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话落的一瞬间,捂在头上的被子从外掀起,热气出冷气进,四目相对再相对。
“………”
灯光打在厘亭燕严肃且无奈的脸上,林千韵眨巴眨巴眼睛,抿起嘴,仰头看向厘亭燕,语气里是被抓包后的心虚,“亭燕姑姑…”
“嗯。”厘亭燕拎着被子,同样看着他,神色未变温柔出声:“半夜殿下不睡觉,是睡不着?还是…”被某人撺掇的?
目光转向夜辰枭,厘亭燕的眉头微皱,许是考虑到对方毕竟是个孩子,难听的话便没有说出口,但表情上的微妙变化还是暴露了内心的真实想法。
夜辰枭:“……”
“……”林千韵也察觉到了,立即将厘亭燕的目光引回自己身上,低下小脑袋怼着手指,嘟嘴道:“亭燕姑姑~是我自己睡不着觉,拉着小哥哥一起不睡的,你别生气也别怪他。”
厘亭燕放下被子,蹙着眉露出一个心疼的笑容,她将小榻上的东西全部暂时放到地上,随后坐在榻边,抬手温柔地揉了揉林千韵的小脑袋,大手抚在肉嘟嘟的脸颊上,轻声细语:“亭燕姑姑怎会生殿下的气呢?我只是随口一问,关心殿下,生气?不存在的。”
“玩了这么久,现下也该困了吧?我在这儿给你们讲故事吧。”
闻言,林千韵自然地躺在厘亭燕的大腿上。视线移向旁边端坐孤零零的小可怜,厘亭燕见他迟迟不动,张开一边手臂,笑着提醒:“过来吧。”
见状,夜辰枭震惊地瞪着眼睛,犹豫了片刻,缓缓地挪向这个陌生的大姐姐,小心翼翼地躺在她另一侧的大腿上,柔软又温暖。
厘亭燕笑笑,拽过两张被子分别给他俩盖好裹紧,两只大手轻轻拍着,语气缓慢,讲起故事:“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给小和尚讲故事~讲的什么呢?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给小和尚讲故事,讲的什么呢?从前…”
在有节奏的拍抚和平稳的声线下,困意很快到来,林千韵半阖着眼,迷迷糊糊地说了句:“姑姑,老和尚是不是也是在给小和尚哄睡啊?就和我们一样,哈呼~”彻底入睡。
瞧着他俩可爱香甜的睡颜,厘亭燕停了故事,温柔地说道:“是呢,就和我们一样。”
接着拍抚,直到小孩睡熟,厘亭燕才轻手轻脚地站起身,将地上的东西放回原处后,本想着把林千韵抱回主榻的,结果回来一看,就一个放东西的时间,两个熟睡的小奶娃儿就抱在了一起,睡到了一个被窝里。
厘亭燕无奈一叹,只好妥协地帮两个孩子掖好被角,走出了屋。
————
在段老夫人一夜的劝说下,段老爷子一早便依循礼制入宫面圣,就昨日擅动军营兵卒一事向皇帝林山陈情。
朝堂之上,林山并未显露雷霆之怒,却在言语间屡次提及皇子林千韵久居宫外,不合礼法,欲将其接回宫中养育。暗示极致便成明示,段老爷子自然知道此为要挟,意在彻底瓦解段氏于军中的影响力。
为换取外孙继续留在段府的机会,段老爷子在陈述完寻回皇子的经过后,主动呈上兵符,恳请卸去一切军职,归老府中,用晚年时光来好生养育外孙。林山略作沉吟,最终应允。
显赫数十载的段氏军权就此移交。
同日,皇帝颁布诏令,擢升了将军谢启统领都城防卫要务。谢启素与段老爷子政见相合,私交甚笃,此番人事更迭在朝臣眼中,亦是对段氏潜在盟友的一种安抚与牵制。
数日后,皇子林千韵与谢启之子谢琼冉,一同在专为勋贵子弟开设的学馆中听讲授业。
然而在这样的学馆里学习,非议并不比外面少,只因这里的孩子及其父母都格外势利,深知林千韵就是个有名无实的皇子,虽担得皇子名,却未享皇子权。
若不是林蕰筠的功课学业都在东宫完成,有专人指导,怕不得被这群势利小人给舔死。
————
天色将明未明,檐角尚悬残月。
梦中被扰小儿困坐,揉眼伸腰,踢被翻身。蓬发翘立如雀尾,赤足乱踏揪回穿靴。水声哗哗,粥香扑鼻,草草盥洗,清水溅衣襟;急急吞咽,粥粒黏嘴角,由人细细拭净,书包挎身急探包内,《童观小识》温温尚暖。
勋贵子弟的学馆,先生严厉,管你是何家少爷千金,统统不得叫仆从跟着,只允两三个年岁相仿的小童伴读。于是厘亭燕就把林千韵与夜辰枭送上去往学馆的马车,再说几句叮嘱,便撤回了府邸。
轱辘压过青石道,风吹帘掀,学馆青瓦渐现檐角,钟声穿雾而来,林千韵下意识攥了攥衣角,内心的紧张与不安全被坐在车内另一侧的夜辰枭尽收眼底。
夜辰枭离了座,半蹲在林千韵身前,双手握着对方的双手,轻搭在膝上,神色担忧,尽量安抚:“殿下莫害怕,今日他们若还敢口无遮拦,我定再一次把他们打得找不着北,叫他们的爹妈都不认识!”
