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明景千灯盏婳倾噤

寺内灯笼依次挂起,投下温暖的光晕。萧洝将金坠握于掌心,甜甜笑起,晚风拂过,发丝拂面,金瞳抬起的刹那他忽然松手抱住身前之人。

萧洝踮脚,手臂箍得极紧,尚存掌温的金坠挤在两人心口。唐泽荆眼眸一颤,情不自禁地垂眸看向他,同时,也将自己的双臂环了上去,回应着萧洝的主动。

不久,怀中小人抬头,本意是想看看唐泽荆,结果目光却被另一处景象吸引——门后,具体地讲是在林千韵、叶檀珩身后的那六个孩子。

“……”

面上一红,萧洝立马松了拥抱。

唐泽荆:“……”回味地看着他。

“洝洝,这些孩子…”叶檀珩走上前,开口打破这粉红色的气氛。

“我明白。”不用他说完,萧洝便直接给出了回应。目光温柔,笑容和善,他转向那六个孩子,朝他们招招手。

四个孩子迟疑地走过,一个孩子在林千韵温暖的劝说下也走了过去,唯独那个最开始就被叶檀珩护下的小男孩。

男孩哭着拒绝了林千韵的拥抱,转头跑向了叶檀珩,死死抓着叶檀珩的衣服,光哭不说话,泪水鼻涕流了满脸就就地取材擦在叶檀珩的衣服上,然后继续哭。

“唉,你明明会说话的呀。”当时被打得那样惨,一个小孩子,怎么可能忍得住不哭不求饶?叶檀珩无奈又心疼地抱起小孩。

岂料这孩子当着众人面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是:“爹——!”

众人:“……”

萧怀辞:“………”

仅凭这一个字,就叫四下一静。

正所谓:有奶就是娘,有钱便是爹。到这孩子身上却成了:管他有奶没奶、有钱没钱,只要救了命认爹认妈就对了。

毕竟一个愿意出手救个无关紧要之人的人,心是不可能硬的。如果是,那就一哭二闹三认爹。

也正如孩子所料,唯有自己被这位心善的“神”带回了家。

剩下的孩子留在了福安寺,跟寺中其他孩子一样由僧人、萧洝照顾。

由于天冥两界并无“天上一日,地下一年。”的说法,故萧怀辞与唐泽荆还需再在西方鬼帝那儿做上一年半的苦力,才能彻底化为鬼身;同时,叶吟羽和颜澜也该回冥界接受他们的惩罚了;叶檀珩同萧洝这儿,就由叶景淮这个武神姐姐来接济了。

至于温婳,先等叶景淮与她彻底明确关系后,再谈“接济照顾”她家人的事。

————

但在这一天,唐泽荆留在了福安寺,陪在了萧洝身边。

待林千韵他们回到叶檀珩的家时,天早就黑了,叶檀珩的家又实在小巧,所以除了孩子、萧怀辞与叶檀珩留在了小家,其他人都去住了一晚客栈。

前脚刚进屋,后脚林千韵与夜辰枭的房门就被人从外敲响。林千韵下榻,开门一看竟是叶景淮。

叶景淮神色微严,声线平缓:“林公子,我是来请借你的两件法宝,凡讳卷和往尘镜的。”

闻言,林千韵心中了然她是为谁而借,二话没问就将凡讳卷、往尘镜借了过去。

凡讳卷也是有灵,刚到叶景淮手中便自动展开,卷面上浮出一个不像名字的名字——“叶子”。

就当叶景淮心中疑惑时,卷面上的字从实变虚,又从虚变实,缓缓成了新的一行字。

“温婳”的生前往事:她,出生在一个兄弟姐妹众多的家庭里,父母都是普通的“采珠人”。而她受环境影响自小便也练习游泳、憋气,十一、二岁就成了新一批的“采珠女”…直到十四岁那年,一场洪灾叫她与父母血亲失散,她同幸存的大部队一起逃来了大国暗凰的境地。

在她被人欺负抢走食物的时候,她很幸运,遇到了十六岁就被遣去镇守边疆的“景王爷”…

“别哭了,哭着吃东西会噎到的。”

