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的小殿下!这不是你的错。”
好久不曾响起的声音。林千韵怔怔地抬起头,望着那单薄颤抖的身影,红着眼轻轻唤道:“亭燕姑姑…”
待到高大无情的身影离去,厘亭燕猛地扑过,毫不犹豫地跪倒在已然傻掉的小小身躯前,将他紧紧拥入怀中。
两只大手上下安抚,声音里也带着前所未有的颤抖与惊悸,双眼失措地睁瞪着,泪水流淌,不得聚焦。一遍遍地重复着这句“不是你的错。”是在安抚小人,亦是在安抚她自己。
泪水流着流着,厘亭燕眸光一闪,透过门缝盯着躺在锦榻上一动不动、失去生息的人儿。瞳仁间的愤恨骤然升起,泪水仍在,可神情已然变了,变得越来越凶狠骇人,抱着林千韵的手臂也在无意识地收紧。
温热的气息拂过小儿冰冷的耳廓,她喃喃开口,哑嗓去问:“小殿下,那药酒你是从何得知的?”
小儿并无多想,带着哭腔如实地说:“花园里的洒扫宫女还有父皇,啊呜呜亭燕姑姑,韵儿真的不知道那药酒会害了母妃!”
这就是了。
利用一个孩子来完成自己的计谋,卑劣至极!
……
厘亭燕抚着小孩的脑袋,目光扫视一圈看戏的宫女太监,目露凶光的同时,声线平缓地安抚道:“哭吧,哭吧,以后亭燕姑姑陪着您。”
“定不会再让您叫人欺负了去。”
当年光顾着伤心,林千韵真没听出厘亭燕这句话里的杀意有多重,如今再听倒真骇人。
事实证明,这份杀意并非是气急攻心后的一时冲动,而是忍出了不可挽回的悲剧后的绝望爆发!
待到小儿哭累睡着后,厘亭燕第一时间与宫外的段老将军取得联系,把段青泉死亡的蹊跷之处统统告诉了去。林山得到消息时已经晚了,为表歉意,立即下旨命贵妃宫中的所有宫女太监全部陪葬,并将段青泉追封为“皇贵妃”,谥号“敛舒”。
突闻爱女死讯,曾在沙场上叱咤风云、见惯生死的段老爷子,瞬间慌了神。起初的难以置信,到撕心裂肺的悲痛,再到最后的滔天怒火,幸得夫人在旁忍着丧女之痛的冷静分析,才叫段老爷子放弃了闯宫追凶的念头。
厘亭燕冒死传出的消息、急于塞女入宫的高官重臣、白氏死后与林山的关系,如此清晰的脉络,段家二老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猜不出谁是真凶?又是谁在助纣为虐?!
然而,即使什么都知晓了,段家二老也不能轻举妄动,只因林山把一切都算好了:
借刀除掉段青泉,若惹得段老兵谏,林山正好治一个叛乱之罪;若无,段老只讨公道真凶,林山只需推出林千韵,可要是真有这么一刻,林千韵的前程未来便算是彻底断送了。
所以他们必须想一个更为聪明的方式。
正所谓,心上一把刀方为“忍”。段老爷子忍了,心中如刀割,忍着悲与愤。他入宫面圣,在御书房内段老爷子演技逼真,先是对杀女仇人依制行礼,后是精准拿捏身为臣子的本分与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恸。
当林山不为所动,依旧脸不红心不跳、冷血无情地复述起那套“稚子无知,孝心酿祸”的说辞时,段老爷子再度忍气,将一切过错揽于自身。真情流露地怪自己对女儿的关心太少、参与其成长不足,致使女儿见识浅薄,未能多教外孙人情险恶,间接酿成如今的悲剧。
等到时机成熟,段老爷子声泪俱下间将话锋一转,转向本次进宫的目的。他言辞恳切,理由充分,以告慰亡女之名,提议将小外孙接出皇宫,一是为了避免孩子触景生情,二是为了弥补对女儿的亏欠。
林山自然洞悉其意,一番权衡利弊,他仍是一纸恩准。
……
六岁失母那夜,林千韵一梦惊醒,然后,他的姥爷就来接他了。接他离开了那座吃人的皇宫,来到了母亲从小长大的家中。
段老夫人见到小外孙的第一眼,便不由得把小人抱在怀里,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小人的头发和后背,泣声道:“我这可怜的两个孩子啊。你母亲是何其的骄傲明媚,你又是何其的可爱乖巧!怎的就这般苦命?早早去了呢!”
