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稚语深深赠字承名

“骨子里的卑劣”、“人牙子的种”、“打从根上就是坏的”…刺人的话语回荡,林千韵算是知道夜辰枭为什么不告诉他失去的记忆了,没有什么骨子里的卑劣,有的只是骨子里的自卑。

可他不在乎啊。

林千韵勾唇一笑,字字真心:“夜辰枭,我不在乎。真的。不在乎。我只在乎,你对我不够信任,不够了解。”

所以,该罚。

不过细细想来,从他死后与夜辰枭的第一次见面,那人就有在浅浅试探,从称呼到举动无一不在提及最初的相遇…或许他,是有鼓足勇气去告知的,只是真到了那一刻,他又起了侥幸的念头,万一他们可以重新认识,从头开始呢?以冥界之尊的身份!

可他走错了方向,既想重新来过,就不该贪恋儿时与自己建立的情感羁绊。一旦流露出来,哪怕只是一点点,都会引得他这个人的注意,毕竟他这个人太敏感多疑。

林千韵笑容一凝,想了想后又笑道:“夜辰枭,你现在再加一个形容,急于求成鬼。”

什么醋精鬼、胆小鬼都不如新的这个“急于求成鬼”~

话落,林千韵的笑容加深,彻底成了坏笑:“好了,现在可怜鬼的形容还给你~”挑挑眉,美滋滋,现在的他只有扳回一成的喜悦。

因此,林千韵决定这份惩罚的时间,可以不那么长了,毕竟不能总可儿他一人欺负。但也不能太短,重点是改改他这替人做主的毛病。

……

不着急回到现实,林千韵抬起头,把注意力放回记忆屏上,他倒要看看自己与夜辰枭之间发生过的事,多揪点他儿时的糗事,然后等回去使劲调侃一番!嘿嘿嘿。

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动,投下温暖柔和的光晕,远处段老爷子一行人逐渐出现在街道。马蹄嗒嗒走过,停在段府门前,段老爷子轻手轻脚地抱下睡了一路的林千韵,身后的手下也将沉默一路的男孩抱下。

随后,段老爷子叫亲兵们回去,第二日再送回布老虎。身旁手下将府门推开,刚迈入,段老爷子就见厘亭燕搀扶着段老夫人走出。

段老夫人服饰如常,显然是一夜未合眼,一直等着他们。脸上没了往日的慈善笑意,眉眼间反倒凝着一层薄怒,但更多的,还是深深的后怕与担忧。在灯火的映照下,她的脸色有些发白。

“还知道回来?”段老夫人声音不高,却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担忧的目光紧紧锁在段老爷子怀里抱着的外孙身上,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扫视了一遍,见除了额角一点不甚明显的擦伤外,林千韵并没有其他伤势,段老夫人悬着的心才算稍稍放下。

视线随即一瞥,盯着段老爷子就是一顿数落:“段戎章!我看你真是越老越爱折腾!自一早就带着孩子出去,然后惊动军营!闹得人尽皆知!沸沸扬扬!你想干嘛啊?生怕外面的闲言碎语还不够多吗!”声量陡然拔高,惊醒了睡梦中的小人。

段老爷子被夫人连名带姓地一吼,气势瞬间矮了半截,心虚地缩了缩脖子,放下怀里睡眼惺忪的小外孙,对着厘亭燕使眼色,示意她带林千韵回屋。

厘亭燕会了其意,在夫人的同意下,她上前牵起了林千韵的小手,正准备走就听林千韵转头道:“小哥哥走啦。”

段老爷子:“!”

男孩跟上,牵起林千韵另一边的手。

段老爷子:“………”

正想强制拽回,就听段老夫人道:“回来!”

段老爷子气得面色铁青,袖下双手攥拳又松,深吸一口气,忍道:“好呢夫人。”灰溜溜地撤回脚步,并且向前走到了夫人面前。

手下见状识趣地离开。

待到场上的人都走没影了,段老爷子才敢抓着段老夫人的手臂,认错道:“夫人息怒、息怒,是我不对、是我考虑不周,是我没事先安排好就带千韵出门,误了时辰,害得夫人担心了。夫人是打是罚,我都认!”

段老夫人抬眉盯着他,扬声道:“贪玩误时?”

