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声彻底在耳畔消散,只余四下绝对的死寂与腐朽的气息。林千韵目光投向眼前这座高耸却破败废弃的塔楼,“绝意阁…”低声念出这个名震四海的名字,仿佛空气中都随之弥漫开一丝腥甜。
夜辰枭站到他身侧,深蓝的眸子扫过塔身,神情淡漠,好似只是在看一件寻常建筑。“温婳所言,记清了几成?”
“十成。”林千韵银眸微眯,唇角勾起,这笑愈发跃跃欲试,“走吧,胆小鬼尊主,让我们一起去会会这‘十层噬心’。”
及那塔主的秘密。
夜辰枭抱臂轻笑:“呵,我还以为你是奔那间密室,没想到竟真是冲这无聊的机关。”
林千韵回头,用食指指着他,肯定道:“你以为得没错。”转过头眼神一变,含锋的目光从上至下,扫视塔楼,话里有话:“但这塔的机关是特色啊~”说罢,抬步便向那尘封已久的塔门走去。
夜辰枭无声地跟着,在林千韵即将推开大门的一瞬,他拉住了他的手臂。
“嗯?”林千韵疑惑回头。
夜辰枭笑笑没说话,只是摊手掌心灵光一现,多出两张掩住口鼻的面具。一黑一白,精致轻巧。他将白色那张递给林千韵,温声道:“第一层就用得上。”
林千韵一怔,随即笑了,接过面具:“还是你周到。”
双双戴上面具,两人将掌覆在门上,合力推开这沉重的玄铁塔门,嘎吱——呼呼——塔门洞开,涌出的并非尘土,而是一股带着陈腐气息与隐约血腥的阴风,吹得人心上一凉。
塔内与塔外果然是两个世界。甫一踏入,塔门关闭,身后的光线瞬间被吞噬,压抑的黑暗压了下来…
“这要命的感觉啊…”林千韵心中不由得叫苦。
幸得夜辰枭反应迅速展出了掌心灯。
林千韵松了口气,散了所有恐惧,戒备地观察四周。
空荡荡,声回荡。只有一条未知险厄的甬道。
两人相视,化剑走过。
“唔唔呼呼——”岂料刚走进不久,突然响起一阵混乱的怪声,并压制了夜辰枭的法力。
掌心灯熄灭。
黑暗再次压下,林千韵喉结一滚,回神时他的手边就多出了一只没什么温度的大手。
“……”
双手抓大手,大手领着往前走。
不知在黑暗中走了多久,终于看到了一抹不知是从何处渗出的微光。林千韵呼出一口气,望向那抹光所勾勒出的轮廓,扭曲、蠕动,以及戴了面具都能闻到,若有若无的怪味。
戴了面具都尚且如此,空气中这股类似蛇类的腥气之浓,可想而知。
甬道尽头。目光所及,无数粗细近似、颜色近似的藤蔓如蛇般交织缠绕,布满了整个空间。它们表面闪烁着暗沉的油光,感知到他们的气息后,立刻开始令人头皮发麻地蠕动、收缩,发出“沙沙”的绞紧声。
“……”
站在安全的平台上,林千韵眼露难色。想过颜色分辨难,却没想到颜色分辨这么难,况且还是在如此微弱的光线下。
叹了一口气,林千韵平静内心,冷静地思考着。突然!余光瞥到一束光,迅速转头,原是丧义反射出来的光。眸光一闪,顿时有了办法!
他俯下身,将静心横拿在手,耐心地调整着剑面,用平滑的剑面去找那微光。微光对上剑面,反射的光打在偏右的藤蔓上,顿时藤蔓的颜色就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差别,谁深谁浅,一目了然!
剑面微移,左侧的引路藤也被分辨出来。林千韵兴奋地低喝一声:“左三根,右两根,斩!”
