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不,两只鬼…也不对。应该是两个死人。
共用一副身体,一套五感。
林千韵外表笑望着夜辰枭,心下默问萧残舍:“我为什么要帮你?”
又补:“莫提威胁。你也听到他方才的话了——我的死,威胁不到我们任何一个人。”
话落瞬间,身体里另一个声音便同无缝衔接般道:“若是你曾封存的记忆呢。”
“……”
林千韵眸光转远,良久才道:“好,成交。”重新看向夜辰枭,眸光冰冷,肃声道:“解开。”
夜辰枭许是知道这一次他逃不过,掩不住了,便也不再挣扎掩饰,神色黯淡地解除了林千韵身上的禁魔链。回望林千韵的眼眸,虽然冰冷刺骨却也分辨得出,这是他所为,是他的情绪。夜辰枭眸光闪烁,语气竟含了几分乞求之意:“阿韵,答应我,别嫌我,也别厌我…”
“更别弃了我…”
林千韵站起了身,从夜辰枭身旁走过,没出声,没回头,不知是“谁”,不知是何思绪。
他走了,走到身后,他看不见他了。
临他抬脚出殿,夜辰枭终于转过了身,眸中映着他的身影,诚惶诚恐地试探道:“我、需陪着你么!”
这一回,身前人侧过了脸,依旧冰冷,好似无情地道:“不必。”
夜辰枭:“……”
不知是意料之中还是意料之外,夜辰枭反正是心下一疼,疼得都忘了挽留。
……
“你不哄哄吗?我瞧他真的要哭了。”萧残舍问道。
出了殿,林千韵勾起一边唇,随口道:“他瞒了我这么久,逗逗他也好。”话锋一转,带了埋怨:“倒是你,我们应该在百涟皇城的哪个地方寻你弟弟?”
萧残舍却理直气壮:“不记得。我的神识毁得零零散散,现在这个只记得要找‘弟弟’。”
心想现在吐槽什么对方都能听得见,于是林千韵生生憋了回去,转口感叹:“执念果然是最难消的一个。”话落,突然意识到什么,惊道:“等一下!你说你现在只记得你弟弟,那你是如何会上我身?且让我如何相信你能让我记起记忆?”
萧残舍不紧不慢地解释:“首先,像我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会附身附物十分正常。其次,你的那些记忆是你自己自我封存,并非彻底消除,故想记起,于我这种附身的东西而言,不是难事。自然,信不信由你。”
林千韵扶额,有些无奈:“我信了。那么问题又回来了,你弟弟,怎么找?”
那声音依旧淡淡,“你通过我这一缕残识,来看看吧。”
“?”不及林千韵反应,就听耳边炸响一声,紧接着,他便到了一处“新环境”。
环顾四周,琼楼玉宇,再看装潢风格,是百涟皇宫没错了。不过应该不是现下皇宫,而是当年萧清寒倒台之后的皇宫。
外,钟鼓齐鸣,仪仗煊赫,百官朝贺,山呼万岁;内,玉阶彤庭,丹墀璧瓦,宝鼎焚香,侍卫森列。
此等景象林千韵比任何人都要熟悉,新皇登基,御极天下嘛,他也有过,不过不喜。帝不喜,臣不喜。
收回目光,林千韵垂眸望了望自身,全身半透发着薄光,“……”耳边声音不响,他也不动,就站在宫道旁,不悲不喜,不哭不笑,亦不作任何反应。
不知站了多久,景象里的天开始下雨了。细雨如酥,落在琉璃瓦上淅淅沥沥。耳边传声,林千韵回神抬眸,循声转身,只见身着帝袍的萧残舍,踏着湿滑宫道,积水飞溅、细碎。垂面的玉旒随步齐摆,旒下的帝王面孔烦闷凝重,已有了怒火中烧之势。
而在他身后,是几名须发皆白,代表世家大族的旧臣、重臣。他们紧紧围绕着萧残舍,面上激动,口中喋喋不休,声音之大站在远处的林千韵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老臣甲:“陛下!天家无亲!为了江山社稷,为防悲剧重演,霁亲王,不能留啊!”
老臣乙:“陛下!纵使您与霁亲王再亲近,想想曾经的先皇…陛下!不可不防!!”