段老爷子点着头,“嗯嗯嗯!”

段老夫人一气之下一把揪起段老爷子的耳朵,怒气不减:“编。段戎章你接着给我编!还骗我说什么韵儿去了谢家玩耍!事实呢?他被人拐走了一天!整整一天!!这么大的事你也敢左右瞒我?你说!孩子要是找不回来怎么办?要是真出了什么意外,有个三长两短的你又该怎么办??你让我怎么办…让我怎么面对死去的泉儿……”后怕的泪水潸潸流下,嗓子也因哽咽而说不出话。

段老爷子见夫人是真担心狠了,连忙站直将人拥入怀中,鼻间发酸,仰着头不敢去看怀中哭泣的人儿,一点一点安抚着:“好了,好了,韵儿不是回来了么…”红着眼,内心也是十分后怕,话语已渐渐分不清到底是在安抚谁:“不会找不回来的…不会的……泉儿在天上保佑着呢,不要伤心了,她看得到的、一定看得到的……”

闭上眼,段老爷子一点点调整着自己的情绪,安抚段老夫人的手一直没停。两位老人就这么在月下相互依偎着,慢慢度过丧女之痛。

良久,才听段老夫人开口,她这一开口便是问方才外孙叫小哥哥的那个男孩。

一提到他,段老爷子也不哽咽了,也不伤心了!立马调整情绪,怒气冲天地告诉夫人那小子的来历。叽里呱啦说了一堆,段老爷子生怕少说一句,还极力强调留这小子在外孙身边的危害,像什么“身世复杂”、“心思沉”、“上梁不正下梁歪”等等等等,能说的不能说的,好听的难听的,反正都说了,总结就一个意思:要夫人去劝林千韵,然后把那小子扫地出门!

在一起过了这么多年,段老夫人怎会不知丈夫的心思?也知道他肯定得有所隐瞒,无奈笑笑,问出一句关键:“他若真这般危险有心机,韵儿为何会对他这么好?”

段老爷子不屑道:“没看出来呗!”

段老夫人挑眉:“嗯?”

段老爷子秒怂,不情不愿地说道:“因为最后也是他把那群孩子放了,救出了韵儿…”还想再挣扎一下:“但是夫人!我赶去时那地方火光冲天的!硬是没看到一个大人冲出,你细细想想这小子多恐怖哇!”

“行了行了,越说越没谱。”段老夫人从他怀里出来,抹了把脸后,直言道:“无论如何,他救人都是事实,先看看再说。”

“‘看看?!’”段老爷子惊得瞪大双眼,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声:“那他纵火还是事实呢!夫人你可不能在关键时刻犯糊涂啊!”

“闭嘴!”段老夫人狠狠一瞪,一字一顿道:“我还没到犯糊涂的地步,你急什么??与其在这儿跟我费时间,倒不如想想明日,你怎么向高位上那人解释今日一事。”

提到林山段老爷子更气!恨不得现在就剥了他的皮!!

段老爷子:“解释什么?!韵儿他妈是他儿子!用他几个兵怎么了??再说老子调的都是曾经的亲兵!!”自当年林山登基后,为表忠心也为了女儿今后在宫中的日子,他便将手上的亲兵尽数纳入了军营之中。

段老夫人却很冷静:“他毕竟是君,而你,毕竟是臣。”

说完这句话段老夫人就转身离去,独留段老爷子一人在原地跳脚。

————

“咚咚。”房门被人从外敲响。

厘亭燕将门打开,见到来人后恭敬道:“夫人。”

段老夫人提着一个小巧的药箱,另一只手上拎着一个精致的食盒。她走进屋子,见厘亭燕已经帮林千韵简单地擦洗过,换上了柔软干净的中衣,并顺手将他额角上的伤口清理,涂上了一层薄薄的药膏。

至于那个男孩,则暂时安置在了房间角落的椅子上,抱着干净的中衣沉默地坐着,而他身上的这件洗得褪色的蓝布衫,在明亮的烛火下显得更加破旧。

段老夫人收回视线,走到榻边心疼地摸了摸外孙的小脸,“宝贝还疼不疼了?”