一声好比救世神的声音从往尘镜中传来。

看红了眼的叶景淮回过神,呼吸一沉,将压在卷下的圆镜拿到了卷上,随后整个人顺着墙壁滑坐在地。盘着腿,垂着首,认真端详着镜中画面。

画面里,一个年轻人刚把包袱打开,一群难民就蜂拥而至,抢得只剩下一块“他”正准备送入口的豆沙饼。“他”与靠在树下饥肠辘辘、遍体鳞伤的小女孩尴尬对视,反应过来后立马把手中的饼一分为二,并痛快地递上较大的一半。

女孩吃得狼吞虎咽,一眨眼的工夫,一半饼就入了腹,紧接着就意犹未尽地舔着手上的饼渣。一双昏暗的眼睛即使复光,也依旧朦胧,可怜兮兮地盯着那另一半还未来得及吃上一口的豆沙饼。

“……”看到这儿,叶景淮默默地点开了自己胸前的四个穴位——打开了自己的“共感”。

闭上眼,掐了一个手势,对自己施了一个法术。

施法后,镜中人的饥饿、痛苦、感激以及委屈,都叫镜外的叶景淮感受透彻。

“王爷…”一个声音传出。

“别叫‘王爷’,叫将军。”另一个声音纠正。

先前的声音一顿,“是、叶将军,我们该走了。若叫这些难民缠上,会拖慢队伍进度的。”

闻言,年轻的将军从腰间取下自己的水袋,俯身递给女孩。即使“他”动作再轻再缓,女孩还是被吓得一缩,过了良久,女孩才战战兢兢地接过水袋。

水袋拿离的一刻,女孩才注意到这名“叶将军”的右手掌心,有道刚结痂不久的长疤…

被迫回神时,只记这将军给她的最后一句话:好好活下去吧,你命不该绝。

而她却只是遗憾没能问出一句:我们能否再见?

这个于她而言,如同救命水源般的人,只留下了一个姓,一道疤,以及一句坚定的“信念”。

她,命不该绝!

所以当城门不向他们敞开时,当他们走投无路开始自相残杀时,小姑娘杀人也吃人!当遍地横满腐尸无法食用时,她毫不犹豫地割下了自己的大腿肉,生吃下肚!

也因此,她有了被绝意阁阁主——冷滨晏,赏识的机会。

画面里,小姑娘疼晕在瓢泼大雨下,倒在尸骸中心。发丝覆面,依稀露出的皮肤上皆是冲刷不尽的血渍。双手无力地垂躺在身体两侧,相较面上皮肤,她双手上的血液很快就被冲刷干净,露出下面纵横交错、深浅不一的抓痕,而在她的十指甲缝,同样是人的皮肤及残血…裙摆从左侧大腿的位置开始,鲜血在雨水的帮衬下,不断地向周围蔓延扩散,直至染红整个裙面。

突然,雨停了,雨声却未止。

不等细想,就听一个声音问:“想死吗?”

姑娘没意识地摇头,口中低喃着:“不,要活,我要活,要活…”

只见伞面下的黑衣男人低低笑起。

男人收伞俯身,盘附在手臂上的白蛇顺着冷滨晏的手臂,行进姑娘裙底,不一会就见姑娘腿伤处的衣物隆起,呈一圈一圈的盘绕状——蛇,充当了一次止血绷带。

见状,冷滨晏也不嫌,直接将满身鲜血的姑娘抱起。迈过尸骸,淋着雨,一步一步往回走。

途中,姑娘艰难地睁开眼睛。

冷滨晏察觉,轻笑道:“醒了?可还记得自己方才说过什么?”

姑娘干裂的唇瓣再度开合:“我、要活下去。”

“哈哈~”冷滨晏笑容变得灿烂满意,“那说一下我的规矩,我这个人眼中能容得沙子,唯独容不得背叛。”“背叛”二字他说得咬牙切齿。

目光下移,森寒的异瞳紧盯在姑娘脸上,诡异笑起,寒声问道:“你可记下了?”

