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逢生遇难擎戈拾义 贰

笑容之后是那份短暂的幸福。自林千韵被段老爷子带回“家”,他便享尽了一切宠爱。梦魇惊醒有亭燕姑姑哄着安抚;入夜怕黑姥爷便做了一个小灯车,叫光亮时刻伴在他身侧;好奇心重,总有十万个为什么,姥姥就将他抱在怀里,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回答讲解。

在他们身边林千韵知道了很多,从人生道理到老一辈的经历,再到母亲的儿时模样…林千韵鼻间一酸,他算是知道自己有时的老派气息是从哪儿来的了,及这爱问问题的毛病是从哪儿养起来的,哈哈。

老一辈对小一辈本就有着隔辈亲,又何况是亡女留下的独子呢。

不过段家二老并没有因林千韵的到来,而忽略对小女儿的宠爱,府上常常出现这年龄相差不大的姨甥俩的笑声。为此,段老爷子还特意在府上小院里建了许多游乐设施,来共俩孩子玩。

在段府的某日清晨,小姨去上了学,段老爷子悄咪咪地敲响了林千韵的房门,拉起榻上熟睡的小人,坏笑道:“韵宝快起来,趁现在你姥没醒、你姨上学,咱俩赶快去集市上溜儿一圈!~”说罢,就迅速上手给睡得迷迷糊糊的小外孙换起衣服。

林千韵就这么迷迷糊糊地配合着,让抬手就抬手,让抬腿就抬腿,最后彻底清醒还是被姥爷的胡茬扎的。

肉嘟嘟的小脸上满是哀怨,撇嘴道:“姥爷你又扎到我了。”

段老爷子却被这副模样的小外孙可爱到,笑呵呵地说:“姥爷刮了胡子的。”一边说着,一边把他抱起,故意用下巴去蹭。

小孩“哎呀呀”半天,肉乎乎的小身板在段老爷子的怀里扭来扭去,挣扎着拒绝,“不要不要,又痒又扎,姥爷一定没好好刮!”

逗够了段老爷子停了动作,脸上仍挂着笑,“谁说的?你姥姥给姥爷刮得可认真了!~怎么可能不干净?”

怀里小孩不说话了,不是不知道怎么反驳,只是不想驳了姥姥的手艺。不甘心地撅起嘴,瞪着眼前这个笑嘻嘻的胖老头。

见状,段老爷子抬手掐了掐林千韵的小鼻头,笑道:“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免得一会儿你姥儿醒了,该拦着不让咱们去了~”

林千韵抱起双臂,一副“你也有一怕”的模样看着段老爷子:“哼哼。”

段老爷子的笑容就没断过,拍拍小孩屁股:“屁小孩~”抱着小孩去洗漱。

之所以段老夫人不让他爷孙俩出去,一是怕外面的风言风语对外孙的小心灵不好;二是怕他爷孙俩独自出去会有什么危险,毕竟段老爷子在外独自惯了,不喜欢带一堆人在身后跟着。

“……”林千韵看着这一段记忆,脸上愈发凝重严肃,只因他对眼前发生过的一幕幕毫无印象。心中那份期待激动逐渐掺入悸动,然后渐渐归于平静…

————

集市喧嚣,人挤人,铺连铺,货堆货,市井之气热腾腾,声响如潮似浪,有买有卖、有唱有喝、有嚷有笑。站在街口,看人来人往,看车马交错。穿行其间,摩肩接踵,大人抱起小孩,让其坐在肩头。

“姥爷~”

肩头小娃儿软软一喊。

段老爷子抬眸轻问:“怎么了?”

林千韵指着前头卖布老虎的小摊,说道:“去那里看看!”

段老爷子顺着他所指方向看去,宠溺道:“好!姥爷这就带韵宝过去!走着!~”

小孩开心地重复:“走着!”

穿过人潮来到摊前,摊贩热情招呼,段老爷子把小孩从肩头放下,看着各式各样、精致可爱的布老虎,林千韵起了拥有的心思,可是…他没钱,于是抬头求助于姥爷。

段老爷子早知他的心思,也愿意掏钱,但在掏钱之前需要逗一逗林千韵。抓起一个传统的橙色布老虎,段老爷子问道:“韵宝真心喜欢?”

