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泉托遗志山铸心殇

识海翻腾,周遭的一切渐渐变淡变静,同时林千韵察觉到自己与这副躯壳的联系也在慢慢淡化,越来越轻、越来越轻…

待到感知恢复,他只觉着一种极致安宁的温暖将他“包裹”。感知再敏,恰到好处的水温,柔和安神的香气,及一双温柔而稳实的手。

在水中托着他的身,舀水浇着他的发…当手掌心拭过他的后背、手臂、指缝,林千韵又感觉出了她掌上因习武而留下的软茧。

封锁的意识好似分出了一些,林千韵试着睁开眼,氤氲的水汽瞬间模糊了视线,只能隐约看清一个轮廓,一个多年不见、日夜思念的模糊轮廓。着急开口,话声成了“咿咿呀呀”;着急伸手,手臂成了白嫩嫩、肉乎乎的“小藕节”。

女人低笑瞧着,擦了擦手上的水珠后,动作轻柔地拭去他脸上水珠。林千韵瞧清了!母亲的面容终于不再模糊!她盘着温婉的发,低垂着含笑动人的脸庞,她的眸很亮!比天上的星辰还要亮,里面映着他小小的懵懂身影。

她时而撩起水,时而点点他的鼻头,而记忆中婴儿的“他”,也给予她欢快的回应——在水盆里扑腾。

水凉、衣湿、小宝宝被妈妈用小被被裹好,然后在温暖的怀抱中沉沉入睡。

……

静谧深夜,失了安稳香香的母亲体息,迷糊地坐起,不等睁眼就张开小嘴哭唤起“娘亲”。睁开眼,依稀瞧见娘亲在吃宵夜,见他醒了便手忙脚乱地冲到床边,将他揽入紧密的怀抱。

专属的香香回归,小宝宝裹着嘴,脸蛋贴着柔软冰凉的丝绸寝衣,听着衣下传出的沉稳心跳,在轻轻地拍抚与摇晃中乖巧地闭上了眼睛。

接上了上一个有着妈妈气息的梦境。

……

大手握小手,大人抱小人。

小孩坐在母亲的膝上,仰仰脑袋才勉强看清桌案上的画像。

“韵儿,看~这是父皇~”女人的指尖轻柔地点过画像上的男子。专注的目光里充满了爱意,语气轻缓很是耐心:“来,韵儿,跟娘学‘父、皇’,‘父、皇’。韵儿给娘学一下~”

小孩奶声奶气地学着:“父、父皇。”

女人笑起,亲亲小孩:“对~我的韵儿就是聪慧!~”

小孩紧接,童言无忌也阴差阳错:“凶、凶。父皇凶凶,韵儿怕…”

女人闻言,揉揉小孩的脑袋,看着他的眼神炽热明亮,语气坚信:“韵儿不怕,我的韵儿日后定会比过所有人!接替你父皇,做成一代明君!”

……

小儿嬉笑充斥宫殿,林千韵睁开双眼,左右两侧分别牵着两个人,一位是他的贵妃母亲段青泉,一位是母亲的陪嫁侍女,陪着他们母子二人长大的厘亭燕。

三人一起跑,跑两步中间的小孩就举着手蹲下身,任由身旁的两人拉着自己滑行。滑至最后,两人用力将小孩悠儿了起来!双脚离地,身体悬空,他看到了宫墙外的天空,也感受到了最高处刮下来的风。

回过头,送他至高的两名女性,周身都是由阳光勾勒而成的金边,搭配上脸上那抹明媚而纯粹的笑容,更加耀眼夺目。

………

此幕过,也不知从何处来的意识与力气,林千韵强硬一钻,竟真的钻出了这些记忆。

待他彻底“清醒”,他整个人都身处在了一片晶莹之中。庆幸所处并非是黑暗时,林千韵瞥见了一片闪动着记忆的“碎片”,将信将疑地将碎片拾起,抓在手里,俯身寻了寻另一片,将另一片拾起,与前一片凑近、拼接——唰!

一束白光袭照,带起一阵风,掀起满地的“记忆碎片”。

一束束白光袭照,一阵阵风带起,林千韵只关心这些碎片所承载的记忆。抓着乱飞的头发与衣摆,林千韵逆风穿过无数光柱,仰着头望着上方的“记忆”。

大部分都是他三岁前自然不记得的,没见一幕是有关“夜辰枭”的。

——“你可听说了,百涟新进贡的奇花能入药。专治腿疾。”

——“什么花啊?这么神奇!”

——“覆蕃花。”

覆蕃花?!!