姑娘轻“嗯”一声,点头示意。

同时走到绝意阁门前。

冷滨晏:“你叫什么名字?就算没名没姓,也得有个代号。”

姑娘不假思索:“叶子。”

冷滨晏:“好!以后就叫你叶子了,我的绝意阁大师姐,哈哈哈哈哈~”

……

也正如冷滨晏所言,温婳成了大师姐,整天与后来的师弟师妹们习武练功,每月一次考核中温婳也次次第一。由此冷滨晏常为她一人开小灶,用内力助她提升心丹及功法。除此以外,温婳也是唯一一个会被冷滨晏带出见世面的“弟子”。

面对温婳的各种需求,冷滨晏同样是大力满足,让她可以随意出入阁中任意楼层。一开始温婳只是给师弟师妹们带小吃送新衣,渐渐地,她便发现了这绝意阁的“秘密”,以及它的别称——十层噬心塔。

起初,温婳还不清楚这所谓的“十层噬心”到底是什么意思,毕竟她从这塔中进进出出这么多次,都只感觉是“同层进出”,即使走楼梯进出上下,也并没有体验到这“噬心”之处,直到一年后的考核——

从醒来的那一刻,她们所有人都身处在了一个从未见过的楼层,是如何来到这里她们也是毫无印象。甚至就连最后她是怎么活下来的、在里熬了几天、最终活了多少人…温婳也全然不记得了。

可凡讳卷都记得一清二楚,十层的塔、打乱的顺序、致幻的毒物,三天三夜的无眠无休、无水无食,每一层都是对肉//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而温婳也不得不效仿一年前的自己——食人肉,饮人血,必要时用利器扎穿大腿,换取大脑的清醒。

不过这一次,她的内心是痛苦煎熬的,只因从前她杀的,是要杀她之人的性命,她那时是出于自保!而这一回,她杀的是自己的师弟师妹!他们在绝望挣扎时喊着:师姐帮帮我、师姐救救我、师姐杀了我…师姐师姐师姐!师姐师姐师姐——!

越是喊着唤着,越是痛苦绝望,直到一片片堪比绚烂烟花的鲜血喷溅,温婳的内心才得到一丝缓解。这些弟弟妹妹得到解脱了。而她这个“长姐”,带着哪怕是死也要为这些仅做了一年的姐弟、姐妹报仇的决心,强撑到了最后!

“第十层”的考验,恰是冷滨晏这个始作俑者。

冷滨晏背对着站在高台上,听到声响,不紧不慢地转过身,脸上笑意不减,似是恭候多时,也似早已料到。

二人相视。

“咣当!”

一把利剑丢到脚边,寒光反射在脸上。

不假思索,俯身拾起。

冷滨晏不做引导。

滔天的恨意驱使着她向冷滨晏挥剑。

冷滨晏也不拔剑,只是一味地躲避。当他真正感受到她剑中的杀意时,冷滨晏才姗姗拔剑。

随着几次与死亡的擦边,眸一闪,剑一颤,出于清醒后的本能,她的脚向后撤了半步。

孤注的剑锋从颈间掠过的一刹那,透支昏迷的前夕,她的脑中毫无逻辑地浮现出“温婳”二字。

至此,她又多了一个新名字。

而这个名字,温婳没有让冷滨晏知道,因她要逃离,要想方设法地逃离。

————

在往尘镜画面更换,凡讳卷字迹重现的间隙里,叶景淮倒抽一口凉气,震撼过后是不解的疑惑。

如果温婳是时隔一年才逃离的绝意阁,那在这一年里陪在她身边的“季萱”是谁?真季萱怕她如鼠见猫,季父又宠女如命,绝不会逼迫女儿随军驻守边疆。总不可能,最一开始这个随军的“季萱”就是假的吧?!

很快,凡讳卷上就给出了答案。

正如叶景淮最后设想,从最开始这个“季萱”就是假的!是相似的侍女假扮的!而真正的季萱在她爹的帮助下,趁着将士出城的机会跑了出去,离开了这个压迫女性的国度。

那“通过”噬心考验的温婳呢?

昏迷了有一周的时间,醒来后为了伪装完成刺杀任务,硬是被冷滨晏教了六个多月的配药及配毒,之后又扮乖地完成了五个任务,到第六个任务时,她的刺杀对象好巧不巧的就是她心心念念的“叶将军”!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不过温婳不知道,这一回的“任务”是冷滨晏的有意为之。也不出冷滨晏所料,温婳果真在接收到这个任务之后,与绝意阁渐渐断开了联系。

画面中,深夜营帐,“季萱”起夜刚从帐中走出,就碰见一个与自家小姐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激动上前,不等开口就被易容后的温婳扭断了脖子。尸身丢进战后尸堆,悄无声息地死在了夜色朦胧中。

在此之前,叶落也在战火中身负重伤、昏迷不醒,只是对外封锁消息…

“季姑娘?这么晚了你来做甚?”守帐士兵用枪拦住“季萱”。

温婳拎着医箱,和善道:“自然是给将军换药,您可以看看。”边说边打开医箱,便于士兵检查。

“平日不都是您父亲来换么…”士兵小声嘀咕,同时见医箱里面装的都是纱布、棉棒、药品什么的,便也没再多问把人放了进去。

温婳走进,一眼就见榻上那安安静静,毫无生气的人。快步走近,放下医箱小心翼翼地检查起榻上人的伤处,谁料手刚落在叶落胸口就察觉出了不对。

这胸口…太厚了,莫不是伤在了胸口?