“不可的。”林千韵虽然笑了,但很快他就为夜辰枭担忧起来,叮嘱道:“你若再教训他们一次,我能留你,先生却留不得你。你要是走了,我就更孤立无援了…”
刚上学的那几日,班里的刺头就总拿林千韵杀母的传闻调侃,拿别人的痛苦添油加醋开玩笑,实在是欺人太甚,忍无可忍了夜辰枭才动了手,骑在对方的身上就是一顿揍,幸得先生来得及时,对方伤得不重,这才没让事情闹成另一番境地。
双方家长都来了,对方碍于段家的势力,也自知是自家理亏,于是并没有过多的追究。而段老爷子也是仅做表面功夫,当着对方与先生的面严厉地斥责了夜辰枭,并向先生保证,若他再敢有下次,便不会再让他踏入学馆半步!
然而,回府的第一件事就是夸奖夜辰枭。段老爷子:“干得漂亮小伙子!下次韵宝要是再被哪个浑小子欺负,无论是谁,都给老子打回去!老子给你善后!!”
……
林千韵垂着头,眼眶红红,“琼冉虽然是个伴儿,但他太爱请假逃学了,安全感时有时无的,而悠悯和宿濯与你一样,都是来伴读的呜…”越说越可怜,越说越憋屈。
夜辰枭心疼得蹙起眉,双手收紧了几分,仰头珍视着林千韵,顺着他的话涩声道:“好,我知道了,我收敛几分就是了。不过殿下,若他们实在过分,我不可能坐视不理。”
林千韵也明白,鼻音轻出,算是默许:“嗯。”
马车渐渐停稳,夜辰枭跳下马车递出手,林千韵深吸一口气,把手伸了过去,扶着下了马车。刚进学馆几个身影便从石柱后走了出来,形成了一堵人墙。
为首的正是王硕,脸上还留着上次打架未褪净的淤青。身旁站着的男童叫赵汉博,细算起来两个人还是亲戚,前者管后者叫哥。
两人的目光都如淬了毒似的,直勾勾地钉在林千韵身上,随后又滑向他身旁寸步不离、浑身紧绷的夜辰枭。王硕六岁的脸上满是超龄的讥诮,拖着腔调:“哟~瞧瞧这是谁呀?我们金贵的皇子殿下,和他…忠心耿耿的护卫犬!~~”讽声在空旷的庭院中肆意回荡,引得几名事外学童纷纷侧目。
能有这么一个亲戚弟弟,赵汉博自然也不是什么好饼。咧着嘴,贱贱地往前走了两步,阴阳怪气:“先生前日还教过‘知耻近乎勇’,可我今瞧某人不仅不知‘耻’,还反以‘耻’为荣,不夹着尾巴做人,反倒招摇过市!令人唏嘘~”话之所意,便是指“皇子弑母”。
“赵汉博!你别太过分!!”林千韵刚作声,就被身旁的人用手揽在了身后,夜辰枭:“赵公子,烦请管好您的嘴。”嗓音压低,如野兽低吼。
“我的嘴很好啊~你难道听不出来么?啊哈哈哈哈哈!”赵汉博不以为意。
仗着今日人多,王硕的胆子也肥了不少,“我大哥说错了么?哪句话冤了他?!”抬手指向夜辰枭,语气更甚:“倒是你,夜辰枭,身为段氏的一条狗,也敢在这里狂吠??真以为上次自己侥幸留下了,就能一直赖在这儿了?我告诉你,想得美——!”
