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内:
林千韵同夜辰枭一颠一倒地躺在同一张榻上。自借出法器再回房后,林千韵就没睡着。不是睡不着,而是往尘镜中的声音太大,又加叶景淮是在廊间观阅,所以温婳死前那些声嘶力竭的控诉,几乎是一字不落地进了林千韵的耳朵。
国师、钰仙长公主、韩旻翼、冷滨晏、绝意阁——“十层噬心”…实话实说,林千韵的好奇心加重了。
在榻上翻来覆去,最后头枕臂平躺在属于他那一半的床榻,林千韵的银眸在夜色中亮起,嘴角也不自觉地微扬,看看身下的夜辰枭,再看看黑漆漆的天花板,他想,既然来都来了,若不去“拜访”一下,岂不是可惜了?
虽然很想说干就干,但良知告诉他,折腾自己可以但不能拉着别人一起。若非要拉着,那就得先让对方好好休息,养精蓄锐~
愉快地决定好了,林千韵心满意足地翻过身,含着笑进入梦乡。
做皇帝有正事时,早睡早起是常态,晚睡早起是习惯;现在自由了,倒是早睡晚起,晚睡早起了。
睁眼不等瞅见晨阳,倒最先看见那张严峻自大又神秘心安的面容。
林千韵:“……”迷迷糊糊地揉揉眼睛。
夜辰枭轻笑,他跪在榻边笑看着自己。
为什么呢?
是自己又干什么了吗?
不然他干嘛起床了还赖在榻边?
“?…”意识渐渐清晰,林千韵低头,一切明了。
原来是他又把这鬼的手臂当枕头了。
不过这次林千韵没有再尴尬害羞,反倒淡定地坐起身“发呆”。
林千韵在床榻上自然地盘腿一坐,一动不动。脑袋时抬时落,显然是身体醒了但大脑还在昏睡,努力地清醒。
见状,夜辰枭笑笑没说话,带着那条压麻了的手臂,走出了房门。不多时,就见他端了一盆洗漱水回来,盆边还搭了条毛巾及漱口杯。
盆置桌面,骨节分明的大手拧拧毛巾后,重新走到榻边,林千韵下意识地仰起脸,夜辰枭宠溺一笑,手法娴熟且温柔地擦拭着对方的脸庞。
湿热敷面,偏在这时,林千韵无意识地说了句:“将晨啊,你又没拧干水,憋到我了。”
“啪——!”
半干的毛巾掉地上了。
夜辰枭僵得手滞在空中,眸中露出难掩的惊色。
良久,他回过神来,蹲下身仰望榻上人的眼睛,这双清眸早不是育生的蓝,而成了窥世的白——瞧不出任何情绪。夜辰枭笑容凝住,有些拿不准地试探:“阿韵…你是记起什么了吗…?”
这一次,笑容出现在了林千韵的脸上。
身一倾,脸一凑,林千韵盯着他摇着头,不紧不慢道:“我只记起了一首诗,巧的是,这诗我应曾用给一哥哥取名。而这首诗是:将晨启曙天,万物焕新姿。露重花间颤,光透叶有分。霞云散作绮,雀鸟山彻鸣。对此欣欣意,悠然忘所之。坐觉心头暖,明朝有相期。其中‘将晨’二字我甚是喜欢,便唤他‘将晨’,岂料他本人不喜,还非要添个恶鸟夜枭的‘枭’字。”
闻言,夜辰枭脸色一缓,好似确认般地问:“没了?”
林千韵直言:“没了。”
脸色彻底缓下,笑容重现,捡起湿巾,夜辰枭话里有话:“许是他本该配得那恶鸟。”站起身,递过瓷杯牙粉。
林千韵失望地垂下眼,气得故意顺着对方的话说:“也是,不然他也不会把日晨换成无日辰。”话落,无声地瞟他一眼,见他一脸的无所谓甚至依然再笑,林千韵气得用力夺过瓷杯牙粉,憋着气洗漱。
夜辰枭不言仍笑,笑容一深再深,渐渐地多了一丝嘲弄之味。背过身,慢条斯理地拨水,“滴答、滴答、滴滴答”,捧起一掬清水,看清水渗过指缝,指间分开水线拉长、滴落,目光跟随。
“他不要太阳。他只要时间。”十指浸入水中,清凉包裹。
“时光易逝,阳光恒常。”林千韵抬眸,目光灼灼。
“哗啦——”
夜辰枭将双手抬起,转过身,迎着目光,眯眼轻驳:“朝阳万家照,时光属个人。”
闻言,林千韵泄了劲,垂首无声一叹,皱眉扯笑道:“你说得在理,是我理屈词穷了。”下榻伸了个懒腰,随后动手整理自身着装。
边整理边调侃:“夜尊主可知你自己是什么鬼吗?”