林千韵扬着笑快速点头,“嗯嗯嗯!韵宝喜欢,姥爷给买!~”

段老爷子:“好~姥爷给买。”

林千韵眼睛亮起。

“不过呢,”段老爷子话锋一转,笑嘻嘻地盯着他:“回去之后姥姥若怪起姥爷乱花钱,韵宝得帮姥爷说好话。”

话音刚落,林千韵立即道:“好!姥爷放心,包在韵宝身上!姥爷快买快买~~”说着说着,小人就开始扯起姥爷的衣袖撒娇。

“买买买、买买买~”段老爷子被可爱得不行,面上笑容愈发灿烂,美滋滋道:“老板,你这摊面上的布老虎每个颜色各来一个,”拿起一顶虎头帽戴在林千韵头上,宠溺着:“再给我们韵宝买一顶虎头帽~”

抓着帽子两侧的小球球,林千韵高兴地围着段老爷子跑,扬声道:“好耶好耶!谢谢姥爷!”

“哈哈哈,一家人不提谢哈。”段老爷子专注于给老板付钱,只当林千韵仍在围着自己跑,全然不知集市上的人群再度多了起来。

直到付完钱收起钱袋,连唤几声“韵宝”都没得到回应后,段老爷子才发觉孩子丢了!

……

被人潮冲散后的林千韵并没有慌乱大哭,而是在确认已经找不到姥爷后,记着家长们教的“如果不幸走丢,就到场所入口等着。”向集市入口走去。

摘下虎头帽抱在胸口,六岁大的孩子一个人忐忑不安地走在闹市街头。终于回到来时入口,林千韵踮起脚再度张望涌动的人潮,仍旧只能看到无数晃动的陌生身影,及满街的商铺小摊。

“呜…姥爷怎么还不找来……?”

害怕的情绪愈演愈烈,小孩胸口闷闷,喉间发干发涩,最后就连眼眶也开始慢慢模糊发热。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道细细的童声。

那童声唤道:“小公子。”

林千韵转过身,是个约莫**岁比他高了一个头的男孩,穿着一件洗得褪色的蓝布衫,袖口衣摆也已磨出了毛边。头发毛躁眼睛却大,身形消瘦脸却有伤。

“……”

“你能帮帮我吗?”男孩麻木地开口。

林千韵不安地攥紧了手中的虎头帽,向后挪了半步。虽然害怕,但出于礼貌还是给予了回应:“抱歉啊小哥哥,我、我在等我姥爷。”

明显的拒绝,男孩却不以为意,话术熟练不容拒绝:“没事的,会很快,不耽误你等姥爷。”话未说完,就伸出满是疤痕的手,牵走了林千韵。

林千韵被迫地跟着他走,一连几次欲言又止,从最初拒绝的想法,到最后只是想问他能不能轻一点?他的手劲儿实在太大了,大得他又疼又难受。

用食指戳戳他的手,男孩冷淡地转过头,见状,林千韵摆出笑脸,红着眼可怜兮兮地说道:“可以轻点么,实在太紧了…我又不会跑……”最后小半句是他不满地小声嘟囔。

然而,没用。

男孩的手劲儿一点没小。

说得没错,他就是怕他跑了。

“……”

憋屈得眼眶又红了几分,林千韵撅起嘴,硬是没让一滴泪流下。

他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和陌生人讲话,他倒高冷得很!

气!憋屈!难受!要姥爷!

于是乎林千韵收了收情绪,再次鼓起勇气开口问道:“小哥哥还有多远啊?我…”还要回去等姥爷呢。

话没说完,就被男孩不耐烦地打断,声音淡淡:“快了。”

林千韵噎了声,只轻轻地“哦”了一声。

离开主街,青石板路渐渐窄了,两侧的墙壁也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了长满斑驳苔藓的残墙破壁。集市杂声如退潮般远去,只剩两个小人的脚步声在巷弄里回响。

心中那份不安再难压制,勇气占据心头,林千韵停下脚步,冒着脱臼的风险挣脱掉男孩强劲的手!转身、逃跑一气呵成,林千韵边跑边喊:“救命啊!着火唔——!”

没跑两步林千韵的身前就突然冒出一个高壮的汉子,来不及反应便一头撞了上去,手中的虎头帽掉落,紧接着一只粗糙的大手就捂在了他的嘴上。

浓重的烟味和汗臭充斥鼻腔,林千韵瞪大双眼,悬空的双脚来回蹬踹,踹脏对方衣物的同时还踹掉了一层墙皮。

“他妈的还挺有劲儿!”壮汉看着手中这白嫩嫩的小娃娃,心有余悸道:“啐!幸好老子来得快,要不然你这声着火一喊,高低得给老子喊来一群人…啊啊啊啊啊啊——!”