“阿枭,我们走,别理他们。”深知他们是在激怒夜辰枭,也知道被激怒的后果有多么不利,林千韵立即出言,并主动伸手,握住夜辰枭袖下攥拳的手。
狠狠一瞪眼,林千韵没有废话争辩,牵着他就向里走。夜辰枭虽然气,但也没有撕破脸,顺着他的牵力迈步。
然而对方不领情,非要死缠烂打。
“想走?”离得最近的赵汉博横跨一步,挡住去路。同样的年纪却比夜辰枭高了一个头,气焰更加嚣张,“二殿下除了会躲之外,还会什么?哦对,您还会杀人。只是不知道您除了会杀死母亲以外,还会不会杀别…”
话音未落,夜辰枭便已同离弦的箭冲了出去,其实本该在他提“杀人”二字时就冲上去的,奈何林千韵抓得他太紧,挣了好半晌才挣脱。
夜辰枭目标明确,拳头直奔口出恶言的赵汉博。夜辰枭之前虽瘦弱,但生在市井,拳脚谋生,本身就算得匀称的骨架,加以段老夫人与段老爷子的用心照顾、悉心栽培,如今的他已变得强壮,动作迅捷有力,一拳直捣对方面门。
只听赵汉博“嗷”的一声,重重摔在地上,手捂鼻梁眼泪瞬间涌上。
“!”王硕一边去扶赵汉博,一边冲身边的跟班喊道:“快、快上啊!给我打!!”
得了指令,两个大块头跟班立即扑上,一左一右擒住夜辰枭的胳膊,另一个小跟班看准时机,一头撞在了夜辰枭的软腹上!
终是双拳难敌四手,夜辰枭奋力挣扎着,踹飞一个却被更多人压住。他们显然早有商量,利用人数优势,缠抱、压制,一点一点制服夜辰枭这条疯犬。
“阿枭!”林千韵刚冲上前,就被一只不知何时伸出的脚绊得摔趴在地,反应过来时自己的身上就多了一个人、一份重量——赵汉博竟公然地坐在了他的腰上!
“赵汉博——!!!”
面对这份公然的羞辱,最先愤怒的却不是林千韵,而是在不远处被四五个人按倒在青石地上的夜辰枭。尘土弄脏了他干净的衣服,发髻也随之散乱,地面冰凉透过衣物浸入胸膛,夜辰枭恶狠狠地瞪着赵汉博,眼中烈焰恨不得即刻烧死他!
见状,王硕走过一脚踩在他的头上,使其脸部着地。即使如此,夜辰枭所怒视的仍是坐在林千韵身上的赵汉博。仅是闷哼一声,夜辰枭额角青筋暴起,咬紧牙关一字一顿:“起,来。”
赵汉博与王硕同步嗤笑,只觉好笑。
赵汉博捂着自己流血不止的鼻子,仍旧挑衅:“你说什么?”
“我叫你,起来!!!”一声怒吼竟叫夜辰枭抽出了一只手臂,五指死死抠向自己脑袋上的脚。吓得王硕嗷嗷乱叫,撤开脚对着跟班就是一通乱指,“按死按死!给我按死他!!”
见他如此,被重新制住的夜辰枭出言嘲讽:“王硕。你现在这副样子,比我——更,像,条,狗。”
闻言王硕回了神,一脚踹在夜辰枭的头上,嘴上恶言依旧,不过更像是恼羞成怒:“闭嘴!闭嘴闭嘴闭嘴!!!你才是狗!你全家都是狗!!你个杂种!死到临头了还敢出言不逊!上次的账,小爷今儿就连本带利地向你讨回来!!”边说,脚底边落。
另一边,赵汉博也开始说起风凉话,声量不高却足够叫身下的小人听得清清楚楚:“瞧瞧你身边的这条狗,天天儿净变着花儿地给你这个皇主子惹来麻烦。你,我们是动不了,”他故意顿了顿,只为欣赏林千韵骤然收缩的瞳孔及不停发颤的嘴唇,心满意足地大笑起来,继续道:“不过这条狗嘛,就算是被我们打死了、打残了,又能怎么样?难不成段老将军还会为了这么一个下贱的伴读,来与我赵王两家翻脸不成?”
话音刚落,趁其不备林千韵奋力抽手,拽过赵汉博的手臂,没有犹豫一口咬了下去!赵汉博吃痛瞬间林千韵顺势弓起身,将人掀翻在地。林千韵飞奔向夜辰枭,一头撞开踹人的王硕,林千韵目眦欲裂,一声嘶吼:“放肆!!!”
随即另一道清亮慑人的声音破空而来——
“打狗也要看主人!你以为自己又是什么东西?!”