坐在榻边的林千韵晃着腿,摇摇头,“姥姥,我早就不疼了。”亮晶晶的大眼睛盯着食盒,“就是我和小哥哥都没吃晚饭,有些饿了~”

段老夫人笑道:“就知道你们饿了,所以姥姥带了点心来。”

闻言,椅子上的男孩动了动。

段老夫人看向他,离得近了就瞧清了男孩脸上高高肿起的巴掌印,暗骂丈夫下手太狠,明明是个跟自己外孙一样可怜的孩子,竟能下得去手!

看着男孩眸中对于来到新环境的不安,段老夫人心下轻轻一叹,打开食盒端着一盘点心走过,柔声道:“孩子,饿坏了吧?快先吃点东西。”将点心放在了男孩手边的小几上。

男孩看了那点心一眼,喉咙微动,却没有伸手。

“……”段老夫人也不勉强,温声道:“唉,不想吃就不吃吧。这样,让我先看看你身上的伤,好不好?上了药,换了衣服,你也能舒服些。”知道这孩子戒备心重,于是她用行动来说服。段老夫人打开药箱,取出了干净的布巾和伤药。

林千韵下了榻,将食盒的第二层打开,一边吃着点心,一边帮忙劝道:“是呀是呀,小哥哥,我姥姥上药可轻了,一点都不疼的,你就让她看看嘛~”

男孩没有说话,安静地想了想,随后低着脑袋,轻轻地点了点头。段老夫人一笑,指了指暄软宽敞的床榻,示意他过去。

男孩迟疑地照做,到了榻上在一屋人的注视下,他背过身,有些僵硬地解开布衫上的扣子。当布衫褪去,露出男孩瘦骨嶙峋的上身时,哪怕心中已做了准备,段老夫人还是被惊得倒吸一口凉气,就连拿着布巾的手也不由得一抖。

只因在这小小的身躯上,一道道暗红发紫的伤痕纵横交错、新伤叠着旧伤、反复感染结痂。麻绳捆绑所留下的深色勒痕;烫伤留下的丑陋疤痕;绳带抽打后留下的带血伤痕;以及各种拳打脚踢留下的淤青…这些伤遍布在他每一寸皮肤,肩胛、手臂、腰腹、胸口每一处都有,每一处都触目惊心。

“!”纵使厘亭燕对他好感有限,也在此刻深深地同情了这个九岁不到的孩子。捂着嘴,眼中满是惊骇与不忍。

就在这时,她冰凉的手被林千韵害怕地握住,稚嫩的声音里充满着疑问和惊惧:“亭燕姑姑…哥、哥哥他身上这么多伤…他一定很疼很疼吧……”

是啊,这么多伤一定很疼。

厘亭燕皱了下眉,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身旁的小孩,缓缓地点了点头。

林千韵盯着小哥哥伤痕累累的后背,抿着嘴,红了眼眶。

段老夫人同样不忍,尤其是记起丈夫说的那些话后,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着,又酸又疼。纵使之前的心里再有什么对这男孩的出身、过往上的芥蒂疑虑,也都在这看到载满痛苦的小身躯的一刻,被汹涌而至的心疼与怜悯冲刷得干干净净。

身在黑暗却没堕入黑暗,愿拉着一个孩子走向光明,而非记恨光明,想来这孩子便是黑暗本身的光明。

闭上眼,定了定神,段老夫人走上前,小心翼翼地用蘸湿的布巾擦拭男孩的后背,避开还未结痂的伤口,仅擦拭皮肤与伤口的边缘。

动作轻柔地擦拭完,准备上药了,段老夫人温柔地提醒道:“好孩子忍一下,姥姥给你上药了。”

男孩趴在榻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应了声。

上药的疼与动作轻重无关,就是单纯的沙得慌儿。白色的药粉撒在伤口上的一瞬间,男孩没有叫,却将十指指尖死死地抠入了枕头的两端,脊背也一下子绷得笔直,皮下神经隐隐跳动。

上完治疗新伤的药,段老夫人又从药箱里取出了专门淡化疤痕的药膏,一点点抹,一点点揉开。这期间男孩可谓是相当煎熬,好几次没忍住痛呼出声。

林千韵想上前,却被厘亭燕拦住,最后只能在原地苦苦等待。

待到纱布一层层缠好、裁剪,段老夫人抬手拭了拭额角上的汗珠,一扭头就见自家小外孙泪眼婆娑地扑了过来,段老夫人见状忙声安抚:“好了宝贝,好了,哥哥没事,等伤好了哥哥以后就不会疼了。”