林千韵趁其不备一口咬在壮汉手上,却不想自己因此被重重甩到墙上,磕破了额角。没等起身就又被壮汉抓住!掐着自己的脖子恶狠狠道:“你他妈属狗的!!喜欢咬是吧?好!老子让你咬个够!!!”

大手立即从腰间掏出一包药粉,拆开瞬间就一把塞进了林千韵的嘴里!嘴巴被撬,坏人手指在里疯狂捣弄,边弄边吼:“咬啊!咬啊!!你他妈不是喜欢咬吗!嗯?咬啊!!!”

白色的迷药在壮汉疯癫的举动下,糊了林千韵满脸,钳脖的大手、悬殊的力量,林千韵想挣脱完全就是痴心妄想。眼球渐渐充血模糊,喉间拼尽全力才艰难地吐出三个破碎的音节:“…小……哥、哥……”

那双冷漠的眸子无声颤动。

男孩无动于衷,低着脑袋,盯着脚下被自己碾动来回的石子,默默听着小孩那脆弱的呜咽与禽兽父亲那粗重的喘息“……”风穿小巷,卷起墙角落叶,叶片划过脚踝,明明感觉十分细微,却能惹得胸膛心脏微微一顿。

男孩抬起了头,神情依旧平静冷淡,却在与小孩四目相对之后皱了一下眉头。那双清澈纯真的蓝眸中所流露出的并不是恨与怨,而是对他这个罪魁祸首的恳求。

——可为什么?

在男孩还没有想清楚前,他的身体就已经给出了答案。

他走上前去,且伸手握住了父亲的手腕。

仅一秒,他便被踹翻在地。倒地的第一瞬,男孩不是疼而是先护住了自己的脑袋,然后,再将身体蜷起来。

壮汉:“呵,也他妈的是个傻子,见老子打人不躲,反倒一个劲儿地往前闯…操!敢他妈拦老子!叫你拦!叫你逞英雄!别他妈忘了是谁把他拐过来的!现在在这儿给老子装善人!啐!晦气!”

男人的鞋底如雨点般落在男孩身上,耳边同样咒骂不断,一个词一句话来来回回、反复地骂、反复地出现,男孩早就听腻了于是他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那个被自己拐过来的小公子。

心早已麻木得发硬,别种情绪给得太少,所以男孩根本不知道,现下自己对这小公子到底是何情绪?只知道这股感觉很奇怪,也很奇妙,比疼痛轻,却比疼痛更加刻骨铭心。

自打颈上粗糙暴力的大手离开,林千韵便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泪水也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过脸颊,裹走了些许药粉。

当他站起身准备跑时,却因迷药发作昏死过去。

同时壮汉也踹累了,长呼一口浊气,走到林千韵身边动作粗暴地将他绑起,塞入了一个麻袋之中。袋子扛上肩头,见被自己踹得一身伤的儿子仍躺在地上,又毫不留情地一脚踹上,啐声道:“装什么死??给老子滚起来回去!”

没有答话,只有轻飘的脚步声。

男孩站起身喘着气,眼神隐忍麻木,一瘸一拐地跟在壮汉背后。

目光扫到麻袋,眼神里的情绪竟在自己毫不知情的情况下逐渐化去、动容。良久,目光又移向身前高壮的男人——杀意渐起、恨意悄然蔓延。

只差最后一根导火索。

就差这临门一脚。

……

颠簸之下,麻袋轻动,林千韵活生生是被麻袋闷醒的,闷得人喘不上气、心口发慌。林千韵蜷缩着,喉咙干涩喊叫不出,意识迷糊间只能透过布料缝隙依稀看到外面景象,急速迈动的双腿、转瞬即逝的石子道路,及那紧紧跟在身后的踉跄身影。

“吱呀——”

长腿迈过腐朽的门槛。

不多时又听一声吱呀,紧接着他便被重重扔在地上。

解开一圈圈封口的麻绳,袋口松开,光线来得突如其来,刺得林千韵眯起眼睛。

“哟~醒了?抗药性不错嘛,呵呵。”

男人森寒的声音响起,林千韵吓得一激灵,恐惧与谨慎并存地盯着他,先前他对自己的暴行还历历在目,这让林千韵的神经不得不时刻紧绷。

男人不再言语,作势要继续动手打骂,看到小孩恐慌地躲避,他又变态地大笑起,玩够了就威胁似的拍拍林千韵的小脸,解了他手脚上的麻绳后,直接将林千韵推进了锈迹斑斑的大铁笼。