所有人愕然转头。
只见学馆的朱红大门处,三个小身影逆着晨光走来。为首的孩子约莫六岁,一身喜庆又华贵的赤色袍服,平日圆润精致的脸蛋现却绷得紧紧的,漂亮的眉毛倒竖,正是“爱请假逃学”的谢琼冉。在他左侧看上去虎头虎脑,已经攥起拳头,时刻准备“战斗”的是夏悠悯。右侧抿嘴、神色冷然、目光警觉的便是贺麟。
夏悠悯与贺麟皆是八岁,却比在场的多数孩子都要高上半个头,尤其是夏悠悯,小小年纪已见壮实轮廓。
三人快步上前,分工明确,夏悠悯与贺麟负责武力压制,三两下就解决了那群压着夜辰枭的跟班;而谢琼冉则负责言语攻击。
谢琼冉与林千韵先将满脸是血、意识混沌的夜辰枭搀扶起身后,谢琼冉脸上神情一变,冲着满地打滚的小混蛋们,鄙夷道:“以多欺少,打骂羞辱,满口喷粪!先生教的礼义廉耻都喂到狗肚子里去了吗?!哦不对,”他眨眨眼,语带讥讽,以牙还牙:“用你们说狗都侮辱狗了,狗还知道忠心护主呢,哪像你们?吃饱饭润了嗓,不是欺软怕硬,就是搬弄是非!!”
王硕与赵汉博被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倒不是怵谢琼冉,只是没想到他一个区区武将之子,还是个后天成名的,竟然敢公然怼他们这些世族子弟,一点颜面都不给他们留!
赵汉博恼羞成怒:“谢琼冉你竟敢如此!你可知我赵家在朝中的地位!!”
谢琼冉在家就被宠得厉害,任性起来谁都敢怼,在外就算会收敛也要分情况。此时此刻,直言不讳:“知道啊,四处嫁女维持地位嘛~又不是秘密,就这还值得夸耀,真是搞不懂你。”
白眼过后看向王硕,更加看不起:“至于你家,可是还在吃人绝户?”
谢琼冉双手抱臂,声量拔高:“抛开家族不谈,就事论事,你俩儿一个缺德,一个没脑,一个一点就炸,炮仗脾气,一个四肢不协调,大脑发育不完全,要不说你们两家能是亲戚呢,当真绝配,一生生一窝,一傻傻一堆。”
赵汉博气得直发抖,王硕憋屈地大哭:“我娘都不敢说我,你怎么敢的?”
谢琼冉摊摊手,大发慈悲般地告知真相:“因为有些话只能外人说啊~呵呵。”
话落,狠狠一瞪这群乌合之众,谢琼冉郑重宣布:“你们都给我听好了,林千韵是皇子,更是我谢琼冉的好兄弟,夜辰枭是我兄弟的伴读,便都不能由尔等欺负了去,以后谁再敢惹他们,就等于是在给自己找不痛快!我谢琼冉奉陪到底!”
夏悠悯拽着贺麟向前大迈一步。
贺麟:“……”
眼见自己所追随的人都被怼得毫无还手之力,地上这群跟班顿时如鸟兽散。
风波暂息,钟声再次敲响,五个孩子充耳不闻,林千韵急急忙忙又小心翼翼地拭去夜辰枭脸上干凝的血迹。林千韵自责又担心:“怎么样?除了脸上还有哪受伤出血没有?”
夜辰枭轻轻一笑,摇了摇头。
谢琼冉看不惯地吐槽:“当真没心没肺,伤成这样了,还有心情笑。”面对一脸忧色没太多神采的林千韵,谢琼冉倒是收了脾气,坐到他身旁,安抚道:“好了千韵,别难过了,我承认是我们来得晚了,叫你们受委屈了…”
“不是因这个。”林千韵出言打断。
谢琼冉下意识地说道:“什么?”
林千韵抬起低垂着的头,蓝眸从夜辰枭开始扫过在场的另外三名朋友,一字一句,说得郑重认真:“阿枭他不是‘狗’,是人啊,是个活生生的人啊。”
夜辰枭:“!”
谢琼冉:“……”
夏悠悯:“……”
贺麟:“……”
一句话,叫四人皆如梦初醒,原来林千韵所耿耿于怀的不是弑母讽语,而是夜辰枭的“狗称”、他自己的自降身份作比较,及最后谢琼冉的那句“打狗也要看主人。”
自己的面子损没损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能让一个人活得不像人,横遭非议,任人侮辱。
谢琼冉率先反应过来,慌忙解释:“哎呀千韵!我方才那不是话赶话了么,不是诚心的。”
林千韵没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情急之下的第一反应,往往就是这个人的真实想法。
这一点,谁都清楚。
“……”谢琼冉皱了皱眉,虽然知道是自己的问题,但想让“对不起”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完全就是痴心妄想!况且在他的内心深处,他就是那么想夜辰枭的。
失踪人口回归啦[星星眼]
昨晚实在熬不住,果断决定把25年的最后一更,变成26年的第一更【嘻嘻】
(大家元旦快乐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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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少年语互救少年人 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