“姥姥,”林千韵抽噎着,在姥姥怀里仰起小脸,顶着一双可怜兮兮的眼睛,认真地说:“我们养他吧!他不坏的,真的!求求你了姥姥!~~留下小哥哥吧,他没家了,没地儿可去会被人欺负的,韵儿不想看他被欺负。”

见段老夫人迟迟不给反应,林千韵直接改变方式,再度哭了起来,哭喊着:“养他嘛姥姥!养他嘛养他嘛!别赶他走!哇呜呜…”

哭声之大喊得在场的所有人都怔住了,并将在门外偷听的段老爷子喊了进来,开门闯进的一瞬段老夫人正好开口:“好,姥姥答应你,不赶小哥哥走。”

一字不差地进了段老爷子的耳中。

“???”

林千韵收了哭喊,发出喜悦的欢呼:“真的吗!谢谢姥姥!!”

正所谓有人欢喜有人愁,林千韵这里有多高兴,段老爷子那儿就有多郁闷,瞪着难以置信的大眼睛看向妻子。段老夫人抬眸,面带笑容地揉了揉林千韵脑袋,随后只见她一脸严肃地拽着段老爷子出了房间。

林千韵:“……”

厘亭燕:“……”

男孩:“……”

“亭燕姑姑,姥姥这是去劝姥爷了吗?”林千韵天真地问道。

厘亭燕直言:“嗯,是去劝的。”不过就算没劝住,男孩留下的结局也不会改变。

男孩:“……”侧过头望向林千韵,冰冷如渊的眸子终于有了动容之色,流下了一滴不易察觉的泪珠。

“小哥哥,你刚才什么都没吃,饿不饿呀?多少吃一点嘛~”林千韵端过两盘不一样的点心,任他挑选。

男孩吃力地坐起身,伸出发颤的手随便拿了一块送入口中,甜蜜在嘴里蔓延开来,叫他越吃眼越红——他终于可以不用再担惊受怕地过日子了!

与此同时,段老爷子和段老夫人也重新回到了房中。段老夫人一眼就看到男孩哭了,连忙上前去哄;段老爷子则一脸严肃,高大的身影罩在男孩身前,虽然不情不愿,但也说得开门见山、干脆利落:“小子。既然留下了,就得学会守段府的规矩。过去的事,老夫可以既往不咎,但从今日起直到你死,你都得学好,走正路,保护好韵儿,忠心于他,用你的生命去守护他,听到了吗?”

男孩抬起头,用那双幽深的眼眸迎上段老爷子郑重的目光,不慌不惧不怯场,一字一句,声线平平却异常坚定:“是。我将用我的一生来守护小公子。”

段老爷子脸不红心不跳地纠正道:“错了,是小皇子。”

不等男孩回话,就听段老夫人道:“可以了孩子,这就足够了,你的赤诚真心我们都看到了,其实没什么命不命的,只要你二人一直平平安安、没病没灾的就行了。”

转身怼了段老爷子一下,蹙眉道:“你也是,这么较真干嘛?他们都只是个孩子。”

段老爷子:“是是是,夫人说得是,我不就是为了看这小子的真心嘛!”

段老夫人不理他,又转过身,统一揉了揉两小只的脑袋,和善地笑着:“好啦,现在你们两个小朋友都安心了吧,可以去洗漱准备睡觉喽。”

“嗯嗯嗯!安心了!~谢谢姥姥姥爷!!”林千韵扬笑,拉起榻上的小哥哥就跑了出去,完全忘了小哥哥还没穿好衣服这个事实,幸得厘亭燕反应快,拦住了给他穿好。

看着两个孩子手牵手的画面,段老爷子哼了一声,双手背后,念念叨叨:“啧啧啧,一头小倔驴,拉回来个小狼崽子…小狼崽子还有个母老虎撑腰……唉,罢了罢了,养着吧!~”

