。
冬:
梅蕊初凝,暗香浮动。
同一处庭院,上次覆金,这回覆雪。
“辰枭,陪我练剑。”孩童清脆的嗓音响起,带着跃跃欲试。
“好。”回应他的,是已初显低沉、却仍带着少年稚色的声音。
木剑相交,发出“铛铛”声响。不过十来回合,夜辰枭手中的剑便被林千韵手中木剑巧妙一拨,脱手飞出插入雪堆。
“你让我啦?”林千韵收势而立,狐疑地盯着夜辰枭。
夜辰枭却笑道:“不曾。”走向雪堆,拔出木剑拂去上面霜雪,握在手中,重新站了回去。
林千韵望着他,满脸的不信,“不可能,你昨日的练习我看了,怎么可能到了今日就全忘了?”
屏息凝神,举剑作势,“再来!”
——梅作梨,转叶,变秋遇雪——
“铮——!”
木剑换作精钢长剑,两剑势均力敌,弹开瞬间当年如昨。
八年过去,昔日的孩童已抽条拔高。今年的林千韵该十四岁了。身姿如新竹秀挺,稚气褪去,面容间的明朗依旧,还沉淀出了几分从前没有的沉静气质。书卷气尚少,剑器感倒多。蓝眸顾盼,清澈不改,旧如蓝天,生希望明未来。
夜辰枭十六岁,身量已完全长开,肩宽腿长,挺拔如松。常年的锻炼,结实有力的肌肉轮廓已将他市井带来的瘦削取代。昔日的青涩已全然不见,现在的他下颌线条清晰,眼睛也更像名中的夜枭,冷冽锐利。唯一不变的,便是对林千韵的那颗赤诚真心。
“阿枭,看剑——!”
清叱声中,林千韵的手中长剑虽未开刃,却也剑光如练,角度刁钻地刺向夜辰枭的肩侧空门。速度、力度、准度,都是与幼时不可比拟的。
夜辰枭眸光一凝,挥剑格挡!
“铮铮!”
双剑交击,清越绵长。
两剑相交,夜辰枭突然一笑,举剑的手紧接卸力,林千韵抓住这个间隙,手腕巧妙地一翻一转,力道吞吐。
谁料?!剑落一半,败局已定的夜辰枭竟踢剑纵身,轻松跃过了林千韵的剑招!
调整迅速,林千韵回身撤步,举剑迎下夜辰枭的连环剑招,又作交击之时,两人位置对调,脚步让地面薄雪成花儿。
一连三招,喘息后再作“杀招”,两人同频、同步,彼此的剑在同一时架在对方的脖颈上。
风过庭梅,枝头积雪簌簌落下,幽幽梅香,萦绕在两人之间。
四目相对,胸前起伏一致、脸上冻红一致、嘴上哈气一致,就连这最后的“胜利姿势”都是出奇的一致。
二人露笑开口,声音比落雪还轻:“平手。”、“恭喜。”、“承让。”一连试三次,连这要说的话、说话的语气都是一模一样,活活像对“亲兄弟”。
而在没人注意的地方,这两个人,林千韵红了耳,夜辰枭乱了心。
同样的,剑都不稳了。
……
三月后,临近开春时节,不仅仅是代表上一年的过去,还代表着林千韵的小姨、段家二老的小女儿,段青亭要出嫁了。
————
段老夫人的咳疾在那年秋深时骤然加重。太医署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药方换了又换,仅勉强吊着一口绵长的气。曾经掌管战场后方事宜的老夫人,如今在榻上躺有一载,日日夜夜遭病痛折磨,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当年的风采早已不见。
病榻上的日子,段老夫人最大的心愿就是在自己神智尚清时,亲自送女儿出嫁。当然,要是两情相悦、门当户对,毕竟嫁错人误一生的苦,她的另一个女儿已经吃了,万不能再让这一个女儿重蹈覆辙。
可是,天不遂人愿。
小女儿段青亭的这桩婚事,是皇帝林山亲自赐的婚。芳康国,苦寒之地,新近崛起,其开国皇帝君利骁勇善战,野心大城府深,为人…也算不错。只是早有妻室,当然,这也可以当成是小事,而小事可以忽略不计…
林山为了“牵制”,他自然需要一枚新的棋子,一枚听话且能两方牵制的棋子。选择段青亭不仅因为她是待字闺中的将门嫡女,更是因为她是“段家的女儿”,且是仅存的、唯一一个女儿!
