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止忘褪去了他那一身的奢华服饰，换上了一袭青色的水袖戏服。戏服崭新，甚至并非是贵妃服样，是他自己自作主张了…亦没有浓墨重彩的油彩覆面，只是略施薄粉，染点朱唇，显得他这张脸更加清丽绝伦，易碎几分。
走到萧残舍面前，萧止忘站在中间，双臂刻意小幅度地抬高，示意哥哥好好看他今天这一身，最好是刻进脑海，一辈子都不要忘。
现下的隐安殿内外遣退了所有宫人，只有他兄弟二人。
萧止忘澄澈明亮的眼眸，望着坐在榻边的人，唇角轻扬，笑容如同破开云雾的月光，清冷优雅间又带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忧郁——入角又入景。
萧残舍同样望着他，不合时宜又不由自主地蹙了下眉。
不等他意识反应，萧止忘便调整好了自己的状态。
他清了清嗓，随后朱唇轻启，哼唱起那最为熟悉的曲调。
光影摇曳，水袖翻飞，如流云，似惊鸿。袖迎面，冷香扑鼻，萧残舍一刻不愿闭眼，目光沉沉地盯着这道旋转在身前的青色身影。
看他广袖翩翩，轻舒轻抚，看他腰肢款摆，游刃有余。萧止忘的每一个眼神、每一处定格，皆精确地传达着这戏中主角穆采女的情感。从初遇时的担忧，到定情时的欢欣，再到最后赴死时的决绝与深情，每一幕，萧止忘都刻画得栩栩如生。
就连作为“旁观者”的林千韵，也不得不承认，萧止忘这倾情奉献的魅力。
……
戏至**，口中曲调渐去，第一句诀别词唱：
“吾哀矣，
酒入愁肠泪满襟，
离聚恨照身。”
水袖出！接一道凄美的回旋。
水袖如泣如诉，拂在萧残舍的眼前。
眼尾绯红，艳胜胭脂。
迎着第二句诀别：
“我叹世间悲欢情。”
平日里的依赖与娇嗔在此句消散…
泪落，第三句诀别，唱——！
“不难君，
自甘驾鹤西，
今别君莫念。”
旋转的速度加快，水袖翻飞得更为起劲，几乎化作了一团雪白的幻影。
透过水袖最后一望，萧止忘粲然一笑！
袖中寒光一现，断了这极致戏宴，炽热地告别着一切。
寒铁入肺，萧止忘失了力，如青雀断翼，软软地倒下。
“阿止——！”
还没从噩魇中缓过神的萧残舍，几乎是本能起身，箭步冲向自己这爱护了一辈子的弟弟。
将倒下的人稳稳接入怀中，萧残舍跪坐在地。入怀的躯体温热，带着剧烈舞动后的轻颤与薄汗，并没有戏文中的冰冷僵硬。
鲜血从匕首下流出，将萧止忘胸前的戏袍洇开。
“你、你这是做什么啊…！太医呢？！太医！！传太医！！！”萧残舍终于彻底地醒悟过来，大手慌乱徒劳地捂上伤口，握着没入大半的匕首，嘶声质问：“谁教你的！是谁教你这么做的！！混蛋！蠢货！我明明保下你了！哥哥明明已经保下你了！！！”
萧残舍崩溃地瞪着眼，晶莹剔透的泪水在红血丝的衬托下，像极了血泪。泪水打着转，鲜血从指缝间涌出，他面目狰狞，呼吸颤抖，呼出来的气也好似失了温度，巨大的疼痛将他撕扯践踏，一时竟让人恍惚，心下暗问受伤的究竟是谁？
而萧止忘这个“混蛋”呢？
仰躺在哥哥的臂弯里，青丝散乱，神色痛苦。他肺部受创，让每一次求生的呼吸都带着拭不尽的血沫。脸色惨白，唯有那双青眸，依旧亮得迷人又刺眼，紧紧锁住萧残舍恐惧愤怨的脸，萧止忘忽然就笑了。
“你大爷的。”这是萧残舍有史以来第一次骂了他。皱着眉深吸一口气，痛苦地把头低下，抵在了萧止忘的额前。
萧止忘也把眼睛闭上了，气息不稳地唤了声“哥哥”。随后哽着血，残忍道：“哥啊，我唱了一辈子的戏…做了一辈子的戏中人…早就知道，这皇权路亦是黄泉路。只是…我、没想、到…它真的、这么疼……”