落上锁,男人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间破旧的房间。

房间陷入昏暗,唯有几缕阳光是从被木板钉死的窗子的缝隙里挤照进来的,光柱下空气中飞舞的灰尘都照得格外清晰。除此之外,空气中还弥漫着令人作呕的霉臭与尿骚。

微弱的啜泣声从身后传出,林千韵怔愣回头,震惊于这小小的笼中竟能挤下四五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孩子!他们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挤在一起相互依偎。

林千韵只轻轻一个回身,就碰到了一个瑟瑟发抖的女孩,碰到的一瞬间那女孩就吓得尖叫一声,拼命地往角落里挤。至于笼中的其他孩子,并没有比那女孩好到哪去,见了林千韵就跟见到瘟神一样,一退再退,一挤再挤。

但其实林千韵自己也怕得厉害,手脚上的勒痕还在火辣辣的疼,他自己用手去揉没什么用就算了,还弄得越来越疼,疼得他泪水又想往上涌。吸吸鼻子,呜咽道:“姥爷啊你在哪里?韵儿好怕,呜呜…”

偏在这时,有人在拧动房门外的锁链,链条哗啦作响,敲击着所有孩子的耳膜,一时之间,房内的啜泣声更盛。

林千韵自然也被这声突如其来的开锁声吓到,回头看了看紧锁的笼门,又看了看眼前这些惊慌无措的眼睛,小小的他好似遇弱则强,抿抿嘴喘喘气,就硬是将泪水给憋了回去。

然后,他再次挪动身子,毅然决然地坐到笼门口,与此同时,房门被推开了,刹那间林千韵张开了自己发抖的手臂,挡在了笼中所有的孩子身前。

光影拉长影子,待到房外的人彻底步入,林千韵松了半分气。来人不是别人,正是那个穿着蓝布衫的男孩,他低着脑袋,动作静悄悄的,不像人,但确是人。端着一个有缺口刷不净的碗,碗中光影晃荡,正是一碗清水。

“小哥哥…”

林千韵轻轻唤了一声,声音虽颤却异常清晰。

男孩放碗的动作一顿,仍旧没有抬头,没有看笼中一眼。

“谢谢你方才救我。”林千韵亮着眼睛,身子一倾,把手伸过铁笼探向笼外的男孩,声音从虚变实:“你不坏的……为什么要帮坏人做事情?”林千韵怯生生地望着他,大大的眼睛里全是困惑和不染尘埃的纯真,再次开口,说起家里教的刻在脑海里的话:“我姥姥说过,好孩子是要互相帮助。你…你不是坏孩子的,对不对?”

此话一出,男孩的身子明显僵住了。

这句话不像问题,倒像是一柄刀一根针,猝不及防地扎进心窝,扎进人最脆弱敏感的地方。

抓着碗边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指腹渗红。一直沉默的男孩终于动了,他转过头,光影从他的眸里一闪而过,将这一刻的恼羞成怒,毫无保留地暴露在所有人的视野当中。

他提步上前,一双戾色外露的眼睛死死盯着林千韵,仅隔了一层那形同虚设的笼门。“你姥姥,还说过什么?”寒声开口,不似提问似质问。

林千韵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如实说道:“说…身有苦衷的孩子不算。”

“呵。”一声形同自嘲的声音响过。

林千韵有些生气,鼓着胆子说道:“笑什么?我姥姥说得很对的!”

男孩不屑:“你姥姥是天理么,说什么就是什么?”

林千韵反问:“那你就说她说得对不对吧?!”

男孩沉默了。

经此一闹,林千韵紧绷的神经也算彻底放松了。

片刻过后,脸上出现冰凉凉湿答答的感觉,是男孩在用浸了水的袖口为他轻轻擦拭脸上的白药粉。擦拭过程中,指节不小心碰到林千韵滑嫩的肌肤,男孩没忍住又借着擦拭的名义,光明正大地摸了几下。

林千韵气鼓鼓的:“……”

抬眼看向他,深蓝色的眸子依旧幽深不见其情绪,但他的嘴唇却不动声色地扬了起来。

脸上的药粉很快擦完,林千韵的肉脸蛋又变得干干净净,他再一次向男孩致谢,男孩却端起水碗头也不回地朝房门走去,抬手开房门前他还是给予了笼中的林千韵一个眼神。

只是这眼神里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动容羞愧、懊恼悔恨,或许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曾察觉到的微弱挣扎。

随后房门被关,却未听到上锁的声音…不,不是没有,是被打断了!

没有征兆,戛然而止。

林千韵:“……?”