段氏军权虽削,余威犹在!清誉仍在!
所以这和亲之人,只能是“段青亭”!!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段氏纵有万般不愿,也只能逆来顺受。
自“白和榕”逼死祭天的那一刻起,林山就已经决定要报复了。“段青泉”的死亡只是开始,只是段氏除名的开始。
他要段氏一点点疼,一点点把林千韵打压…
——
红妆迤逦,锣鼓喧天,和亲仪仗浩浩荡荡,这一片片的红,掩尽了段府上下所有的悲泣与无力。这场盛大的婚礼,是段老夫人病中唯一可见的“喜事”,却也是插在段家人心头上最冰冷的一把刀。
和亲使团离朝前,宫中依例设下盛大的饯行礼宴。同时又何尝不是给芳康使臣看的戏台?
丝竹管弦,觥筹交错,舞姬水袖翻飞,掩尽场上所有的窃窃私语与嘲讽目光。张灯结彩,宴开百席,宗室勋贵、文武百官齐聚,一片虚假的升平景象。
林千韵作为皇子自然也在席中,坐在离御座颇远的位置,穿着皇子制式的礼服,锦缎繁复,裹得他浑身不自在。
林蕰筠身为太子,座位自是更近御座,不过他根本就不理会御座上的人。姿态清雅,神色淡漠,周身还时不时散发出难以接近的冷意。若非是林千韵的小姨大婚,他甚至会一袭白衣赴宴。现下的他虽是素袍,却也添了些喜庆的红。
夜辰枭离了学堂,便从林千韵的伴读变成了侍从,不管贴不贴身,依规都不能进宴。于是乎,他就同佘炆廷一起立于殿外廊下,隔着晃动的珠帘与人群,目不转睛地望着那个沉默的身影。
而那个沉默的身影却是一直在观察御座上的人。林千韵对他这位父皇,无论是从前还是如今都是一样的陌生,一样的恐惧。
林山高踞御座,面带得体的微笑,说着“两国永好”的套话。目光扫过席位上的段老爷子,这个所谓的岳丈。面上的笑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却仍未窥见真心。
而段老爷子呢?面无表情,只按礼制起身谢恩,脊背僵硬如铁,如同一个提线木偶,任人摆布。
二人之间貌似从来就没有什么翁婿之情,有的不过就是君臣之恨。事到如今,就连林千韵也看明白了,林山对段家根本谈不上是过河拆桥、忘恩负义,因为不管有没有段家,他都是林山,都是这一任的皇帝。段家于他,仅仅只是工具,一个既然到了脚边,那就捡来相用的“工具”。
能否翻盘,重点在他…
良久,殿内的气氛才渐渐松弛,却又迅速地被另一个更加肆意的喧哗、酒气填满。佳肴美酒呈上斟满,众人的注意力纷纷转移到了席间另一位主角身上——林千韵。
最先发难的,是礼部侍郎赵培,赵汉博的叔父。
他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起身,脸上堆着过分热情的笑容,先面朝段老爷子,声音又大又尖,不说还真以为他是个太监,“今日真真是双喜临朝!这第一喜,芳康与我云祈结为姻亲,此乃国喜!这第二喜,段老将军嫁女,得配良缘,与帝称亲,此乃家喜!段老将军,下官敬您一杯!”
段老爷子眼皮都没抬,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重重放下!
见状,赵培更加忘了分寸,眼珠一转,看向林千韵,笑容越发欠揍,“二殿下今日也来啦?住宫未几年,今儿来可还熟悉?小小年纪便能如此沉稳,不愧是龙子凤孙!只是殿下坐得这般靠后,定是怕生了!来来来,到前来,好认认各位叔伯,也好让各位叔伯瞧瞧咱们云祈皇子的风采!哈哈哈!”
这话,一不晓分寸,逗弄当今皇子;二不怕死,敢于皇帝攀亲戚;三不分场合,竟当使臣面提出“杀母传闻”!