话音未落,夜辰枭便提剑冲出。林千韵收剑起身,挑眉看着夜辰枭利落的身影。幽蓝的剑光闪过,那几根引路藤应声而断。断裂处喷溅出的暗绿汁液,散发出浓烈的臭气。袖袍挥洒间,将几根试图重新合拢的藤蔓再次逼退。
与此同时,引路藤周围的那些主藤的绞杀动作明显停滞,让出了一条勉强可供通行的缝隙。
林千韵紧随其后,身形灵活地穿过藤蔓间的缝隙,从中斩下藤蔓茎叶,收入袖口。站到早已等候在通往第二层楼口前的夜辰枭身旁。
“走着。”
两人相视,异口同声。
刚踏上石阶,身后的藤林便再度长出新的引路藤,同时所有主藤也疯狂舞动,彻底将退路封死。
第二层:千蛊噬骨窟。
刚踏上这一层的地面,脚下传来的就非是实感,而是一种沙沙绵绵,向下陷的感觉。低头看去,无数只细密如沙的黑色蛊虫堆积成地,它们相互摩擦、涌动、啃食,形成一层黑灰恶心的“虫沙”;再看墙壁、穹顶,乃至空气之中,也同样是层层叠叠、相互覆盖挤压的毒虫。振翅声、爬行声、飞扑声此起彼伏,汇聚成令人心智混乱的嗡鸣“虫潮”。
林千韵反应迅速,手腕一翻,一掌打在衣袖,不触碰毒藤式地震出袖口中所有的毒藤。藤叶震飞,落得有远有近,不过同样克制虫群,所落之处,虫沙如避明火般纷纷退散,偶有躲闪不及的,与诡藤相触瞬间便化作了一缕黑烟消散。
虫沙退让,露出一条大大小小、轮廓不规的“**路径”。
“没藤叶了,裹紧些,咱俩闯过去。”望着空中飞来飞去、密密麻麻的毒虫,林千韵提醒道。他将外袍脱下,从头顶裹下,包得严严实实。
待夜辰枭裹好,两人一前一后,相继闯过虫潮。
顺利通过虫窟,站到第三层的楼梯口,两人跺跺脚,震掉鞋上毒虫,将外袍撤下大力地抖起,毒虫甩飞。鞋与袍上都留下了许多深深浅浅、不可逆的灼痕。
“呃,幸好把皮肤遮住了,不然可毁了。”林千韵看着这些灼痕,难免心有余悸。
夜辰枭则盯着他的脸,面具下意味深长地笑起,林千韵看向他时,他才掩饰地点点头,说道:“说得对。”
林千韵:“……”
不再逗留,两人前往第三层。单论这第三层的景象,不是地狱却胜似地狱。望不到边际的池窟,池中满是黏稠、暗红、如同尚未凝固血液般的沼液。
咕嘟…咕嘟…一个又一个的血泡从池底冒出,在池面破裂,释放出带有强腐蚀性的气体,以及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与尸腐的混杂味。
除此以外,池面上还零星分布着几根红里透白、湿滑黏腻的骨桩。
“反应得快啊。”想着只有碰触方能感知到的怨灵,林千韵喃喃地道。
深吸一口气,林千韵做出助跑姿势——纵身一跃,脚底湿滑,双臂一伸稳住了身形,有惊无险地站稳在骨桩上。可就在下一秒,耳边爆起尖锐嘶鸣!痛苦地低头一望,一只由怨气凝聚而成的怨灵,正面露狰狞地抓着他的脚踝!
紧接着,是更多狰狞丑陋的怨灵从血沼中探出,发出刺耳的尖嚎,扯拽着心神恍惚的林千韵。
“阿韵!!”情急之下,夜辰枭大喊一声。
叫林千韵清醒的同时,他的身形也彻底不稳。出于本能林千韵咬牙向拽力的反方向一倾,手掌误触旁边看似无异的石砖——咔哒。
一声清脆的机括响动,在一片沸腾的乱声中显得格外突兀。
“完了!”林千韵心中刚感叹完,身体就因彻底失衡而顺着翻动的墙壁摔了进去。墙壁翻合,夹断了因抓着林千韵脚踝而被顺势带出血沼的怨灵。
面目狰狞的怨灵一散,耳边瞬间安静,只余这无际黑暗陪伴林千韵。尚未起身,瘫坐在地上的林千韵欲哭无泪,望着现下严丝合缝的机关墙壁,可怜兮兮地道:“…夜辰枭,我怕黑啊……”
“怕黑”两字还没说出口,一道光一道身影便映在了他的眼中,借光一观,来人慌乱焦急,不过他们都在看到彼此的瞬间松了一口气。
“别怕,我来了。”
墙壁再合,黑暗再袭,但这一次他心中有光了。
夜辰枭在黑暗之中,弃下剑,精准地抱住了林千韵。
抱了许久都不见他放手,林千韵方觉夜辰枭比自己还慌还怕,“……”愣了愣,还是把手抬到了对方背上,轻轻安抚。
林千韵:“那个,尊主啊,我们是不是到那所谓的密室了?”
夜辰枭:“不是在第十层吗?”