战战兢兢,循声而望。相反方向的上方,正是他所寻找的“记忆”,可林千韵,已经怕得不敢动了,脸色煞白,全身失力。

时隔二十九年,林千韵听得此花还是会出现应激反应。

不因别的,只因段青泉死于此花,死于自己的无知。

林千韵悲愤地瞪着画面中那两个看到“他”来,才开始交谈的宫女。两张如出一辙的害人嘴脸,两双含满恶毒的眼睛,及那一句专门说给“他”听的“专治腿疾。”

望着兴冲冲跑开求花的六岁身影,林千韵两行悔泪流下。

至于段青泉的腿疾,那便不得不提林蕰筠之母,文昭皇后白氏了。

白氏是林山的发妻,出身不高,母家平凡,当时被胤宗皇帝赐婚完全是出于对林山的压制,将他淘汰出“太子之位”的候选名单。

岂料二人婚后琴瑟和鸣,不久便育有一女。之后,身为王爷的林山被段老将军之女段青泉一见钟情,非他不嫁。将军宠女,本欲逼白氏让位,奈何林山不愿,恰于此时段青泉自降身份,以妾室之名入了王府。

虽是妾名,但段青泉出嫁当日不光着正红,还是从王府正大门由王府的管事嬷嬷亲自迎进的。爹娘送轿,亲兵开道,风风光光,可谓是打尽了白氏这位正牌王妃的脸。

段家首先是将门世家,其次他夫妻二人一位是三朝元老,一位是勋贵之门,身有封号,任一人都能在朝堂说得上话。当年二人无子,且仅有一女,故段家二老十分宠溺段青泉,自她嫁进王府,林山的身后便多了这么一个强大的后台。

在段家的支持之下,林山很快即位,称帝第一件事便是遣走了所有兄弟;之后大力扶持白氏家族,让发妻顺理成章地成了一位有后台有母家,能助帝王的“好皇后”。

而段家与段青泉呢,皆成了林山无形压制的对象。但林山没有想到这段氏父女的城府之深,沉得住气,朝堂不惹事,后宫不闹事,任由白氏渐积微势。

安稳年中白皇后产下一子,其名融合了父亲的名——山风“岚”,可见林山对其的重视及厚望。身为贵妃的段青泉,心知怀子之事急不得,于是继续装乖让林山一点点放松警惕,终于在六年后怀上了皇子。

待三月胎儿稳定,段青泉假借省亲之名回到段家,一是探望父母与后出生的小妹;二便是与父亲商讨如何对付白氏一事。

不久,朝堂上白姓臣被连连弹劾,后宫四起“妖女祸国”的流言,请算星盘,不出所料又指“白姓”。何人所为?幕后之人是谁?显而易见。

当夜,林山便冲进段青泉的寝宫,不顾尚有身孕的她,掐着她的脖子将人抵到墙角,恶狠狠地发誓,她肚中之子永远承不了大统!至于白和榕,他会拼死护下!!

经此一夜,段青泉老实了许多,宫中流言也尽数被林山压下,就在此事快过去时,天不遂人愿,某日某晨,天降血雨!在血雨即将落于大地上时,竟又诡异地升回了云里。

至此,关于白和榕的流言非但压制不下,还愈演愈烈,渐渐就从“祸国”一说,成了“祸世”之说。

祸世之论一起,讨伐声直接从国内,延至到了国外…最具威望的五个国家一致向林山施压。最后林山为保江山太平,毅然决然地舍弃了白和榕。

当皇兵来带白皇后走时,小公主被误杀当场。同日里,母亲便下去陪她了。年仅六岁的林岚在一日内相继失去了母亲与姐姐,却被确立为云祈的国储。

而亲眼目睹“焚火祭天”全过程的段青泉,也是真心感到害怕了,一时失神踩空跌下了台阶,幸得台阶不高,没有伤到腹中胎儿,仅是落下了终身的腿疾。

一切的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

连带着孩子一起受委屈。

林千韵之所以讨厌“林风”这个名字,全是因它充斥着难掩的“羞辱”。

林山,林岚,有着浓厚的守护意味;而林风,可以全然理解为是因为哥哥叫“岚”,故取之“风”字。

总之就是,如名一般,永远失去了来自父亲的守护。

……

画面中的小人端着覆蕃花泡成的酒,一步一步走向梳妆台前的女人。段青泉华服着身,带着将门女郎独有的风骨,光泽如缎的长发高盘,挽簪戴冠,额前乌发挽落颈侧,柔和了她脸部锐利的线条。

“母妃~”

身后小人轻唤,她应声回首,清透的琥珀色眸子映着小小的身影,敛去威仪,段青泉温柔地笑起,笑着向小人伸出手,轻轻地唤道:“韵儿回来啦,手里端的是什么?”