男孩刚出门正准备上锁,就听远处的房间里传出渣爹与另一人的交谈,为了听清些他停下了上锁的动作。

男人的声音里带着市侩的算计:“你家这小崽子品相好,就是伤太多,我最多就能给你这个数。”

渣爹:“行行行,就按你给的价,连同今儿穿缎子的崽子一起出手,省得麻烦。”言语里是掩不住的厌恶与嫌弃。

那男人确认道:“你可得想好了,自家这个也出手?别我带走了你又后悔找我要。”

渣爹啐了一口,毫不犹豫:“你他妈怎么跟个娘们一样磨磨叽叽的!一个赔钱玩意儿,多留一天多吃一口饭都是浪费!还不如早些换钱!”

连收人的男人都觉得他心狠:“啧啧,你也是真行,先是媳妇再是闺女,现在连儿子都要卖。看你以后老了怎么办。”

渣爹急了:“爱怎么办就怎么办!关你屁事儿!收你的人就得了,管天管地还管人拉屎放屁的磨叽玩意儿。”

男人:“得得得,我说不过你我先走了,这四十两银子给你放这儿了,我晚些再来取人,夜里好走人。”

……

对话像钝刀子割肉,一点一点,慢慢悠悠,不给痛快。

母亲,姐姐,最终还是轮到了他自己。

这些年他为了自己不被卖,替那人做了多少事?拐了多少孩子??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这令人作呕的安稳!赖以生存!忍辱负重!!到头来,自己被折磨得遍体鳞伤,却仍和那笼子里关着的孩子一样!都是那人拿去换银子的货品!!!

一直以来支撑着他活下去的光亮在这一瞬彻底熄灭,连一丝灰烬都没留下。就在他的世界将要褪尽最后一抹颜色时,一双眸一句话毫无征兆地浮现!回荡于脑海,决然替代了熄灭的光亮。

——既然世间无义,亲情凉薄至此,他又何必留恋?遵守什么道义??

“!”男孩醒悟,抽过锁间钥匙,房门一推光亮袭进!一串钥匙骤然顺光而落——

可是落得太远,林千韵抻直了手臂都够不到,改用腿去勾也还是差那么一点,小孩急了望着早已关上的房门,怨愤道:“啊啊啊!帮人不帮到底,感动不过三秒!!”

“啊啊啊啊——!”

怨愤过后林千韵撅撅嘴,又开始嘿咻嘿咻伸腿去勾。

————

离开房间,男孩快步走进厨房旁的杂物间,他曾偷偷记下过他爹放置迷药的位置。早在潜意识里,他就在为接下来的时刻做准备。

翻出药包,死死攥入手心。

等到入夜那个收人的男人来了之后,男孩开始做饭,看着满满一锅即将沸腾的粥,他的眼神平静得可怕。

沉重的铁勺大力搅动,直到出现了一个漩涡,男孩瞄了一眼两个人渣所在的房间——没有异常。迅速掏出整包迷药,一股脑儿地全部抖进粥里,抖完方觉不够,男孩便急匆匆地又拿了更多,反正这东西以后都用不到了,所以更不能浪费。

白色的粉末迅速融入稀稀的粥液,药是下了,但药味还在,于是男孩抓起灶台上的粗陶罐,用手指蘸取了一口,甜蜜蜜的。随后,他不再犹豫,舀起一勺又一勺,统统搅进滚烫的粥里。

很快,甜腻的气息就随着热气蒸腾起来,霸道地盖过一切。

舀出粥,盛了满满当当两大碗,男孩忍着烫压抑着内心的兴奋,将两碗粥端上了餐桌。

男孩推门走进,就见两个人喝着酒吃着小菜,口无遮拦、吹牛装逼。沉了脸,挨个把粥放到面前,渣爹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口,仅一口就把男孩踹翻在地,顾不上烫直接开骂:“小杂种!放他妈这么多糖!你他妈想腻死老子啊!!”

酒后的力道极大,男孩忍不住闷哼一声,被踹得头磕床角,鲜血流出。见状,桌前的男人立马出声制止,尝了口粥后勉强道:“行了行了,打坏了你把钱退我。这粥是甜,孩子也该教训但不是现在。夹着小菜凑合吃得了。”

渣爹停了脚,狠声道:“这他妈都是老子花钱买的,当然得凑合吃!就他妈这败家玩意儿太气人,你快给他带走。”重新坐回凳子上。

桌前的男人大笑道:“哈哈哈哈哈,是是是,喝完酒我就给他带走了,你呢~就能花钱潇洒了啊哈哈哈!”