身旁的段老夫人却笑他幼稚无聊,一把岁数了也不着调。

段老爷子则笑嘻嘻地回答说,自己就是二把岁数了该不着调也还是不着调。

没等俩孩子洗漱回来,俩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走了。

等到厘亭燕领俩孩子回来,立即就为男孩收拾出睡觉的小榻,随后逐一哄睡,熄了灯将房门轻轻带上,她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同时那个本该在榻上熟睡的小孩,却悄悄地竖起了一只小耳朵。确认外面彻底安静了,林千韵伸出小手抓过枕边那盏姥爷专门给他做的小灯车,将它亮起,温暖的柔光瞬间驱散了周围的黑暗,也映亮了他那一双没有半分睡意的蓝眸。

林千韵盘腿坐起,被子盖头怀里抱着小灯车,看着小榻的方向,轻轻地喊道:“小哥哥?你睡着了吗?”

迟迟没有回应,林千韵干脆裹着被,光着脚,抱着小灯车“噔噔噔”地跑到了外间的小榻边。榻上人身盖软被,面朝里背朝外,似乎是真的睡着了。

“真的睡着了?”林千韵踮脚去瞅,光晕随之晃了晃,还没瞅见对方是闭是睁的眼睛,就见背对着自己的人儿慢慢地转过了身。

“没,醒着呢。”男孩静静地盯着他,小脸在暖光下少了几分白日里的冷漠凌厉,多了几分来自孩童的纯朴稚气。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唇角也不再是直直的一条线,而是有了轻微的弧度。

“我睡不着~~我们能聊天不!”林千韵睁着亮晶晶的大眼睛,一脸期待地看向他。

“嗯,聊吧。”男孩说着,身子往榻里靠了靠,给他留出位置。

见状,林千韵开心地扬了声:“好耶!等我一下!”拖着被子噔噔噔地跑开,拿过东西又噔噔噔地跑回。一回来便没再犹豫,点心盘、小灯车往小榻上一丢,就干脆利落地踩上脚踏爬上了床。

两个孩子被子蒙头,被与被之间打通搞出一个私密的小天地。中间放着小灯、点心,林千韵嘻嘻一笑,抓起一块点心就开始了他的“夜谈”。

从皇宫到段府,从故事到笑话,从所见所闻到奇闻异事,林千韵讲了个遍,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语气雀跃,仿佛白天那些惊心动魄的经历只是一场梦。而男孩就安静地听他讲,该笑时笑,该捧场时就捧场,是个给足情绪价值的合格听众。

但有一个举动他自始至终都没有断过,那就是自己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林千韵这张神采飞扬的小脸上。他摸过的,也见证了他的哭他的笑,他的喜他的怒,在他从小的生活里,就没见过这么活泼又真实的人,在此衬托下,他真心觉得自己像个死人,甚至从未活过…

见他走神,林千韵在他眼前晃了晃手,撇嘴道:“小哥哥?小哥哥!你到底有没有在认真听我讲话!”

不过现在的他,等同于是重新又活了一次。

男孩回神,笑着抬起手轻轻地戳了戳,林千韵白嫩嫩、滑溜溜的脸蛋。林千韵没有阻止,只是也伸出手抚上了男孩已渐渐消肿的脸颊,悠悠开口:“小哥哥你太瘦了,要让姥姥好好给你补补才行,然后再让姥爷带着你强身健体!不用太担心的,我之前在宫里的时候也瘦瘦小小的,比我皇兄矮了不少呢,都是后面姥姥姥爷给我喂起来的~”丝毫不提林蕰筠比他大了六岁的事实。

“嗯,好。”男孩收回手,笑着应他。

“你笑起来挺好看哒,以后要多笑笑!~”林千韵扬笑道,“这是我…”

还没说完就听男孩补充道:“你姥姥说的。”

“不是。”林千韵斩钉截铁,“这是我自己说的!因为你笑起来很帅气!”

男孩一怔,眨巴眨巴眼睛:“好…以后我多笑笑。”

林千韵:“还要多吃饭!”