小人扑进母亲怀抱,在怀中甜甜笑道:“是药酒,专治母妃腿疾的!~”

段青泉端过酒杯,表情欣慰,随口说道:“韵儿有心了,只是母妃这腿疾伤了多年,用任何药都只能治标不治本,又何况是这小小药酒。”

“能的能的。”小人却很坚持,水汪汪的大眼睛望着段青泉,认真地讲述起自己得到此花的不易:“这泡酒的花是韵儿好不容易从父皇那里求来的,就是为了给母妃治病,母妃喝了一定就痊愈了。”

小孩的逻辑很简单:喝了药,病就好了。

段青泉无奈笑笑,虽不信,却也在小人期待的目光中,饮下了那杯是药亦是毒的酒。

盯着那倾斜的杯身,林千韵讷讷道:“不,不要、母妃不要喝……”

不能喝啊——

失声垂首,十指攥着胸口,随着缩紧指节寸寸发白。林千韵崩溃地跪倒在碎片上,残片入膝骨,不及心头痛楚万分之一,“鲜血”不晕地,却沿衣纹蜿蜒渗,将素摆染成刺目的红。

远处上方的笑声戛然而止,林千韵颓丧地抬起头,满目猩红。

画面中,段青泉抱着小儿坐在了榻角,原是唱童谣讲故事,却被一滴温热打断。

温热滴在小儿眉间,顺着小巧的鼻梁淌下。

小儿好奇仰头,然而迎接他的是第二滴温热——猩红在白嫩的肌肤上晕开,小儿的瞳仁骤缩。

“母、母妃…”童音发颤,“…你,你流血了……”

段青泉抬手欲拭,却见衣袖上也被滴了血…更多的血珠从耳中溢出,顺着翡翠耳坠往下淌。怀中小儿开始发抖,段青泉回过神,慌乱地让孩子将头转过去,不要看现在的她。她弯下身从后紧紧搂住林千韵,腕间的玉镯磕在牙关发出脆响,她却不以为意,瞪着流血的双眼,贴在林千韵的耳边,艰难地说:

“阿韵,我的好儿子…你将来一定要承大统、善百姓……一定、一定要做皇…帝……”

“要…要你父皇认、可你——!”

眼角崩裂,七窍汩汩,血沫从齿缝中挤,她用了最大的力气,将沁了鲜血黏稠的期望呈给了小小的人儿。

“啊——!”

殿门被推,厘亭燕一声惊叫。

反应之速度,立马把林千韵从段青泉的怀抱里救出,捂着他的眼睛,安抚道:“小殿下,不要看了。”

掌下透出温热。

段青泉斜倒在锦榻。

殿内金兽仍吐着淡雅的清香,香烟缕缕,绕过酒杯与殿内的每一人,每一物。

————

妃死了,林山来了,宫殿四下挂起了飘动的白幡。

段青泉由厘亭燕整理好了遗容,端庄干净地躺在锦榻上。旁边站着一位调查死因的太医。

林山走过,太医行礼。林山问死因,太医呈过酒杯与香灰,如实相告:“禀陛下,这杯中是用覆蕃花泡成的药酒,本是无毒,奈何与娘娘宫中所熏的融灵香相克。娘娘饮酒后,不曾离宫闲步,一直陪小皇子在宫中嬉闹,故此才引得两者在体内生发毒性,害得娘娘流血而亡。”

林山神情依旧冷漠,在看过段青泉最后一眼后,并未遣退宫殿内外的宫女太医,直直走向呆呆站在门口的林千韵。林山高大的身影笼罩着他,除了自身的帝王之气外,便就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疏离气息。

没有拥抱,没有安慰,有的只是一句冰冷如霜刃的话语:

“风儿,记着,是你亲手害死了自己的母亲。”

同一句话,分别清晰地凿进了六岁的林千韵的耳中,与三十五岁的林千韵的耳中。

一样的扎心,一生的寒凉。

抱歉啊停更了一周(这周也没补上),如假条上写的俺胃出血了,再加因为我胃出血而引发的乱七八糟的事儿,搞得我上周心境不是很好,如果写文害怕戾气太重,把青泉妈妈的形象写得太糟糕【怼手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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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泉托遗志山铸心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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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鬼释魂
连载中泉隐离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