说罢,两人碰杯饮酒。

奄奄一息的男孩被踹得久久难以起身,幸亏两人喝上了头不管他。透过臂弯的缝隙,瞧着他们骂骂咧咧地将粥喝得一滴不剩,男孩无声地勾起唇角。

成了。

干裂的嘴唇被浸润,先前粘在唇边的糖散发出迎接新生的甜蜜,并没有被嘴里血液的腥气淹没。

闭上眼睛,男孩胸前起伏不定,静静地喘息调整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男孩听着他们粗野的骂声、咀嚼声,耐心地等着,左等右等,终于是等到了碗筷落地的脆响,及一秒覆盖上的闷响。

男孩睁开眼睛,只见失去意识的两人已从凳子上滑落,倒在了碗的碎片上。

一切归于死寂。

站起身,男孩踉踉跄跄地走到门口,取来麻绳后折返回来,就地将两人绑上,手捆手,脚绑脚,动作熟练得不像一个孩子。最后绳头拴在桌腿上固定。

确认无误后,男孩转身又出房间,目标明确,直奔灶台上那把豁了口的旧菜刀,磨了磨,拨拨刃,然后,回到房间走向他爹。

男孩跨坐在渣爹身上,盯着这张即使睡着也显凶恶的脸,恶心!握着菜刀,男孩冷漠的目光扫到曾经无数次殴打自己的手臂,菜刀高高举起,带着风声落下,直直砍进那粗壮的肩膀。

还没拔刀脏臭的鲜血就相继涌出,浸湿了破旧的衣衫。

男孩拔出卡在骨头上的刀。

不带任何迟疑,举起刀就又是一下!

这第二下砍在了渣爹的胸口。

“呃啊——!”

剧烈的疼痛让渣爹在药效中强行挣脱出一丝意识。昏昏沉沉地睁开眼,眼珠浑浊且涣散,艰难地聚焦上就被眼前的一幕吓到。他那手无缚鸡之力、任打任骂的儿子现竟骑在他身上,手举滴血的菜刀,瘦削的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神情,冰冷又从容。

渣爹难以置信地瞪着他,无力的四肢开始徒劳地挣扎起。

想动!想骂!甚至想掐死这个孽种!!可药效加上失血让他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更何况手脚还被绑着,只能言语威胁身上这个一直被他视作“摇钱树”的儿子。

喉结剧烈颤动,臭嘴喋喋不休,浑浊不堪的眼睛映出男孩平静无波的脸。

没有仇恨的咆哮,也没有复仇的快意,有的只是看垃圾的厌恶。

手腕用力,寒光从上挥至,一串鲜血带出。

“………”

速度之快叫人都没反应过来,喉咙受创,血沫淹过咒骂。看着温热的鲜血从自己的身体里喷涌,钻心的疼痛才姗姗来迟。

男孩躲闪不及叫肮脏的鲜血溅了满脸,睫毛沾着细小的血珠无意识地颤了颤。故作镇定地站起身,但当他看到这满屋全貌之时,还是不受控制地全身颤抖,双脚发软。

他强撑着举起菜刀,将男人的双腿当作菜板,只听“咔”的一声,菜刀归位。刀尖卡进骨头里。

眨眼工夫,地上的男人就开始剧烈抽搐,没抽几下便彻底瘫软,再无声息。

呼出一口气,男孩不再多看一眼,弯下腰,手扶着已经站不住的腿,咬着牙走到桌边,拎起桌上半壶半壶剩的劣质白酒,抡圆手臂就朝墙壁、地面砸去。触及瞬间酒壶碎裂,里面的酒液四处飞溅,不多时刺鼻的酒味就在房间里弥漫开来。

酒气混杂着血腥气,熏得人头晕眼花,鼻腔胀痛。男孩皱着眉踉踉跄跄地冲出屋,手撑水缸仓促地洗了把脸,大脑清醒后又洗净了脸上的污血,随后他走到炉灶边,从灶膛里取出了一根还带着火星的柴火,重新回到房间,手一扬一把将柴火丢入房中。

“轰”的一声!火焰猛地蹿起,在酒液的引领下火势迅速蔓延开来,燃烧着一切可以燃烧的东西!