“?”夜辰枭认真回答:“人死鬼?——人死后,魂向上,封神;向下,化鬼。”
“不对,你是胆小鬼。并且,”林千韵停下手上动作,扭头望向夜辰枭一字一句,严肃郑重:“曾有篇名作写道:人,无论是向上还是向下,都是人。即使形态发生转变,也终归是人。这,是不容改变的事实。”
夜辰枭挑眉,手臂环胸,故作委屈道:“那你还说我是‘鬼’。”
林千韵嗤笑一声:“你外在是鬼,内在是人啊。”继续手上动作。
夜辰枭撇着嘴认可地点点头,走上前,反问:“那阿韵知道你是什么鬼吗?”
林千韵头都没抬,不以为意地答道:“我还能是什么鬼?无非就是幼稚鬼、窝囊鬼、固执鬼什么的…”眼珠一转,带了玩味,接着方才的话道:“难不成你还能说我是断头鬼么?哈哈哈。”
此话一出,夜辰枭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林千韵顺着他的视线看,垂了眸,瞧不见颈上红痕。“……”也意识到自己的玩笑开过了,连忙抬手遮住了自己的脖颈,心虚道:“抱歉呀,我这个玩笑开得有点过了…”
不及反应就被身前的男人一把抱住,林千韵怔愣地眨眨眼。自己的不知所措最后全成了乖巧老实,双手还捂着脖子,连带着裹进了夜辰枭结实的胸膛。
半张脸埋在夜辰枭的颈窝,叫林千韵看不清他的神情,刚微微一动就听一声沙哑:“你是可怜鬼。”
话落,感受到他把脸埋入自己的颈窝。
“……”林千韵的眸光闪了闪,这一回他反应很快,基本没有回神时间,只是这一声“可怜鬼”在他脑中久久回荡。眨眨眼,双手从紧实的怀抱中艰难抽出,抚上夜辰枭结实的后背,又拍又顺,好生安抚。
而他在内心也问自己真的可怜吗?
扪心自问,真不觉得。但抵不过身边人都觉得他可怜,所以渐渐地连林千韵自己也不由得开始怀疑了…
难道这种事也要分“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么?
又难道不是自己最了解自己么?
……
手上动作一重,林千韵思绪牵回,温柔地拍拍夜辰枭的肩,知他心疼,所趁人之危般地道:“好啦好啦,我瞧这天色正好,恰适探秘~夜尊主可莫要误了我的好时辰!”
松了双臂,夜辰枭直起腰,神情淡淡,面色苍白无血色,幽暗的蓝眸直勾勾地盯着林千韵,久久才应得一声。
林千韵走向房门,夜辰枭自觉跟上。
房门一开,廊下安静,纸窗透进的晨光不亮不暗,刚刚好。林千韵望了一眼温婳所住的房间,安安静静、甜甜蜜蜜,不忍打扰,于是,将小柜上的两件法宝收起后,便领着夜辰枭轻手轻脚地下了楼。
出了客栈,林千韵回头望了一眼楼上,随后调侃般地感慨道:“瞧瞧,就咱两个闲人!~”
夜辰枭嘀咕出声:“你要想,也本可不闲。”
谁料,林千韵理直气壮地回他:“在你什么都不说之前,咱俩就做这‘闲人’!”
说罢,抬腿就走。
夜辰枭无法,只能狼狈跟着。
————
由于只是听闻“绝意阁”的威名,并未实观实践,所以二人用了一个“老方式”——只要心中想,世间有真地,哪都能送达的传送漩涡。
走在漩涡,林千韵突然想起自己墓碑上,兄长林蕰筠的字迹,与当时凡讳卷死活打不开的一幕。二话不说,从腰间抽出卷轴,握在手里,心道:“小卷轴啊,你既这般有灵,能知我心中所想,想必这次也不会出意外吧。”
心中话落,意外发生,手中卷轴真的没有反应。
“……”
期待的光亮在银眸中熄灭,林千韵苦笑一声,再次心道:“真出意外了啊。”
下一刻,垂下的头抬起,林千韵再度期待,心道:“既然‘林蕰筠’不行,那就换一个人,佘钟!佘炆廷——”
“……”
嗯,依旧没有反应。
不能是用的次数太多,坏了吧…
就在这时,身旁的夜辰枭开口了:“凡讳卷查不出来的情况只有一种——此人介于活人与死人之间,俗称活死人。”
“!”林千韵惊愣一下,迅速稳住内心,又问:“敢问尊主什么样的情况,才能造成活死人?”