听懂一切的人,早在席间不忍发笑。
林山的脸已然沉下。林蕰筠不关心他,只是关心林千韵会不会因此受影响。不怕别的,就怕林千韵还同儿时那般“忍”,忍到最后任人宰割。
林千韵抬起头,蓝眸平静,神色如常。他看着赵培,脸上浮现出一抹乖巧的笑:“赵大人。千韵不过按礼制坐于此处,正合适。倒是赵大人您,酒酣耳热,还是坐下歇息为好,免得失了朝廷体面。”
少年声音清脆,语气礼貌,内容委婉却也似一根细长的针,生生扎在赵培鼓噪的酒意上。他面色一僵,连同周围压抑的笑声一起噎住。
“哈哈哈!瞧瞧二殿下多么的伶牙俐齿!”出声的是另一个贱人,王硕的父亲,兵部给事中王成。话语如刀淬毒:“赵侍郎也是好心,见殿下席次偏远,怕殿下年幼…哦不,是年少,怕殿下少年心性觉得被冷落了。毕竟今日段老将军嫁女,殿下作为外甥,心中想必也是五味杂陈吧?”
他的懂分寸,巧妙地避开“杀母”二字,轻巧地将“段家嫁女”与林千韵的“处境”联系在一起。谁不知道和亲女为何非得是段家女?谁不知道林千韵这位二殿下在宫中的地位?
看似体恤,实则是在伤口上撒盐——看,二殿下的母族正在凋零,他自己,也正处在权力边缘。
听到王成的话,林千韵缓缓转眸,无声地看向对方。蓝眸在殿内煌煌灯烛的映照下,颜色似乎更深了些,像乌云初遮的天空,将王成这张虚伪含笑、没安好心的脸笼罩。
没有急于反驳,甚至脸上表情都没有太大变化,只是乌云之下的风暴不过蓄势待发。
王成见他不语,以为抓住痛处,心中得意,面上却做出感慨模样,无脑地继续:“说起来,殿下也十四了,时光荏苒啊。记得当年…唉,不提也罢。只是殿下如今风华正茂,正该是锐意进取之时。听闻殿下在东宫进学,有太子殿下亲自督导,想必文武兼修,进益非常。只是…”话锋又是一转,“这宫廷宴饮,朝堂应对,也是学问。殿下久居宫外,回宫日浅,有些场面生疏也是难免。像今日虽按制而坐,但殿下毕竟是陛下亲子,血脉尊贵,若过于拘泥旧礼,反倒显得生分了。”
这番话,与赵培先前所言,有过之而无不及。阴毒与无脑不相上下。先假意恭维太子教导,后暗指林千韵的一切体面都源自于太子的庇护。再言“生分”二字,轻飘飘地否定了林千韵方才合乎礼制的应对。
席间再次安静下来,无数目光在林千韵、王成、林蕰筠及林山之间来回徘徊。赵培的酒意醒了几分。芳康使臣也饶有兴致地注视着这场比歌舞有意思的“戏”。
段老爷子握着酒杯的手,指节捏得发白,青筋暴起,浑浊的老眼死死瞪着王成,胸口微微起伏,若非今时不同往日,他早已愤然离席了,哪里需将这口郁气压在喉头?!
林山的脸上仍旧没什么表情,目光只深沉地望着下方,谁也猜不透这位帝王究竟在想着什么。是觉得赵、王自掘坟墓?还是默认了杂碎对林千韵,这份不顾国家颜面的当众打压?
在王成这句暗讽庇护的话后,林蕰筠此刻就是想为林千韵出言,也需再三思量,总不能正中小人下怀。眼底燃了火,摩挲玉杯的指尖也停了下来,他看向弟弟,担心又好奇,他该如何应对这把毒刃。
夜辰枭在殿外,将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只觉体内的血液都随之沸腾!他紧抿着唇,下颌线绷得死紧,显出少年的锋利。眼中翻涌着能随时喷薄的暴戾杀意,若不是佘炆廷死死攥着他的手腕,他真的便不管不顾了!
佘炆廷:“你去了,才是真的让他陷入众矢之的!”
是了,一个侍卫,一个下人,怎么可能在一众王公贵族中,保全另一个“贵族”?无非就是给他多添一个讨伐的借口。
夜辰枭泄了力,红着眼:“我该怎么办?”