热浪扑面而来,映亮了男孩水渍未干的小脸,那双深蓝如渊的眼睛里,映着两簇跳动的火焰。

够亮,够烫。

将房门卡死,杜绝一切生还可能。

他转身,面向沉沉夜色,迈开脚步走向一旁关人的屋子。虽然丢了钥匙,但过了这么久一点声响都没有,想必是还被关着。果不其然,房门一开就见那小公子还在伸腿,努力地勾着仅离自己三寸距离的钥匙。

见状,男孩一笑,低声说了句:“小短腿。”

抬腿走过,二话不说便拾起地上的钥匙串,找到笼锁的钥匙,俯下身熟练地将锁解开。

“吱呀——”

笼门一开,笼内关着的小孩子争先恐后地冲撞而出。

离笼门最近的林千韵被他们撞来撞去,跌坐在地没等爬起,就被下一个逃跑的孩子踩到了手,疼得他倒抽一口气,憋屈出声:“哇呜呜…”

笼内的孩子跑完了,一只等候多时的手伸了过来,抓着他的胳膊就将他从地上拽起。

林千韵看清来人,顿时更委屈了:“啊啊啊小哥哥你怎么才来啊?钥匙丢得那么远,叫我怎么勾都勾不到!”

男孩的声音放柔:“嗯,是我来晚了。现在我就带你去找你姥姥姥爷,走吧?”向他伸出手。

林千韵擦擦眼泪,把手搭上,吸吸鼻子大力一应:“嗯!”

两双脏兮兮的小手再次相牵,不过这一次不是拽他入黑暗,而是拉他进光明。

屋外,夜风清凉,却抵不过烈焰的炙热。火势从屋内烧到屋外,已将房屋彻底吞噬,火舌卷天,劈啪作响,将半个夜空染成了诡异的橘红。

林千韵被这般景象骇住,呆呆地望着,小小的身躯是止不住地颤抖。

男孩停住脚步,“!”深眸突然一凝,反应迅速伸出另一只手,温柔地捂住了林千韵的眼睛。

语气镇定:“别看。”

话落,烈焰之中缓缓爬出一个全身焦黑的“人”——是那个过来收他们俩的“坏人”。刚爬出一半的身子便一动不动了,烈火焚身,死不足惜。

听到动静的林千韵睫毛在男孩的掌心下轻轻颤动,而男孩自己则抬起眼,一眨不眨地注视着熊熊烈火,看着梁柱坍塌,火星四溅,看着过去不堪的一切随大火燃烧而去…

回过神,他仍捂着林千韵的眼睛,不想叫他看到那具烧成黑炭的尸体,以免留下阴影。于是他就一手牵着他,一手捂着他的眼睛,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领他走出这座盛满伤痛的小院。

待到将手放下,男孩不堪的身世成为过去式,而林千韵也收获了一个从此对他赤诚真心的“小青梅”。

就是这青梅长大后时而发酸,时而涩嘴,但总的来说是个非常不错,叫人永远不会腻的好梅子。

————

两个娃娃手牵手不知走了多久,才隐约听到马蹄声和呼喊声,及一束束晃动的小光球。

朝着亮光的方向继续前进,走无聊了林千韵就主动找话题,结果对方一直冷冷淡淡,敷衍了事。林千韵气得撇撇嘴,蓝眸滴溜溜一转,扬声道:“小哥哥,我走累了。”

闻言,男孩松开一直牵着的手,停下脚步蹲下身子,道:“上来吧,我背你走。”

林千韵一愣,随后眼睛一亮,笑嘻嘻地上了对方的后背。虽然有些硌,但他还是扬笑谢道:“谢谢你呀小哥哥~我就说你是好孩子嘛!~~”

男孩因最后一句话而笑,却仅理了前一句,认真地说道:“你以后不要同我谈谢了。”

背上的小孩真诚地发问:“为什么?”刚问出就立马有了自认正确的答案:“是因为小哥哥你想同我成为好朋友嘛?姥姥说过朋友之间不能总谈谢,因为会生疏,可姥姥也说过朋友之间少不了谈谢道歉,因为这样朋友才能持久。”

男孩这次没有反驳,笑道:“嗯,你姥姥说得对,我就是想同你成为朋友。而你我之间的朋友关系不需要谈谢道歉,也能持久。”

自认正确的答案经当事人这么一说,真就成了正确的答案。至于原本的答案是何,已经不重要了。

林千韵开心地高举双手:“真的吗!”

男孩托稳他的屁股,肯定道:“真的。”

“不会生疏?”

“永不生疏。”

“好耶好耶!我有了一个新朋友!”

“嗯,我也是。”

就在两小只欢呼时,段老爷子嘶哑的喊声撕裂夜空:“千韵——!!”

得了消息,老将军立即带着亲兵策马赶来,看着两个叠在一起的小孩,又看看他们身后冲天的火光,段老爷子几乎是滚鞍下马,惊魂未定地冲上前一把抱下林千韵,上下检查着,声音都在发颤:“怎么样?没事吧?伤着没有啊?吓死姥爷了!”