男孩:“嗯。”

提到以后就不由得想到将来,于是林千韵问着男孩将来的打算,却不知道这“将来”一词对于男孩来讲是何其陌生又奢侈。

他的将来本该是一直拐骗孩子保全自己,或是某一天被卖到某一地,又或是在下一次的毒打中悄无声息地死去。但他真正的将来却是遇到了林千韵,再往后的将来便是希望守护他,直至死亡的一刻。

但男孩并没有说,只是亮着眼睛,向面前的小人摇了摇头。

“……”林千韵没有强迫,思索着点点头,不得不承认他对自己的将来也拿不准分不出。正要说此事日后再谈,林千韵便想起了一个更为重要的事!

“小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啊?我们好像都还没有告诉过彼此姓名。”

这问题问得突然,叫身前的男孩不由得一僵,脸上的笑容一并发僵消失,脸色一沉,眼帘垂下,显然是不想说。

从前的名字已随大火焚烧殆尽,于是他道:“无名。”

林千韵眨了眨眼,不是特别相信,却也没有再问,只是随口提了句:“那可记得姓什么?”

“无姓。”这次男孩没有犹豫,简短的答案脱口而出。

“无名无姓?那叫我怎么叫你啊?难不成长大了你还是我的‘小哥哥’吗?”林千韵眉头一皱,一本正经地说。

男孩重新看向他,眼神中带了侵略占有之色,声线沉缓:“未尝不可。或者…”视线逼近,“你给我取一个。”

林千韵喉咙动了动,没承住对方的眼神,心虚地移开视线,挠挠头,声音顿了顿:“其实…也不是不行,只是取名是大事,不能胡来。”

男孩却很随意:“那就不胡来喽,小公子认真些~”

“啊…?我啊……”林千韵尴尬地摸摸额头。

男孩扬唇一笑:“嗯。就你。”

“那我好好想想吧…”

“嗯。不急,等你。”

林千韵顿时感觉自己的压力更大了。

挺了挺腰,一张小脸绷得极紧,认真地思考起来。想起所有学过的那些寓意美好深刻的字与词,但都觉得差点意思。

忽然,他脑中浮现出一首诗,一首段青泉常常挂于嘴边的诗——《曙天》。其中第一句第一词“将晨”,林千韵格外喜欢!

天亮的第一缕阳光,是希望与新生的象征!

至于姓什么,林千韵有些不好意思:“名字定了‘将晨’,姓不妨就跟我用一个吧,姓‘林’。林将晨,怎么样?”这么定,林千韵就单是想和小哥哥真正地成为一家人。既用了娘亲喜欢的诗,又与小哥哥适配,只是自己把姓分出时,完全忽略了“林”乃皇家姓。

万幸对方在听到这个新名字之后摇了摇头。天将破晓的意思,确实与他此刻的心境契合,但,“林将晨”这个名字于他而言,太过柔和和善了,真心不适合他。

于是他在林千韵小脸垮下来的一刻,说道:“并非不喜,而是,我生自渊中,见惯了太多黑暗,温和的晨曦终是与我不搭。至于姓,我并不想依附于你,或者直说是,我并不想只做你哥。”

林千韵听得半懂不懂,但他可以肯定,最后一句话他理解得很透彻,驳道:“明明刚刚还说‘未尝不可’,现在就变卦。放心吧,我有亲哥哥。”抬眸,放心不下:“那你可想好了新名字?”

男孩轻笑,咬了口点心,“嗯,想好了,还得多谢你提供的思路呢。‘将’字很好,但原本的读音我不喜欢,所以改了,做名。‘晨’字虽柔,但删去日头便好了许多,与枭鸟的‘枭’字相配,做表字。我既生于黑暗,想来‘夜’姓与我最搭,所以几字相合便是‘夜将’,‘夜辰枭’,阴鸷狠戾,我喜欢。”

夜将,字辰枭。

林千韵虽然还是觉得“林将晨”这个名字好,与太阳希望有关,但架不住夜辰枭的一句“我喜欢”,所以,他尊重他——

伸出手,林千韵温笑道:“你好,夜辰枭,我叫林千韵。”

看着眼前伸过来的手,夜辰枭伸手回握,浅笑道:“你好,林千韵,我叫夜辰枭。”

不要因为姥爷对千韵的形容是“小倔驴”就默认千韵是驴塑哦,不是的!千韵的动物塑是小熊猫!

接下来的更新时间就不确定鸟(要备考了,祝俺好运吧[化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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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稚语深深赠字承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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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鬼释魂
连载中泉隐离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