佘炆廷只答两字:“私下。”
……
在无数道目光的聚焦下,这场戏的主角突然笑了。
这声笑很轻,又轻又短,甚至带了点少年人特有的清越,却莫名让王成脸上的假笑凝滞一瞬。
“王大人。”林千韵开口,声音清晰平稳:“大人教诲,千韵记下了。”
他顿了顿,蓝眸扫过殿上的所有人,唯对御座上的人时眼中稍稍带了些敬意与歉意。最后回到王成脸上,唇角轻轻牵起一个弧度。这笑并不灿烂,甚至有些淡了。却奇异地抹去了这张清俊面容上的稚气,显出了一种不符年龄、近乎冷冽的从容。
“只是大人说的‘生分’…”林千韵乖巧地偏偏头,仿佛真的在认真思考着这个词,“千韵愚钝,只知君臣父子,伦常纲纪,乃是立身之本。席次尊卑,礼部早有定制,千韵依制而行,何来生分?倒是大人您…”
话锋同样一转,语气依旧平缓,却带了点气人的谦逊:“适才提及‘锐意进取’,又言千韵‘风华正茂’。千韵受教,只是不解,大人所谓‘进取’,是指效仿赵大人这般,于国宴之上,酒酣耳热,便可罔顾君臣之礼,僭越攀谈么?”
王成的脸瞬间“唰”白。
林千韵继续慢条斯理道:“若这便是进取之道,那千韵确实生疏了,也确该向赵大人、王大人好生学习。毕竟,”目光澄澈,语气坦然:“千韵自幼所受教诲,乃是君子慎独,不欺暗室。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今日见二位大人言行,方知世间学问,博大精深,千韵往日之学,不过皮毛再皮毛。”
“噗——”使臣中发出一声极低的嗤笑,又很快地憋了回去。
杀人诛心!
要么说少年人的脑子好使,活活将对方的卑劣行径,抬成了需要学习的“高深学问”!
王、赵二臣,该紧张的紧张,酒醒的酒醒。脸上皆是一阵红一阵白,跟个变色龙一样来回切换。林千韵的话完全让他二人哑口无言,辩无可辩,眼下貌似能做的只有下跪求饶,把最后的希望寄托于高位上的人儿。
然而,弃子就是弃子,又何况是从未入局的“棋子”呢?
“来人,王、赵大人醉了,带去偏殿歇息吧。”林山终于淡漠开口。深沉的眸珠微不可察地动了动,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个言辞锋利,却又以笑谈笑的儿子。
林蕰筠同样看着他,怒意不见,只有欣慰。
这出戏演得好,芳康的使臣们看得精彩,自然是懂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而林千韵呢?凭这十四岁的一场不见血的唇枪舌剑,在两国使臣、满朝文武面前,为自己划下了一道清晰的界限。
他不是可以随意逗弄奚落的失势幼子!
他是段青泉的儿子!是云祈国的二皇子!!
哪怕身处边缘,哪怕母族削弱,哪怕君父冷淡!他的骨头仍是硬的。他的剑,藏在礼法、言辞后,出鞘时,同样能刺得人鲜血淋漓。
………
好不容易熬到了礼宴结束,刚出来就被林蕰筠叫住,林千韵拖长语调,好似撒娇:“哥~~你今儿能放过我么,弟弟真的很累了~~”
林蕰筠却拍拍他的肩,突如其来地问了句:“韵宝~如果我这太子之位给你,你要不要?”
段老爷子:“!”
夜辰枭:“!!!”
佘炆廷:“!!!!!”
林千韵:“……”
若是其他国家的太子问弟弟,那弟弟早就跪地“求饶”了。偏偏林千韵是那个例外。不仅不慌,还一本正经地回答:“我不要。”
林蕰筠挑眉问他:“为什么?”
林千韵如实道:“这是你的囊中之物,与我无关。况且我已准备在哥哥的庇护下,做一辈子的闲散王爷,若突然成了皇储,我不会,也不自在。”
林蕰筠叹了口气,亲昵地揽住他,温声道:“不自在是真,但韵儿,我对你的教导可从来都是龙潜之教。而且,我的东西就是你的东西。”
这次不等林千韵开口,段老爷子倒先急了:“太子殿下!您可别开玩笑了!”
佘炆廷也在此刻忙道:“殿下您怎么没喝就醉了呢?”上前扶过。
“滚开!”林蕰筠却一把把他推开,站得笔直,双臂一开,幽怨道:“段老将军,您瞧我这样,像开玩笑的么?”