林千韵双臂一张紧抱段老爷子,奶声奶气地安慰道:“我没事的姥爷,是小哥哥救了我,还救了其他孩子。”

不等男孩走上前,段老爷子就率先冲到了他面前,没有任何询问,积压的恐惧与后怕变作勃然怒火,挥起苍老有力的大手就狠狠地扇在了男孩的脸上!

“啪”的一声巨响,男孩被扇得脑袋一偏,虚弱的身子晃了晃,嘴角再次渗出血,刚融化的眼眸再度冷硬。没有哭,也没有辩解,只是默默地抬起手,狼狈地拭了下嘴角,便重新直起腰,垂着眼,一如既往的沉默。

变故来得太快叫林千韵都没有反应,反应过来的第一时间,就把小哥哥护在了身后,哪怕自己比他矮了一个头。不由得质问长辈:“姥爷!你怎么可以打小哥哥呢?!是他救了我!”

“是他救了你不也是他拐了你吗?!!”段老爷子早就把一切都查清了,要不是需要瞒着夫人,小外孙早就找到了,哪里用拖得这么晚?让这小子趁虚而入???

林千韵气鼓鼓地瞪着大眼睛,脑子转了半天仍答:“但我最后是被小哥哥他救出来的!”

宝贝外孙儿这般维护,段老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指着他身后的男孩怒道:“宝贝啊!他是救了你没错,可若非他诱骗于你,你又怎会身陷险境!一时的醒悟怎抵得过骨子里的卑劣!他就是个人牙子的种,打从根上就是坏的!”

“不管不管不管!不对不对不对!”林千韵大声喊着,有些无理取闹,说话期间他的小脑袋瓜转得飞快,只为找到这一点点可以反驳的理由:“我就认着他眼前的这一分好!姥爷说过的!人要知恩图报!所以姥爷你现在,不能把已经吐出来的话再咽回去!”

“!!!”段老爷子被自家小外孙这番一本正经的“教诲”气得差点吐血!胸口起伏剧烈,眉毛都气得竖了起来,他睁瞪着这个一脸震惊的男孩,又看看身前这个一脸倔强的小外孙,他段戎章一生杀伐果断,驰骋疆场,无论是在战场还是在朝堂,都从没像当下这般憋屈过!

气氛僵了许久,直到林千韵被晚风吹得打了喷嚏,段老爷子才卸下强硬的态度,开口道:“好好好,行行行,姥爷认输了姥爷犟不过你,说吧,你打算把他怎么处理?”

林千韵眸光一闪,扬声道:“带回去!做朋友!”

“不行!”段老爷子斩钉截铁。林千韵眉一皱嘴一撅。真就拗不过他,段老爷子只好从长计议,从手下那取来虎头帽,俯身重新给林千韵戴好,然后瞟了一眼小男孩,转头对手下吩咐道:“把他抱上马去。”

手下:“是。”

见小哥哥坐上了马背,林千韵也不倔儿了,任由段老爷子抱自己上马。

回家的路上,林千韵问了段老爷子一堆问题,比如:他的全色布老虎还在吗?姥姥知不知道今日发生的事情?

段老爷子耐心地逐一回答:他的布老虎还在,只是全部放在了军营没敢放家;姥姥当然不知道外孙被拐的事。

林千韵仰起头看着段老爷子与上方的星空,有些担心地问道:“姥爷?”

段老爷子:“嗯?”

“我们这么晚回去,姥姥会骂我们吗?”

段老爷子心虚一笑:“会吧…不过没关系,姥爷会替韵宝扛下来的。”

林千韵不好意思地嘻嘻一笑:“呀~那就辛苦姥爷啦!”

段老爷子趁机提条件:“没事没事,只要你这小娃娃以后别再和老夫对着干就行了。”

怀里小孩瞬间警觉,一本正经道:“那得分事儿啊姥爷。”

段老爷子的笑脸立马垮了下来。

林千韵却在这时说了一声:“姥爷,对不起。”不是对刚才的话,而是对更早之前他为小哥哥而大吼姥爷。

段老爷子欣慰地一笑,温柔地揉揉小孩脑袋。

现在知道老夜的命器为什么要叫“丧义”了吧^ - ^

还有呀,韵宝其实不矮但却是云祈篇中最矮的【偷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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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章作话戾气太重,大家别往心里去哈(俺离不开大家的鼓励【大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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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逢生遇难擎戈拾义 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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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鬼释魂
连载中泉隐离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