衣物扒开一看,缠纱布的地方共有两处,一处在腹,一处在胸。

胸…?

温婳皱眉。

难不成伤在了两处?

想着,温婳动手拆起了她腹部的纱布。干净的纱布越往后拆越是鲜红一片。

嗯,这里有伤,是个深到发黑的血洞。

视线稍移,温婳盯着对方腹部微弱的起伏,显得格外冷静淡定。

随后把手伸向了叶落胸部的纱布上,刚要拆就听一个苍老质问的声音道:“絮宁你在做什么?”

“絮宁”?不是季家小姐的闺名啊…

温婳仍旧淡定,默默把到嘴边的“孩儿”咽了回去,恭敬道:“回老爷,絮宁来为将、王爷换药。”

季老气急却不忘控制声量:“你啊你!谁让你自作主张的?!若是让旁人知道了王爷的身份,这人心就散了!散了啊!”

闻言,温婳却嗤笑一声,心思不明地行了一礼,一字一顿道:“老爷放心,我是不会将此事乱、说、的~”边说,视线边瞟到“叶景淮”的胸部。

季老无奈地摆摆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温婳离开,直接回到絮宁的营帐内。一回来她便坐在了镜子前,扯下假面,镜中映出她现下偏执狰狞的面庞!粉眸缩在眼眶深处,眸光却同两道寒锋能将人拦腰斩断。随着脸颊两侧的肌肉抽动,扯得她的嘴角时扬时撇,忽冷忽热。额前、颈上条条青筋逐一绽起,极似那老树的虬根盘错在皮下。

不久,她瞪着镜中的自己,抚过镜中轮廓,神情舒缓思绪飘离,紧着眉头,眼神楚楚可怜地轻言道:“一个女人…一个女人……哈哈哈哈哈,你是女人又如何呢?又不是不能爱~不可以上//床~~”

“哈哈哈哈哈,叶将军啊~你我之间的戏幕才刚起。”

“莫急。不急。”

说罢,温婳从衣袖中掏出了一小包“药”。

……

“咝——好冷啊——!”

捧着往尘镜的叶景淮缩了缩脖,咬了咬牙。

说实话,她从没发现温婳的这一面。

没有被吓到,也不会被吓到,她只是觉得有趣。

仅此而已。

至于那包药粉,其实是温情散,俗称春//药。

那时的叶落昏迷了半月,刚醒一日就“意外”地上演了一场“英雄救美”。

“季萱”在沐浴时偶招一畜生士兵,时间恰逢叶落巡查军营,突遇此情况,叶落自然是想都没想就出手了,然在处罚这名士兵时,“季萱”竟出言求情,最后便饶过性命,只罚了这名士兵六十军棍、三十鞭。

经此一事,“季萱”便恐惧再独自来往,那时的叶景淮出于保护也出于愧疚,便默许她跟在自己身边。未出一月,她的帐中便莫名被人下了温情散…最后一查,不出意外还是那名士兵所为,尽管他大喊冤枉,却也凭从他身上搜出粉包的这一证据,叶景淮也没再留他性命。

如今细想,这件事定然与温婳脱不了关系。

“……”叶景淮宠溺一笑,无所谓地耸耸肩。

当年解温情散时,自己的女儿身必然被伪装成季萱的温婳发现,向来不留活口的自己,不也还是放过了她吗?

甚至还“以身相许”了。

笑容愈发甜蜜,不值钱。

从她二人在山间将一切利弊说清,仍选择携手并肩的那一日起,她二人在军中仅做小收敛,在帐内的叶景淮算是被温婳带得放飞了,竟大胆地试穿女装!