夜辰枭神色平静,道:“半死不活耗命者,生龙活虎舍命者。以及…”
林千韵一急,“以及什么!?”
夜辰枭抬眸:“以及一位,懂得以命续命的非人者。”
林千韵脱口而出:“幕后人?”
夜辰枭:“多半是。”
低头思索,随后林千韵斟酌道:“…与我哥哥有关的幕后人。也就是说,当年东宫那场大火,我哥与炆廷哥至少有一位身受重…不对!身受重伤,甚至一度濒死的人只能是我哥。而炆廷哥才是那个舍命相续的人!”
佘炆廷,一个在阉割时,死皮赖脸地抓着路过小太子,又死皮赖脸地求人家相救,最后真被救下来的“假太监”。
总之,自打林千韵有记忆起,这位佘兄就一直跟在哥哥身边,与其说他是太监,倒不如说他是侍卫,贴身保护哥哥的带刀侍卫。
所以,这个幕后人与佘炆廷相识的可能性极低。最有可能的,就是林蕰筠。
甚至,能与他…有关……?
想到这儿,林千韵立马摇摇头,果断抹杀了这个想法。
他的哥哥,不是这种人。
恰在此刻,林千韵的食指上毫无征兆地攀长出了一根绿油油的细藤,绕到指端绽放出一朵娇艳的小花。
花蕊面向林千韵。林千韵抬手将花伸到眼前,“啵~”镜屏如水波般荡开于花心,待它平静,两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眼前。
单简被黎芸亲昵地环在怀中,小脸蛋白嫩嫩胖乎乎。看到许久未见的林千韵,立马扑到他那一边的通讯花上,笑嘻嘻地无声喊道:“爹爹!~”
林千韵也温柔笑起,招招手,唤道:“简宝贝,看来黎谷主把你照顾得很好嘛,都胖了~怎么样,这段时间你有没有淘气啊?”
单简把头摇成拨浪鼓。
黎芸见状,抬手轻轻地按上他的头,自然地摸了两下后,对林千韵道:“放心吧,你儿子乖得很,就是太久没见,想你了。”
闻言,林千韵心头一震,自省自己最近真的忽略了单简的生活。皱着眉,抱歉道:“抱歉啊宝贝,爹爹最近真的忽略你了,你看这样好不好,让黎谷主、常姐姐把你带到凡间暗凰旧址,找你鹤银姐姐和霜雪姐姐,正好这里有个跟你差不多大的小朋友,你俩先玩着,等午时爹爹就回来找你啦。”
黎芸同时也轻问小孩:“好不好?~”
单简这回把头点成了打桩机。
“那行!接下来就交给老娘吧,林公子你放心好了。”黎芸大包大揽地说着。
林千韵一笑,谢道:“那辛苦您了。”对着花心摆手,“小简再见,我们一会儿见。”
黎芸点点头,和婉地看向小孩。
只见,单简兴奋地朝花心摆手,无声道:“爹爹再见!”