老臣丙:“陛下啊!您要清楚!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
众人脚踩的水花乱飞乱溅,正如萧残舍此刻纷乱的心绪。登基大典的钟鼓余音还未散尽,这群重回高位、倚老卖老的狗臣就开始逼萧残舍下旨,赐死那个从小与他相依为命的胞弟——萧止忘。
原因无他,就是怕皇室倾轧,再一次上演手足相残、夺权篡位的动荡悲剧!
老臣齐唤:“陛…!”
“够了!!!”萧残舍暴怒,驻了足,在雨中发怒,斥道:“尔等口口声声称‘防患’,好。那么朕问你们,防谁?患又是谁?朕的霁弟么?!!宗永延!你让朕想先皇,是不是也是在暗讽朕这个皇位也是靠残杀手足得来的啊?!”
宗永延立即跪地,叩首:“臣、臣不敢!”
萧残舍眸光一狠,反问道:“不敢?呵——朕看你们敢得很!!”
这一回,所有老臣跪地,叩首齐声:“臣惶恐——”
萧残舍威仪凛然,睨着他们,语气刻薄含锋:“若今日朕真的如尔等所愿赐死了霁弟,那来日朕若有了孩子,照你们的意思,是否也要杀之?以绝后患啊?”
毕竟侍奉过萧清寒,所以众臣格外了解他欲杀人时的语气表现,只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这个从小就弃养在外的新皇帝,竟也有如此强烈又相似的一面。
一个个皆战战兢兢再不敢出声。
萧残舍见状,也就此作罢。散去窒息的压迫,萧残舍挥过衣袖,拖着被雨水淋湿的、沉甸甸的下摆,径直向“林千韵”走来。
随着他的走来,林千韵看清了他的模样。萧残舍生了一副悲天悯人的相貌,眉宇间却不失攻伐之气。身为萧家人,他的容貌自是不必多说,只是他那双眼睛,生得倒是极为矛盾。挺拔的骨相与坚毅的轮廓上,竟长了一双“慈悲眼”!
黝黑的眼眸里,蕴满了悲戚与柔情,仿佛总能无声地体察到世间万物的苦楚。静默凝视时,又能敛藏所有的情绪,只余洞察一切的清明与威压。
而他的双唇,也是随了萧氏长相的特质,天生的微扬。却不邪不媚,如眼睛般,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为他平添了几分垂怜之感。
若说他是一尊神像,那便是温玉雕琢、寒铁为骨——看得见慈悲,触得到锋芒。
林千韵想着,他一定是像极了他母亲!
含笑,跟在萧残舍身后,走到一处幽静雅致的宫殿。林千韵抬头看了眼宫殿的名字——隐安殿。
推开宫门,殿院陈设有些陈旧,尤其是建在正中的戏亭…不如来时其他宫殿那般金碧辉煌,倒自有一股清幽与叫他心安的气息。萧残舍遣走了四下的守卫,独自推开了殿门。
门刚开,人气的温暖便驱散了秋雨的寒凉。
一张紫檀食案入目,案上小菜冒着热气,酒也温在暖盅里,散发着醇厚的香气。而他的胞弟,萧止忘,就坐在案后,正面着站在殿门前的他。
一身青色镂空长袍,里着皮制紧身上衣,将外袍镂空的地方穿裹,多了几分别样的韵味。后发披散,戴了一支极为奢华的金翠发簪,足足一指粗、半臂长,镶珠嵌翡。耳上是一对异形耳坠,一长一短,一主金一主翡。腰间、胸前也均有珠链作饰。
萧残舍知道他这个弟弟爱美,于是宠溺一笑,并没有再说什么。
萧止忘见他湿透,笑容一凝,立马把人拉进殿。关切又狠毒地说道:“哥哥怎么这样的湿!连一个给皇帝撑伞的人都没有吗!那群奴才都是怎么做事的?!都嫌自己命太长日子太舒坦了是吗?!!”
闻言,林千韵瞪着眼,好似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感叹道:“这孩子才是真的随了他爹!”盯着萧止忘那张人畜无害的脸,林千韵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做“蛇蝎美人”。
虽然萧止忘是男子。
……
萧残舍依然在笑,笑着摸摸小人的头,又笑着安慰:“好了小忘,哥哥没事,饮些酒暖暖身子就行了。不要总是打打杀杀的。”
被说了,萧止忘有些委屈地撅起嘴,扯着萧残舍的袖子,小声嘟囔道:“哦~知道了。我不就是心疼哥哥你现在贵为九五之尊,却还是没被人放在眼里么…”
萧残舍眼中一柔,劝道:“不是没被人放在眼里,只是身边跟的人多了,难免心生烦乱。”拉他坐下,给彼此斟了一杯温酒。
萧止忘仰头看他,确认道:“真的吗?”