段老爷子语塞:“这…”
“哥哥没开玩笑,弟弟自然也没开玩笑。”林千韵自然地接过话。盯着林蕰筠的眼睛,郑重道:“哥,你的东西就好好收着,不要随意地扔给我。我没那些想法,真的,真的没有。你也不要想那些有的没的,你若真心担心,哪怕是一剑杀了我,也别再问这种问题了。”
林蕰筠怔怔地眨眨眼,反应过来时竟有些失笑,揉揉林千韵的脑袋,“我怎么可能会‘杀了你’…?我只是…”
不等他说完,就见段府上的一名下人急匆匆地出现在了此处,嘴里喊着:“老爷!殿下!夫人她、夫人她快不行了!!”
一句话如五雷轰顶,忘了向太子殿下辞行,便匆匆向心中第一位赶去。
林蕰筠:“……”
“……”佘炆廷的目光缓缓转向身边之人,轻声问:“殿下方才…到底是为何意?”
林蕰筠对他依旧没好气:“要你管?”
随后又催促他:“还不赶紧派几个信得过的人,去段府看着!”
佘炆廷情绪不高:“哦。”
————
纵使佘炆廷派的御医很快就赶到了,也没能留住一个必须要走的人。段老夫人没有挣扎,遗言不多,在丈夫和外孙的陪同下,安详地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林千韵一直握着姥姥的手,无力地感受着那点微弱的温度,在手里一点点凉透,像燃尽的香灰,风吹,是真心的留不住。
而姥姥最后留给他的一句话,是告诉他:夜辰枭宁可作盾,也绝不可作刃,若是已经做了,也别轻易出鞘。
说实话,林千韵不解,段老爷子却听得沉了脸。
夜辰枭同样谨记心间。
……
府中灵堂设起,哭声是有,却没那么压抑。白幡飘动,谢氏及其他将门前来吊唁,并带来王与赵氏家主突然暴毙,后继无人,彻底倒台的消息。
段老爷子没有评价,只是站起身,走到棺椁旁,望着老妻平静如睡去的容颜,眸中复出了一丝光,望着她静静笑起,无声无息地说了一句话。
而林千韵,该流的泪早独自一人在房中哭完,现下的他仅是红着眼,裹在沉重的孝服里,更显一种孤峭。他点香,跪拜,答谢前来吊唁的宾客。
夜辰枭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将他那极力克制的模样记在心中。同样一身重孝,感觉却比在场的所有人都要“冷峻沉稳”,没心没肺,无情无义。
林山没有亲临,只作奠仪加厚。林蕰筠来了,上了香后与段老爷子单独聊了聊。出来后面对弟弟欲言又止,最终只拍了拍他的肩,留下一句依靠:“有事尽管来东宫。”便离开了。
停灵三日,出殡前夜:
府内灯火阑珊,灵堂长明灯幽微跳动,守夜的下人熬不住,在角落里打着瞌睡。
夜已深,万籁俱寂。
林千韵独跪灵前,往火盆里添着最后一批纸钱。火光将他没什么血色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夜辰枭不是不陪,只是被他强令去休息了,此刻偌大的灵堂,只剩他与棺椁中沉眠的姥姥。
“哒…哒……”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很轻,却踏碎了满室寂静。
林千韵以为是夜辰枭,回过头便不由得一愣,讷讷道:、“姥…姥爷?”