林千韵:“所以该起来爬楼了啊,我估计这儿就是捷径的暗梯。”
夜辰枭:“……”
明白了他的意思,夜辰枭迅速起身,随后将林千韵从地上拉起。林千韵被拉起来后,一手抓着夜辰枭,一手向四周摸索。夜辰枭不语,随着他抓着向前走。
这条路相比来时那条,更加狭窄,更加陡峭,仅容一人通行,两人必须一前一后方能通行。
“嗒。”
脚尖踢到石阶,林千韵踮脚伸手一摸,摸到一个斜置木棍,向下一拉,“唰——”暗梯内设的所有壁灯全部亮起,灯光如昼,将黑暗顶替,但握着夜辰枭的手始终没松。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安安静静地向上层走着。
一层石阶三十余,一层接一层,一层接一层,越走越成爬,越爬越爬不到头,累得两只鬼又感受到了死亡时的濒死感,越呼吸不上就越想呼吸,直到气只出不进活活憋死。
总之爬楼就是:废心、废肺、废膝盖,还偏偏只有到了最中间、上不去下不来、进退两难的那一层才动心后悔放弃。
……
不知花了多长时间、做了多少心理疏导,才终于登上了目标楼层。
视野豁然开阔,密室宽敞,堆满了各种从未见过的新鲜玩意儿,以及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困灵阵”。将阵毁去,林千韵也学着夜辰枭的样子,用法力展出一个掌心灯,细细地观察起这个神秘的地方。
这里的墙壁并非是石砌,而是一种暗沉且不易腐化的金属。上面刻满血族惯用的文字及壁画,虽然林千韵看不懂文字,但他看得懂壁画啊,通过人物的神态表情也不难猜出所记载的事情。
壁画最先描绘的是血族制蛊、养蛊、与动物交流的诡异方式。紧接着,就是被多架摆满人类森白的蝴蝶骨挡住了,给人一种掩耳盗铃、自欺欺人的感觉。
不过看到这收藏加展示人骨的操作习惯,林千韵默默地将头转向了身后的夜辰枭。
夜辰枭:“……”不明所以地摊摊手。
林千韵没解释,也冲他耸耸肩,然后重新把注意力转回壁画上。动手把第一个架子挪开,后方的壁画露出,上面记载的是冷滨晏为报仇而化身为百涟的“短命国师”,与钰仙长公主邂逅的故事。
一场精心设计、本质不堪的邂逅,让金枝玉叶的公主动了心。为了爱,甘愿被利用、被欺骗、被伤害,身负克夫不祥之名,将爱的人送上高台;而她爱的人,却在把她一步步推向死亡。
利用最后,无疑就是榨干最后的价值。
第二个架子挪开。
正如温婳临死所言,当冷滨晏默认韩旻翼不听话,背叛了他时,他在与钰仙长公主喜结连理的前一晚,他以自己的名义分别约了两个人登上高楼,一位是与他即将成婚的妻子;一位是一直跟在他身边寸步不离的影卫。
当他二人登楼发现被骗时早已为时已晚,身中的情药已然起效。韩旻翼当时凭借着最后的意志,拔出钰仙长公主头上的发簪,毫不犹豫地刺进自己的大腿,随后不顾危险地翻下围栏,重重从高楼上坠落到旁边的屋顶上,率先逃离了现场…
而独留在高楼上的萧钰仙可就惨了,在药效的控制下,她疯闯下楼,在楼央偶碰上一名打杂小侍,进行了一场不可言说的翻云覆雨。
待她清醒之时,贞洁已失,小侍也已逃离,就连最痛快的发簪刺喉都做不到!拖着自觉残败的身躯,万念俱灰地跃下了高楼。
惋惜一叹,林千韵挪开第三个架子。
这一回最先入目的不是壁画,而是下方的文字。在一片异族字体中突然出现了常用文字。
——“冷滨晏…你报错仇了……”
——“冷滨晏,你报错仇了。”
——“冷滨晏!!你报错仇了!!!!”
再看上方壁画,第一句对应在冷滨晏刚找到逃走的韩旻翼时,两人的对峙。中毒、失血的韩旻翼低声相劝他,然而冷滨晏没听,仍出手将韩旻翼掀翻在地。
由此有了第二句“报错仇”。韩旻翼被摁在地上,情绪崩溃地向冷滨晏哭诉。冷滨晏不理,依旧对他大打出手。
直到皇兵到达。
韩旻翼被皇兵包围架起,铐上镣铐押走时,挣扎着、声嘶力竭地、心死地喊出最后一句:“报错仇。”
第三个架子后的壁画刻得很大很细,但线条不够流畅,能明显地看出线条中的卡顿续接…
挪开最后一个架子,这后面的壁画便全都是韩旻翼受刑时的,然而在这些壁画之上的,是无数个“错”与“悔”字,及一句:你没死,只是你不是你了。
林千韵蹙眉,语气疑惑:“什么意思?什么叫他不是他了?”
夜辰枭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依旧沉稳淡漠:“意思就是,现在成为神官舒澜君的韩旻翼,不是从前的那个韩旻翼了。”
林千韵却直接反驳:“经历了这种事,谁还能保持最初的模样?!”
夜辰枭则轻笑道:“噬心蛊何管哪一卿?绝情者原是最痴卿!~试问哪一个最先动心者,分辨不出真正的爱人?”
“你的意思是…”
一句话,叫林千韵哑了口。
Ok啊,这辈子没想到某枭居然有一天能与冷狗共鸣[捂脸笑哭]
哇,和作者“影宝”(花间弄影)面基走了一天,也是没想到我还有精力能熬夜肝一章出来[捂脸笑哭][捂脸笑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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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噬心蛊何管哪一卿 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