不过她的品味是真的差,不是红配绿就是紫配黄,要么珠翠满头不留空隙,要么敷粉过量大红嘴唇。

偏偏温婳还喜欢让她先自由发挥,然后再为她还原美貌。

那时二人最喜欢的环节就是点花钿!各式各样的花钿在眉间绽放,叶景淮只觉神奇,原来一个人在不同的服饰下可以有这么多种美貌,那是她男装时不曾拥有的感觉。

正当往昔美好浮现眼前时,凡讳卷浮出的新字叫叶景淮心头一颤。

“蛊蛇游身,骨肉分离。”八个字印进眸底,占据心头。

“驾——!”

一声嘹亮,一声嘶叫,万千金铁交鸣。

镜中视角跟随着策马之人,只能依稀看见远处赤篷将领被敌将一戟击落马背,再站起时她的头盔已不知落到了何处,墨发倾散!

“阿景!”

离太远,声太小。

远处,戟影如山重,枪影似龙跃。

长枪好不容易拉开距离,长戟却紧追不舍!戟风刮面如刀,逼得长枪不得不分出大量气力来硬格硬架。

而在此之前,景王爷已率军冲阵,斩敌数百,体力消耗巨大。此刻面对以逸待劳、力量雄浑的唐泽荆——她,毫无胜算。

“!…?”

半截枪头旋转着飞脱出去,划空一抹红。

正是那杆伴随景王爷征战多年的红缨长枪!终是承受不住长戟的连续重击,从中断裂,率先离场了。

马儿冲近,场面更清!

景王爷被那股力带得一个趔趄,唐泽荆斩草必除根,手中长戟挟风,直奔“他”心口而去!

而景王爷却在避之无地的距离下,放弃最后一丝格挡的可能,借着趔趄的势头,猛地伸手抓住了即将倒地的旗杆!

旗杆重立,叫人看清了旗面上的字——“凰”。

新旗面,新象征,把曾经的“暗”换了,只可惜新的暗凰还没来得及立起,她们这些人就都要死了。

望着这把象征荣耀与不屈的旗帜,看着它迎风飘扬,叶景淮不想再动再挣扎了,不过也因自己这扶旗之举,身体极限地侧开,那原本必穿心脏的戟锋,仅是擦过肩甲,意外且明显地刺空了。

余光瞥见叶落微微转正的身体,唐泽荆心中一惊,当即腾空翻身,一脚踢过叶落手中的半截断枪!

“噗嗤——”

“唔…”

断枪通过惯性直直刺穿叶景淮脆弱的脖颈,而她本人毫无防备。震惊地睁大双眼,力气抽空前叶景淮本能地抱住那根旗杆,这才没叫自己狼狈倒下。

旗杆支撑着她整个失力沉重的身体,让她维持着一个半跪不跪、昂首向天的姿势。她就像是被风吹的芦苇荡,风过时一个压一个,齐齐向一面斜,待风过又能重新立起,直挺在艳阳下。

“将…”

循声看去,一道乌影如毒蛇的长鞭,快速地缠过不远处的两名敌兵的颈部,鞭头上薄如柳叶的刀片,顺势割破他们的颈脉,在不知不觉间轻易地夺去了性命。

恍惚的粉眸对上失焦的血瞳,镜外的叶景淮与镜中的自己说出了同一句话:“本以为,娶的是个娇妻,没想到,是个悍妇。”

不是不满的评价,而是弥留的喜悦。

豆沙饼是缘,放妻书是空;

名字是假,喜欢是真。

……

“阿、阿景?”

温婳扯掉假面,丢下鞭子,跪倒在叶景淮的尸体前,颤抖的双手滞在空中,不敢也不知该如何面对这样的爱人。记忆中单纯好骗,一杯就倒的人,如今却一动不动地待在自己身前。

十指冰凉,抚触湿漉的发丝,血。

利器重击头部你该有多疼?

目光怔怔下移。

鲜血汩汩,顺杆而淌。

侧眸一观,断枪穿喉透发,鲜血回流。

被断口参差的断枪穿喉,你又该有多疼?