林千韵浅笑:“嗯,慢点哈。”
话落,指尖花藤枯萎凋零。
脚下,虚幻成实漩涡消散。
仰首,雾散,温暖照身,寅时到辰时。
眼前古建荒废,四周腐朽。林千韵心叹:“巧了。”偏是访“冷滨晏”前,巧见“黎芸”。
“哈欠…林公子听说你找我。”
温婳迷糊的声音突然响在耳畔。
“!……”林千韵一惊,立马回头望向四周,视线扫到夜辰枭身上的一刻,明白了一切。无奈地盯着他,用传音术尴尬地回道:“是、是呀,本不想吵你的…哈、哈哈。”
另一头的温婳倒没觉得有什么,毕竟吵她的又不是温润懂礼的林千韵。
温婳:“无妨,你有事直问。”
林千韵神情一变,直截了当地说:“我们现在在绝意阁。”
此言一出,那头一静,温婳再开口时,声音中除了明显的清醒之外,还夹杂着不自知的恐惧颤音。
“…明白了,你是想知道那十层噬心的具体表现……”
不等林千韵回复,就听温婳沉声忙道:“你且记好,我只忆一遍,也只说一遍。”
林千韵也不废话:“嗯,有劳了。”
叹息之后,噬心开始。
温婳:“第一层:蛇蔓缠绞林,其蔓如蛇,一旦感知到重量和体温便会绞杀缠绕。破解之法:斩毁较细颜色较浅的引路藤。”
“第二层:千蛊噬骨窟,数以亿计的虫潮、虫沙,沾之一点即成枯骨。破法:第一层的诡藤就是最佳的驱蛊器,记得多斩几根,全身上下也裹严实些。”
“第三层:血沼沸怨池,沼中怨血中蛊,这关的破解没法投机取巧,只能小心再小心,池中零星凸起的骨桩是你们唯一的落脚点,但注意这池积怨,池中怨灵只有在触碰到你时才可看见…总之,反应快些。”
“第四层:蛇蛊共生巢,**肉茧、缚地黏液、还有那乱人神经的声波。解法:入层第一瞬立马集中注意,寻找安静、颜色灰败的死茧,通过它们跃过此关。另外,此关最忌大震动,动作务必轻柔。”
“第五层:毒髓锻骨廊,浸透毒液的骨刺,藏在墙壁凹陷的孔洞内,当你们踏上楼层的那一刻,机关自动触发。观察短暂的规律间隙,急速通关。犹豫一秒,身中百毒。”
“第六层:万虿蚀心桥,这一层没有地面,白骨长桥下是先前的关卡,要是不幸掉了就还是身中百毒。虽然是剧毒的**桥面,但要是把诡藤绑在脚底也一样能过。”
“第七层:血饲蛊瓮堂,四周墙壁是蜂巢一般的壁龛,里面的陶瓮内是蛊蜂,瓮身的符文是通关的关键,对应地面符文,斟酌下脚,踩错一步爆裂一蛊瓮,若因杀蛊而步步错踩…总之,顺序正确后下一层的楼梯会自动延伸。”
“第八层:畸胎兽牢狱,符文禁锢的牢笼关押着失败但强大的蛊兽实验体。最好的过关方式就是:主动把牢笼打开,然后等它们在对打中把通关机关撞开。”
“第九层:七彩毒液池,融合了先前所有层的毒理精华:溶人毒沼、沸腾毒气、怨念触手、活人雕像、痛苦共鸣…而空间边缘,绕池一周的悬空荡石,便是唯一能通向出口的路。平衡、意志、速度,缺一不可。”
“至于第十层…若冷狗还活着便有,若他死了便没了。”
“嗯,我记下了,多谢温女医。”听了这么一大段的介绍,林千韵默默地数了数眼前的这座高塔。
数到一半,就听温婳不解道:“话说回来,虽然林公子你武功不低,但也属实没必要去那破塔自讨苦吃,浪费精力。”
收了数塔的食指,林千韵挠挠头,如实说道:“嗐,我不就是好奇嘛,哈哈。”望着塔顶,若有所思,“对了温女医,这塔内布局可有什么独特之处?或者说是一些捷径的暗梯之类的。”
眼前的塔,从外观看层数不多不少,正好十层,周边又没有其他建筑,总不可能他们的衣食住行都在那些诡异的关卡中度过。假设,第十层是生活的地方,那也不可能每一次上楼都要通关过卡。
这座塔,远不止知道的那点儿诡异。
良久,温婳才开口,语气中多了几分迟疑和不确定:“独特之处?感觉塔内塔外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地形,可每当细观又感觉并无不同。至于暗门暗梯…我不敢确定,但在第十层有一间密室,里面藏的都是冷狗最不愿面对的东西。”
林千韵思索着:“行,我清楚了。”
中秋节开新卷啦!~终于轮到【枭韵】这对苦命的主CP了【感动落泪】
关于那破塔的设定,我承认最后有点疲劳了(凑合看吧,哈哈…)
佘兄同蛇兄,不要错看成余(鱼兄)了[害羞]
然后!夜枭就是猫头鹰!没错!看上去傻不拉几、大长腿鬼鬼祟祟的猫头鹰就是老枭的动物塑,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笑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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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噬心蛊何管哪一卿 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