只见段老爷子缓缓走到他身旁,并没有回应,低头看了一眼盆中跳跃的小火苗,无声一叹。他换下了近日来的丧服,穿上了一件曾经驰骋沙场过的旧式劲装。他腰背挺直,仿佛又见到了当年受人敬仰的段老将军,只是如今…这道身影在空旷灰败的灵堂下,显得异常孤清。
“姥爷?”林千韵又开口。
段老爷子敛了伤色,嗓音嘶哑得厉害,说:“跟我来。”
说罢,他牵起跪地的少年,转身朝书房走去。
林千韵也不问,就乖乖地跟在身后。
一老一少,穿过微亮的回廊,脚步声回荡在寂静之中。
书房里没点太多的灯,仅书案上一盏孤灯,照亮一隅。曾经纵论兵事、挥毫泼墨的地方,如今也书架蒙尘,书案无书,弥漫着陈旧的墨香与寂寥。
段老爷子松了手,走到书案后,没有坐,而是俯身拉开了紫檀木匣,取出一个乌沉的剑匣。
“唰。”
剑匣上拉,里面存着的是一把剑,一把新剑。
剑鞘白净,尚未被岁月盘浆,在孤灯下泛着淡淡的光泽。鞘身线条流畅,雕饰也是精美别致的“白梅”,鞘口与鞘尾处,镶嵌着崭新的银箍,亮冷如霜初雪边缘。配的剑坠也是白玉平安扣,缀在梅雕剑柄上,灵动清逸。
段老爷子拔剑出鞘寸许,龙吟一般的颤响,虽锐却也不失沉稳,随即没入寂静。
一截剑身,铮亮炫目,正如林千韵嘴上常提的黎明曙光。
一把尚未饮血、未经风霜的剑,所有锋锐都敛在剑骨里,含而不露。是等待着第一次的出鞘契机,更是等待着与持剑者的心神合一,赋予它一个真正的剑魂。
“嗒。”声音精准清脆,段老爷子还剑归鞘,严丝合缝。
“韵儿。这柄剑,无尘无垢,正映你的路。”段老爷子字字有力、清晰。将这柄全新的剑,郑重地递到外孙面前,一并递来的还有一把刻刀。
示意他给剑赐名。
林千韵接过这柄沉甸甸的宝剑,认真地思考了两秒,接下刻刀,刀尖抵上崭新的剑鞘,利落刻下两字——
静。随时冷静。
心。随心而行。
至此,这柄剑失去了原本的完美无瑕,却有了独一无二的灵魂与意义。
“‘静心。’好名字,韵宝日后可要牢记。”
“定不要让自己,都忘了它原本的含义。”
段老爷子严肃的神色里带了欣慰之色,语气里又是不放心的再三叮嘱。
“?”林千韵不知何时皱起的眉间舒展,“姥爷所指?”
段老爷子用食指轻抵他的心口,慈爱地笑道:“静心,不是怯懦退缩。是你在狂风暴雨里,也能坚守的本心,看清要做的事,看清要走的路,然后…随心而行。”
见林千韵点了点头。
段老爷子用自己满茧粗糙的大手,捧住林千韵的脸蛋,俯身垂首,最后一次用自己的胡茬,扎了一下外孙的额头。
正如当年,林千韵用手抚去,挠挠额头。
段老爷子哈哈大笑,拍拍少年肩膀,道别:“好了韵宝,回去休息吧,明日还要送…你姥姥最后一程呢。不养好精神可不行。记得哈,日后不管怎样,都要静心。”
“嗯,姥爷你也是啊。这一夜…您好好想想,要休息,也别误了休息。”
林千韵知道,决心要走的人,自己留不住,可…万一呢?
他抱着剑,深深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姥爷,这个可爱的胖老头。转身,一步步退出了书房。门扉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那一室孤灯,也隔绝了那无边爱意。
他仰头,想圈泪,雪却比泪先落。
倒春寒,今灾年。
林千韵彻底红了眼,他抱着孤剑一柄,走到廊下,看着这漫天飞雪。雪花片片,风吹乱落,落发落肩皆不管,唯拭那落在剑鞘上的霜雪。
冻红的指尖一遍遍描摹过那深深刻痕。
与此同时,他看房中人笔墨挥洒,写着东西。
林千韵又知道了。
他没有万一了。
向着房中孤影,林千韵深深拜别,涩声开口:“姥爷,韵宝尊重您。”
这一夜,段府书房的灯,亮至天明。
翌日,风雪稍歇。
林千韵最先推门而入,看着段老爷子端坐于书案后的太师椅上,身着那件旧式劲装,腰背挺直,面容平静,如同只是睡着了一般。
但,一探鼻息一切明了。
姥爷手中攥着姥姥生前最爱的手帕,面前的书案上,是向姥姥写了一夜的情。
写了满纸,纸落满地。
林千韵捡起了落在脚边,最上面的一张。
上面写:
切近世间悲欢情,落纸轻轻,白首经。
千般往,万般由。一阵风过,一场潮起。
所尝悲,所经欢,不过回环往复章。
不落,不尽。
……
林千韵将它们收起,整齐地放回书案上。
然后,他跪了下来,对着姥爷的遗容,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
起身时,脸上已无悲无喜,仅有一片冰封般的平静。而在平静之下,是比痛哭流涕更可怕的东西。这东西,已经扎了根,成了型。
之后,林千韵冷静地去找了厘亭燕、管家。
第一次的随心而行,是免了姥爷的停灵时间,让他与姥姥同日同棺而葬。
生死同衾。
我就发现了,一旦我立了什么flag或剧透,那么这一章写得必坎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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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一剑沉楚伏经白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