再也支撑不住,温婳痛苦地低下头,将头轻轻抵在叶景淮的胸口,已经无心再管自己的头发是否会被血液弄脏,她现在只有“累”…

士兵走近,唐泽荆无声地示意他们安静,并默默把所有人带走。

不知过了多久,温婳才强打精神,她小心翼翼地将叶景淮的尸身从旗杆上解下,后又将旗面收起,塞入腰封。

她用自己的鞭子,将她绑在背上。

然后,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山头上,孤树旁,新坟初成。

绣着“凰”字的旗面盖在坟顶,温婳跪坐在坟前,一身红衣,十指血肉模糊,沾满泥泞,方才掘土时不觉的疼,却在此刻统一席卷,剧烈颤抖着。

布满血丝的眼眸复光,轻轻抚摸着这冰冷的土堆,仿佛这样可以透过泥土,再一次感受到那人的体温。巨大无声的悲恸抽走了她所有的力气,只剩下不断流淌的泪水。

“阿景,你说你找良缘佳偶,只为给自己收尸…如今我给你收了,然后呢?你忘了说啊…”温婳看着土堆,喃喃说着。

“你这个人啊,哪都好,就是心太小,牵挂太多。”

“我也好,心不大,但胜在牵挂少…”

痴笑过后,温婳的神情明显变得严肃了。

地面游走的湿滑声、周身渐凉的气息、以及那扑面而来的冷香,都在指向一个人。

手指不甘地收拢抓土,温婳放弃抵抗般一叹,随后轻笑,将话说完:“阿景,你从不是一个冷漠之人。”声量压低,“待我死后,依然会去寻你,我只求你,别再忘了我…亦求你,记起我。”

“叶子,多年不见,可还记得我绝意阁中的规矩?”此人如同鬼魅,声音更是如此,阴冷森然,不带一丝人气。

温婳未起身,也不曾转头,背对着回应:“记得。您最恨——背叛之人。”

话落,白蛇行进她的衣袖,缠绕在她的脖颈。

削薄的下颌轻动,冷滨晏又问:“你既记得又为何要犯?还是说,这个人比阁规的刑罚还重要?”说得极轻极缓,似笑非笑,带着彻骨寒意。

温婳松了渗血的下唇,轻答:“是。”

“如此,甚好。”冷滨晏这一回的声音中,带着不易察觉的颤动。转身后的下一句,又变得正常:“阁中水牢,你的葬身之地。”

侧眸诡笑,“可还满意?”

温婳不顾脖上收缩,也回笑:“阁主安排,自是满意。”

冷滨晏挑眉,彻底转过身,盯着她的眼睛,警告她:“你可不要想着自戕,你若自戕本座便掘了你情郎的坟。”

“!!!”

这一次不等温婳反驳,她便先被颈上白蛇活活绞昏了。

冷滨晏淡定抬手,白蛇便如一条轻灵的白绫般,缠到他的手臂,最后盘在他的发顶。

而温婳,也如当初那般,被冷滨晏抱回绝意阁。

人去山轻,唯见一旗一鞭,相伴坟前。

……

等温婳醒来,她已身处幽暗冰冷的水牢当中。沉重的锁法链共锁在她身上六处,除了最基本的四肢,另外还锁了脖颈和腰胯。浑浊腥臭的污水浸到胸口,阴冷刺骨,头发也是不可逆的“污染”了,温婳嫌弃得不行,闭上眼睛,选择眼不见为净。

她正平静地聆听着,这四周传来的滴答水声,却突闻开锁之声,温婳睁开眼,抬头瞬间恰与冷滨晏目光相对,她无言,冷滨晏倒是主动开口:“你儿时本座教了你那么多的功法,如今正好用你的血肉,来养一养本座近日新培育出来的宝贝~”

说罢,冰冷的刀锋快速划过温婳的皮肤,留下一道细长的血痕。冷滨晏收了刀,将她的手腕侧过,放置蛊虫的盒子在下接血。

紧接着,一种难以描述的麻痒剧痛就从温婳的伤口里蔓延开来,原是那盒中蛊虫顺着血液游进了她的体内。它们在温婳的身体里肆意钻行、啃食、蠕动。

见目的达到,冷滨晏心满意足地走了,临前他还刻意提醒温婳不要自戕,要学会考虑后果。

温婳自然懂得其中利弊,所以她即使再痛也没有绝食、咬舌、撞墙。日复一日地忍受着,身中蛊虫带来的痛苦。

蛊虫以她的血肉为食,日日夜夜、不眠不休地折磨着她的神经,摧残着她的意志。到了后期,蛊虫日渐长大,行动也愈发明显,温婳痛感翻倍,身上伤口从内到外,反复溃烂、愈合,然后再被啃食到流血,露出里面恶心肥大的虫子,周而复始。