萧残舍温声道:“嗯,真的。哥哥谢谢小忘的关心。”
被夸了,萧止忘嘻嘻一笑,趁热打铁般地说道:“那哥哥以后能不能不要再叫我‘小忘’了,虽然很亲切,但我想要再亲切一些的!”
萧残舍刚落座,就被萧止忘这句话逗得笑了起来,平复笑意后,问他:“那你说,叫什么才更亲切?”嗓音富有磁性。
萧止忘青眸一亮,立即说道:“‘阿止’!哥哥叫我‘阿止’更亲切!”
萧残舍饮着酒,笑看对面这一脸期待的小人。待杯中酒饮尽,萧残舍才在萧止忘期待的眼神中缓缓地唤了一声:“阿止。”同时,他的心头也莫名一热。
按理说,林千韵是看不出他心中是否有情的,奈何萧残舍这家伙的耳朵说红就红,还偏偏是在唤出新称呼之后,林千韵想看不出都难。
心中调侃:“萧残舍,你原来就是这么一点点被萧止忘撩动的啊~”
然而,身体里的那个残魂不理他。
林千韵耸耸肩,也不关心他是不想理,还是根本就没听到。
注意力重新放到景中的兄弟俩身上。
酒过三巡,兄弟两个意识健在,萧止忘打了一个酒嗝,像猫儿一般高贵地托起腮,迷离地望着坐在对面的人,问出了一个问题:“萧残舍~我们为什么要一直住在这个殿里?”
萧残舍眼下一片通红,骨节分明的手指把玩着斟着酒的酒杯,悠悠道:“因为这里,是阿娘曾住过的。”放下酒杯,环视宫殿,嘶哑开口:“这里…有阿娘的影子。而我,想她。”
眸光清亮,他看着萧止忘,咬字清晰的同时,字字句句也在往萧止忘的心头上戳:“小忘,我不可能忘记阿娘,然后来接受你。你会娶妻生子,而我也会。”
话音未落,萧止忘就将他的手紧紧握住,疯魔地喊着:“不不、不不,哥…哥啊!我同那个女人本没有什么情分的!她死的时候我根本没记忆!我也根本就不记得她!所以你不用忘记她,你只需、只需要把我想成另…”
另一个人。
另一个,不是她所生,但仍旧能用“兄弟”相称,又不失此番羁绊的人。
可惜,没等他说出口,就被他残忍打断了。
“够了!”
萧残舍愤恨地瞪住萧止忘,他实在是听不下去了,任何人都不能诋毁他母亲,任何人都不行。可他又对萧止忘说不出什么狠话,于是只留下了一个叫萧止忘恐惧又陌生的眼神,便抽手,作势要去。
刚抬脚转身,就听身后哗啦一声响,紧接着他的手臂就被人从后死死拽住。
林千韵:“!!!”
萧残舍驻足转身,只见萧止忘满面泪痕,狼狈不堪地趴在案上,后背抻直,双手死死拽着哥哥的袖子,而他自己的衣服已经浸满了菜汤,有些瓷盘酒杯也已经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萧止忘理智回归,极力挽留萧残舍,他哭到哽咽:“哥、哥哥!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求你别走,我求你别走好不好。不要走…真的…不要走呜呜……”哭得泄了力气,整个人彻底瘫在食案上,虽然手仍抓着衣袖没放,可只要身前人微微一动,他照样留不住他。
只听一声叹息,身前人动了,手中衣袖滑落。不过好在,他不是向殿外走,而是转过身向自己走来。萧止忘松了一口气。
萧残舍把人从案上拉起,不嫌衣脏地把萧止忘熊抱在怀。抱着他坐到暄软的榻边,萧止忘没缓过劲儿,依旧在抽泣,修长纤细的四肢无力地搭在哥哥身侧。萧残舍也耐心地轻抚他的脊背,终是舍不得责备他,只默默地听他哭泣。
缓了好久好久,萧止忘才逐渐控制住,可怜巴巴地自嘲着:“真是酒后吐真言…以后再也不给你备酒了。”
萧残舍声线平静,不见一丝波澜:“嗯,好。”
又过了许久。
“哥啊…”萧止忘轻轻唤道。
“我在。”萧残舍也轻轻回应。
萧止忘动动自己僵硬的十指,伏在哥哥肩头,低声细语地说:“你还记不记得我的成名戏是哪部?”