一大口鲜血涌出，萧止忘疼得挣扎起来。
“别说了…阿止，哥哥求你别说了。”萧残舍的手臂骤然收紧，双目紧闭的情况下，泪水还是止不住地流了下来。感受到怀里小人痛苦却又不受控制的挣扎，萧残舍的声音也跟着发颤：“怕疼还死，胡来、真是胡来…”话虽如此，可这语气里却听不出半分斥责的意味，全是心疼和悔恨。
“因为…只有我、死了，哥哥的江山才、能稳。”萧止忘抬起手，颤动的指尖轻轻抚上萧残舍紧蹙的眉头，试图将它抚平，可是他现在力气有限，他还需要攒着力气做更重要的事——
待萧残舍的大手从匕首的尾刃上拿开，萧止忘眉眼一狠，迅速攒力把插在胸口上的匕首拔了出来！
萧止忘：“嗬啊！”
将匕首扔到一边，血珠溅落满地。
萧残舍：“！”
萧止忘这一举动叫萧残舍始料未及！急忙撤回准备抚上他脸颊的手，抓捂在他的胸口上。这一回萧残舍是真的生气了，悲愤交加，怒吼着：“傻啊你！！！知不知道这样你是真的会死？！！狗屁的皇权！狗屁的江山！！我从头到尾就只是想让你活着！我只要你好好活着…你为什么要管那些老头呢，他们、他们只是借题发挥，不想再让萧氏掌权称帝罢了，与你的生死又有多大的关系…阿止你怎么这么傻？怎么就这么舍得下哥哥一人？”
声音愈发哽咽自责：“早知如此，我就不该带你回皇宫…”
“不。”萧止忘艰难开口，唇角、鼻内不断溢出血沫，他摇着头，发青的脸上再次浮现出一抹温柔的笑意，不顾会被血呛咳的风险，他一字一顿，发自内心：“我的哥哥就应该至高无上，受万人敬仰。不该困在，市井小地。你、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果不其然，他被自己的血呛到了。
怀中人的肩膀剧烈地耸动，咳嗽声沉闷带着可怖的水音。萧残舍小心翼翼地安抚着，生怕一个动作重了就害得小人去了。
好不容易平复，萧止忘又固执地张开嘴，刹那间更多的血沫涌出，顺着下颌滑落染透。而他却不管不顾，势必要把话说完：“…你既要、高飞，就必斩去一、切牵绊！”萧止忘的眼神已有些难以聚焦，却仍强撑着映他入眸。
“……”萧残舍咬着牙，一滴温热落在萧止忘的脸颊。
萧止忘的睫毛颤了颤，垂了眸，眼眶半睁着，声音更轻了，语气却变得撒娇：“但是、哥啊…你再答应我一件、事呗~”
萧残舍喉结一滚，声音却发不出，只再度抱紧了他。
萧止忘的耳朵靠在他的脖子上，人之将死，真的验证了一句话：人在死前消散最慢的是听觉。在他视线混沌模糊时，他的耳朵却能清晰地听到，身边人强压在喉间的泣声。
他牵动唇角，苦笑着：“…阿止希望哥、哥哥…哈呼、呼不、不要娶亲…也、不要给阿止配、配／冥／／婚！”最后一个字重音咬得太重，震得萧止忘单薄的胸膛再一次剧烈起伏。
同时这一次，他咳出的也不单单再是血沫，而是混着殷红的血液一起，汩汩地，带着象征生命流逝的温度。
“咳、咳咳——”
随着新一大股的鲜血喷出，一滴血喷进萧残舍的眼睛，右眼眼白瞬间被一层红覆盖。萧残舍彻底慌了神，一边用袖子去擦萧止忘脸上的血，一边又语无伦次地求他：“好、好好！不娶不娶不娶、不配不配不配，哥只是劝自己，从没想过要放弃你。好阿止、不说了我们不说了…哥求你别再说话了，这样下去你会死得很快的！啊啊啊……”
话落，萧止忘强撑着抬了眸，血下的唇瓣悠悠笑开：“…干嘛…不说啊…？如果不是、为了多说会儿、话…我才不会、选这么…个死法、呢~”
如果不选一个又能说话又不耽误死亡的方式，他又怎么向哥哥解释自己的“良苦用心”呢？