她这一天一模样的惨状叫叶景淮忍不住加速、跳过,直接跳到一月后,冷滨晏来验收蛊虫的日子。这同是继那日之后,他主仆二人再见的日子,平日里除了专门送餐的阿俊,也就只有负责取血的玄一,能见到他们这位大师姐一面。

持续一月的非人折磨,温婳即使一日三餐不落,她的身体也日渐消瘦不堪,遍布全身的大小孔洞,叫人不由得犯呕恶心。唯有那双偶尔睁开的双眼里,还残留着一丝对那座山头孤坟的眷恋,以及一丝被残酷压榨到极致后疯长的恨火。

断手放蛊完,冷滨晏起身欲走时,只听温婳气若游丝地唤道:“阁主…”

冷滨晏:“嗯?”

温婳艰难地仰起首,朝高瘦的男人勾勾手,示意他蹲下。

虽然不解其意,但冷滨晏还是照做了,蹲在水边与她平视。

“阁主,我那可怜的大师兄,韩小少爷是怎么死的啊?~或者说,他是怎么背叛您的?~~”此话一出,温婳苍白的脸上浮现出报复的快意。

反观冷滨晏面色瞬间唰下,色同猪肝。分明有力的手掌想也没想地就掐上了温婳的脖子,整个人愈发狠戾癫狂,“你怎么会知道?!你去过了是不是!”语气从质问变到肯定。

温婳被掐得呼吸困难,拼尽全力才喷出一口污血,狰狞地笑瞪着眼前这个心盲之人,血染满齿,字音不清:“是!我不光进去看了,还特意调查了!您因血族灭族,控蛇灭了韩家满门却独留韩小少爷一人,后来你一手创办了绝意阁,并隐姓埋名地做了三年的百涟国师。”

“期间…你不惜利用咳、咳咳…钰仙长公主对你的爱意,除掉察觉你身份的人…还恶意引导韩小少爷,叫他报错仇、杀错人,手上沾满了无辜之人的鲜血…而这、便是你对韩家的报复……”

“可你万万没想到,韩、小少爷是个有、脑子…的,他不光没有滥杀无辜…他还偷偷将人给、放了。并且,他顺着韩家灭门的事情、把当年血族被灭的真相…也查出来了……是你母亲背信弃义!害得你族人被剿!害得你在一夜之间、无亲无故!”

“而真正报错仇、杀错人的人是你!冷!滨!晏!!你却执迷不悟,设局污蔑我师兄夺、取了、钰仙长公主的贞洁,害得他二人…呃……”

脖间的手再次攥紧,冷滨晏不想再听下去了,他受够了温婳这张破嘴!目眦欲裂,起了杀心。

大手奋力一拽,链子哗啦作响,冷滨晏将温婳拽到面前,呼吸不稳,声音颤抖:“故事讲完了么!?很有意思,可惜没有一处对得上,而你,不就是想死吗?好,本座同意了,允你去死,但,不会那般痛快。”

“本座会给你一个独一无二的方式。”

言毕,头上的白蛇飞出,温婳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

冷滨晏扬笑,安抚道:“不急,慢慢享受。”

大手松开,挺直腰身,视线不变——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白蛇精准无误地钻入温婳胸前最大、溃烂最严重的伤口。

“啊啊啊啊啊!滚出去!从我的身体里滚出去!!!”

一声扭曲变形、完全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冲破了水牢的死寂。

温婳的身体剧烈地抽搐痉挛,皮肤之下,那条凸起的异物清晰可见,它正以恐怖的速度游走。所过之处的皮肉迅速塌陷、松垮、与骨骼完全剥离。

双瞳瞪得几乎爆裂开来,瞳孔骤缩成针眼,血泪混合着污浊的汗水滚滚淌下。

“冷滨晏!就算你恼羞成怒地杀了我又怎么样?!!”

“萧钰仙不堪此辱当场跃下高楼,筋骨尽碎!!韩旻翼手脚被挑,身尝百刑,最终死于三千多刀的凌迟!!!”

“他二人的死是你永远都逃不掉的真相!!!!!”

“咻——!”

完成任务的白蛇从温婳的身体里飞出,游过暗红泛绿、发腥发臭的污水,回到主人身边,却不想刚上来就又被冷滨晏踢了回去…

他是嫌它搞得太慢了,叫他听到了最不想面对的事情。

————

画面消失,往尘镜变回普通镜子,映出叶景淮愤怒而心疼的样子。

“啊…你怎么就过得这么苦呢?”叶景淮自言自语般地说。

“啊~叶将军这是都记起来了?”