萧残舍点点头,温声道:“记得。”
萧止忘撅起嘴,不乐意道:“‘记得’,那你倒是说名啊!~你是不是真的忘了!”
“怎会忘?”萧残舍轻笑,认真答道:“《佳缘偶》的最后一场戏:《一舞绝命与君辞》。”
听到答案,萧止忘满意地笑了,双臂环上萧残舍的脖颈,他起身望着他,眼有憾色,却一闪而过,仍笑着:“是了是了。本想着今日为哥哥登基之喜,在院中戏亭跳一遍的~奈何天公不作美,水袖又矜贵,沾不得这雨水…”
萧残舍正想说不必在意,待日后天晴再跳也不迟。
却见萧止忘的青眸中像是瞬间点燃了两簇幽火,亮得惊人!他喜道:“哥哥,不如我就在这母…妃曾住过的殿里,为你跳上这绝命舞如何?”
他语气里带着一种执拗的恳求,还有一种不容萧残舍拒绝的决绝。
“……”萧残舍沉默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萧止忘高兴得一没忍住,“吧唧”一口亲在了萧残舍的脸颊上。随后快速起身,更换上早已备好多时的戏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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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缘偶》名虽好但讲的却是天人永隔的故事。“悲哀”、“凄美”是这个故事的底色。
故事的主角穆采女本是高门大户的千金,从小锦衣玉食、养尊处优。奈何好景不长家道中落,一位掌上明珠就此成了市井中的卖鱼女。某日捕鱼时遇到一个身受重伤昏迷不醒的男子,出于善心将男子带回包扎照料,对外则宣称是远房表兄。男子醒后失忆不记得自己的出身背景,只记得自己单名一个玉字,本城人士。千金收留男子,常唤其“玉郎”叫他帮自己打杂。
在这相互扶持照顾下,她们渐渐地日久生情,经父母同意后拜了天地,结为夫妻。三年的安稳时光叫这份天赐情缘愈发深厚和睦,羡煞旁人。又逢往常日,浩荡皇兵临店,将男子的身世谜揭晓,一位普普通通的卖货郎摇身一变成了国土新帝。原来当年储君遭继后追杀,不幸跌落山崖失了踪迹,先皇暗寻多年才在民间找到,今朝与其相认。
男子被带回皇宫,连带落魄千金一起,再飞枝头成凤凰。手握精兵强将先皇遗诏,继后反贼斩于剑下,稳登帝位受百官朝拜。却在扶发妻为后时叫百官齐齐上疏否决,称千金不符国母形象,与帝王之尊不配,须另择良配。新帝大怒草草散朝,去了爱妻的宫殿。宫殿主人也早已等君多时,备好了佳肴美酒,身在皇后的寝殿穿的却是贵妃服饰。不等君问,千金便先开了口给君灌了酒,半醉半醒间,千金拖着服毒的身躯跳了一曲舞,舞将毕千金口溢乌血倒了地,君酒醒疾步将千金搂在怀中。
弥留之际千金只道:“此舞既没跳完便唤'绝命'。”
而萧止忘便是靠着最后一场中的“绝命舞”,翻身成了戏班中最年轻的一名名角!也不枉他一个武旦,半路转青衣所吃的那么多苦。
我来啦我来啦~熟悉的配方喔^ - ^【嘻嘻】
涨收了火速肝出一章【虽然很累 但还能坚持e】
“绝命舞”的灵感来源是“唐明皇,赵丽妃”周洁老师跳的那场“绝命舞”,仅刷到了片段尚未补剧【狗头保命】
——
一连被几个朋友说“小舍有l母感觉,小忘有取代的意思”
所以现在我澄清一下,小舍真的没有l母情节!他说那些话只是在心里劝自己:小忘是弟弟,亲弟弟,如果跟他在一起,对不起死去的妈妈!
他对妈妈,只是单纯的怀念!
仅此而已!
而对于小忘,最简单的理解就是:一个妈妈生的,爱一下怎么了?
血源在他这儿是个**增强宿命的东西(骨k的看点不就是这个么[狗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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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孤心相碰止忘残舍 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