萧残舍：“…？”
萧止忘歪了歪头，缓了口气，道：“上吊…舌头会伸、长，投井…身体会泡，肿……自刎、损声带，割腕死不、快…而服毒会引起、哥哥的、注意，甚至还，有可能误伤到、你……所、以，只有一刀毙心、肺，才不会、太丑…哈、哈哈……”
呼了两口气后，他又自顾自地讲述自己的那套歪理邪说：“刺心脏，没血，不好看。只有肺受创、充血，流血时才有、美感。而我，也是能把、血，吐美哒~”
“是不是，哥哥？”
“不是，丑死了。”
“哦、那我就是失误了。”
“没…”
“什么？”
“你没有失误，我们阿止永远都是最好看的。”
闻言，萧止忘笑了，笑着纠正：“哥，错了…是你的、阿止…一直都是你的……”
“嗯…”萧残舍声音发颤，一边流着泪，一边苦作笑：“是我的阿止。我的——阿止——”
“哈——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啊哈，咳咳咳…”萧止忘才做了个“对”字的口型，刚要作声就被凶猛又无情的咳嗽活生生打断。
萧止忘痛苦地蜷缩挣扎起，自感不对，不及平复便张嘴求道，“啊——啊啊！”奈何血堵喉，发出声也是字不成音。急得萧止忘泪流满面，发疯似的去抓扯萧残舍。
拼尽最后意志才“说”出了最想说的话！但由于呛着血，所以萧止忘再也无法掌控自己的声音大小及粗细，与其说是“说”，倒不如说是“喊”与“嚎”更为恰当。
“哥、我疼，我好疼好难受——！”
“别忘了我、哥哥别忘了我。”
“疼啊疼啊、我不想死，我舍不得你啊，呜呜…”
“啊啊啊啊啊——哥！你亲／／亲我、你亲／／亲阿止、阿止真的太疼太疼了！呜呜…”
许是心中伦理，又许早逝母亲，萧残舍第一次拒绝了萧止忘。
额前相抵，泪水与鲜血相融。
见状，萧止忘不挣扎了，合了眼，落了泪。
萧残舍睁开眼，松开紧抿的唇，任血珠渗出。
“……”
林千韵看着这一幕，心下感叹。
禁止忘记，所舍残缺。
“看够了么？”
身体里的“萧残舍”突然出声了。
林千韵轻笑：“还以为你走了呢。”
眼前的景象逐渐消散，不过，当林千韵抬头环视现下这所谓的“真实景象”，不由得一问：“你真的只是一片残识而已么？”
那声音冷淡：“嗯。”
林千韵点点头，看破不说破：“哦~一片残识竟然记得去往百涟皇城的路~~”
残魂：“飘荡久了，自然就记下了。至于他在哪，我不知。”
林千韵也不调侃他了，一本正经地说：“巧了，单凭你这点回忆我也不知道他在哪。但，想必你本身的痴念，定将他葬在了皇宫一处与‘戏’相关的地方。”
话之所指，无疑就是“隐安殿”。
残魂轻道：“多谢。”
话落，不等林千韵开口提醒，残魂便唤醒了他尘封已久的记忆。
林千韵望着眼前景，道：“多谢。”
本章又称：医学生看了直摇头【哈哈】
好了，我更出来了，现在压力给到花女士～
—— 2026.2.9 1:07——
想举报的看好了！我改了！哥哥没亲。前文也是弟弟主动（现在心死）这段感情戛然而止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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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孤心相碰止忘残舍 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