“!……”

叶景淮循声看去,只见景象里遭受苦难的当事人,如今跟个没事人一样,斜靠在门框上,懒洋洋地打着哈欠。

叶景淮红着眼睛,调侃道:“记起来了,你就是惦记我那半豆沙饼的小姑娘。”

温婳双手环胸,不满地撅起嘴:“哪里是我惦记?明明是你自己主动给我的。”

叶景淮挑眉,实话实说:“那是因为你可怜。”

温婳反驳道:“可我现在不可怜了。”

叶景淮笑嘻嘻地说:“因为你有我了。”

温婳如实重复:“因为我有你了。”

叶景淮站起身,将凡讳卷和往尘镜放在林千韵门口的小柜上。随后走近,眸中送情:“天色已黑,夫人为何不曾休息?”

明白了她的想法,温婳进入新角色,低下头扭过脸,粉眸却暗暗勾人,嗓音温柔动人:“夫君起夜久久未归,我放心不下,这才在此等候。”

“夫人的夫君,平日里待夫人可好?”叶景淮的手臂渐环温婳的细腰。

温婳欲拒还迎,“好是极好,只是他牵挂太多,我只占一小部分。”

叶景淮顺势将人揽入怀中,“夫人如此太累,何不另择良人?”

温婳眼送秋波,认真道:“良人难遇,一人足矣。”

叶景淮微怔,真心发问:“夫人信命?”

温婳一笑,靠在叶景淮怀中,“我不信命,但我信我妇君。我曾被命运欺得奄奄一息,是我妇君给我希望,也是她说我命不该绝。”

叶景淮:“‘妇君’?”

温婳仰头看她,温声道:“我初识她时,她以男装示人,再见时偶然发现了她这个秘密。”

叶景淮在她眉间落上一吻,“爱人不重男女,夫人大义。”

“重点不是男女,而是能否合意~”温婳用修长的手指勾、描着叶景淮的十指。

四目相对,一拍即合。

入房不久,就听温婳喊道:“叶景淮!你压到我头发了!”

叶景淮:“抱歉抱歉…”

嗨嗨~我带着景婳来啦!

讲真!在构思时我从来没有想过温大夫竟然芥!末!!狠!!!(好恐怖)(好意外)(好兴奋)

反倒是最期待的“女将之死”着墨不多【捂脸】(大概是前面大场面打斗写乏了吧…哈哈【尴尬】)

总之呢~磕磕绊绊地把叶萧这两家的渊源写完鸟,吼吼吼嘿嘿嘿老不可思议了,我竟然坚持了这么久【转圈转圈】

同时,越往后写,我也越发现前文那些不可逆的bug,后文只能疯狂找补!嗐…总结出来就一句话:俺再也不无纲衤果奔了【哭】

(最起码不会再在大纲没盘之前动笔了【嘻】)

————

言归正传,从叶家开始后面的崽子、设定就都是“非理想型”了,他/她们偏执、自私、荒诞、奉承…总之就是“一个疯子写一群疯子”,所以!切莫代入!!!

另外,在此声明:

①我文中提到的所有地方名、角色名、武器名等皆是本人盲起,均没有现实原型及参考(如有重名我表示非常抱歉,但请不要代入任何);

②文中如有引用皆会在作话中说明;如果没有,又恰好在别处看到,那就是本人才疏学浅,提出就是,请不要空口鉴抄。我还是那句话,我无法保证自己的文,不会与其他文发生碰撞,我只能保证一点,我绝不抄袭!请不要给彼此找麻烦。(我自己有脑子,不干那龌龊事!);

③我就“泉隐离弦”这一个号,也只在晋江发表,旁的与本人无关;

④往后所有作品皆全文免费,说到做到!

PS:请不要觉得我不自量力,想着一点流量没有的糊底小作者,竟声明一些大作者该说的话。对此我表示非常理解,毕竟我现在一本完结文没有、也做不到准时码字更新、文里也总有bug错字,但是,我在写文在创作,一个创作者为自己的作品声明维权,理所当然!天经地义!不分红糊!不分大小!

看不惯不看便是。

毕竟,我,不,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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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明景千灯盏婳倾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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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鬼释魂
连载中泉隐离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