段老爷子走上前,悲痛的情绪虽不像夫人那般外露,可打从马车上开始,就毫不避讳地在林千韵面前谈起对林山的不满,甚至是恨。到了府上更是一发而不可收,张口闭口皆是对林山的口伐。
全然不顾林千韵的无措和厘亭燕已经黑了的脸色。
后夜,厘亭燕自认已将林千韵哄睡,为他细心地掖了掖被角后,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全然不知在她前脚刚走,后脚躺在软榻上的小人就坐起了身,光着脚摸着黑,偷偷跟了过去。
跟着她径直走到书房,林千韵扒着门缝,睁着水汽未消的大眼睛好奇地朝里看。只见段老爷子站在桌案后,背对着房门,正看着一幅段青泉的生前画像出神。房内烛火摇曳,将他孤独悲凉的身影映在一旁的屏风上。
“老爷。”厘亭燕轻唤出声。
“啊,嗯?是亭燕啊,”段老爷子回过神,收起画像转过身,“今日真是辛苦你了,不知这么晚找老夫所为何事?”调整好自己的心情状态,示意厘亭燕坐下说。
厘亭燕记着身份,没有坐。垂了首,字句斟酌地说:“奴婢知道老爷与夫人心疼小姐,更心疼小殿下,想尽快让小殿下走出失去母亲的阴霾。只是…奴婢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吧。”段老爷子端坐在主位上,正色道:“你与青泉一同长大,出嫁时青泉也点名要你,这么些年过去,想来你已是她最信任的人,也是目前唯一了解韵儿的人。”
闻言,厘亭燕感动得红了眼眶,“奴婢谢过老爷的信任。”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泪意,语气中带着恳切与无奈:“小殿下自小心思就比寻常孩子细腻敏感,重情的同时也更加脆弱。现如今,他被贼子利用…早已将小姐的死因,深深地归咎于自己。陛下当着众人面说的那句话,更是像极了刀刃,重重扎在他幼小的心上。”
话落,厘亭燕跪了下去,挺着腰缓了缓,再开口时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所以奴婢斗胆,恳请老爷和夫人,在小殿下面前,莫要流露半分对当今陛下的怨恨之意!”
她抬起眼,泪光下的眸中满是对小孩的同情,嗓音渐渐哽咽:“他会听的。哪怕只是一丝一毫小殿下都会敏感地捕捉到,然后将一切都联系到自身,他会觉得母亲的死、外祖父外祖母的痛苦,皆源自他身上流淌着的血。从而更加自我怀疑、厌弃,这样下去,奴婢怕病从心起,更怕他会沉疴难愈。”
段老爷子闻言,浑身一震,他猛地看向跪地的厘亭燕,随后又将目光缓缓投向匣中女儿的画像。烛火噼啪作响,伴随着段老爷子沉重的叹息,他闭了闭眼,定了定神,随后只道一声满是怜惜的“傻孩子”。
他的外孙承受了太多这个年纪不该承受的。
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身影依旧挺拔,苍老的眸中却透出一股深沉而又厚重的疲态与柔情,他哑声道:“他是泉儿留给老夫的唯一念想,老夫心疼他还来不及,怎会忍心再让他多受一点委屈?”
呼出一口气,段老爷子转过身,看着厘亭燕发自内心地说:“你说的,很对,很重要。老夫,记下了。”上前主动扶起厘亭燕,稳重道:“日后老夫在韵儿面前定不会再提林山的半个不字,从今往后,府邸上下也绝不会再提!老夫只要韵儿他平安快乐地长大,至少留他一个安稳的童年。至于旁的,顺其自然就成。”
他的女儿就是前车之鉴,又怎忍心看外孙重蹈覆辙?
厘亭燕作为段青泉争名夺利的全程目睹者,她的提醒很及时也很重要。深深行下一礼,厘亭燕谢道:“奴婢代小殿下,谢过老爷与夫人——!”
“………”意识从记忆中抽离,林千韵痴痴一笑,泪水已在不知不觉间流了满脸,望着那和善胖胖的小老头,他喃喃轻唤:“姥爷啊——您还真是一语成谶。”
也不知这小老头的嘴是不是开过光?不然怎会如此应验,说“‘留’一个安稳的童年”,就真只留了一个“安稳”的童年,童年过后,他就再没安稳过。
甚至死了,成鬼了,安稳二字也不属于他。
林千韵跪在地上,低垂着头,双肩耸动,自嘲般地大笑。
他倒不是怨,只是觉得自己这一生太过有趣,旁人半辈子经历不完的事情,他只花一个童时就经历了;旁人一辈子都没懂的道理,他也只花一个童年就懂得了,这难道不有趣吗?
再看最后的结局:苦不尽,甘不来。
“……”
不对啊,不完全,他这苦涩的一生里,还是有甜头的。
可若说夜辰枭是他“苦尽甘来”中的“甘”,那也是个单会欺负他的“甘”!
内心一番调侃与反驳到这儿,林千韵破涕为笑,大笑自己定是要疯了,才会叫自我调节的能力这么强这么快。
有点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写什么【晕】
姥爷和渣爹的对峙视角跟随不上,没法儿展开写;韵宝身世的悲也不是三言两语能表达的,现在直接一个大总结,必然会让你们觉得突兀、一脸问号,然后大骂作者(me)不称职、摆烂、水字、自嗨 最后跑光光留我一人单机hhhh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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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逢生遇难擎戈拾义 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