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孩子们往城中走,才走一半就有一大帮家长闻讯赶来,回到城中剩下的孩子们也被陆续接走,最后就只剩下六个孩子。
逐一询问,不是孤儿,就是遗弃,唯有那最初被叶檀珩救下的孩子不开口,始终保持沉默。
无法,只能买些吃的,先回叶檀珩的小房子。趁孩子们在院中吃饭,叶檀珩起身进了房间。
林千韵坐在长凳上回过头,手上不忘给孩子分餐。
木门推动,房间不大但十分空敞。床榻在右,边置衣匣,至于左侧白花花一片,白绸,白烛,残香未尽——灵堂。
十一年了,满屋都是岁月留下的痕迹,高处墙缝、地上角落尽是难以擦拭的积灰,穿堂风过白绸烛影闪动飘忽,死气沉沉,寂然无声。唯有绸下正中的供桌,显得格外用心,而这份“用心”在这般环境下,倒显得有那么一丝格格不入。
桌案漆皮干净得反光,显然是被人反复擦拭。
而现在站在那里的人,并非擦拭,而是在“清理”,清理案上摆放的牌位。
叶檀珩将拐杖立在一旁,自己稳站在供桌前,怀里抱了许多牌位,而拿牌位的手仍没停,拿得案上只剩下一个了,才停下手缓缓蹲下身子,将怀中牌位放入了桌下的柜格之中。
“……”
见此一幕,兄姐亲人坐不住了,纷纷走入房间。
“…檀儿你这是做什么…?”叶景淮忍不住发问。
叶檀珩仍蹲着,没起身也没回头,盯着被自己放入柜中的牌位,轻声说:“你们都回来了,便不用再摆了。”
话落不久,又自言自语般地说道:“你们才不是冷冰冰的木牌牌。”
“………”
此刻的沉默,震耳欲聋。
这时,叶檀珩合上了柜门,仰头望向桌案上最后一个牌位,讷讷道:“阿娘呢?她为什么没有跟你们一起来?”目光转向站在门口的几人,扶着桌边慢慢站起身。
站在最前面的叶景淮与叶吟羽不自觉地对视,随后同步望向那始终摆在正中间的牌位,乌木牌位,端正肃立,“慈母蓝落瑶之位”七个字板板正正地刻在上面,叫人心中一阵悲戚。
“蓝姐姐她早就转世了,不必担心。”
颜澜温声答道。他神色平静,丝毫不见一点伪装痕迹。
这一点,在场的人里除了叶檀珩,其他人都知道颜澜有所隐瞒。
毕竟不能告诉叶檀珩,他的母亲在死后因“生前隐瞒女儿性别,而滥杀无辜之罪”,受刑十载,一年前才刚刚转世。一五一十地告诉他既破坏蓝落瑶在他心目中的形象,又算是在给他添堵。所以,唯有折中的回答最好。
叶景淮与叶吟羽为颜澜打掩护:“颜老师说得没错,阿娘她好着呢,你不必为她操心。”
“……”叶檀珩神色不变,收回视线,不说话自顾自地抽出三柱香,用烛火点燃,鞠躬三次后将香插入炉中,边插边道:“不过来拜拜么,好歹团聚了。”
将独一的拜垫踢走,叶檀珩轻轻笑着,却不知怎的,这笑容中竟透着“悲”色。
所谓“看破不说破”,短短时间内竟出现了两次。
怔愣过后,便也都回应了一抹淡笑。
叶景淮第一个上前,却没有立刻跪下,而是向她身后静立的温婳伸出了手。
“…!”温婳盯着这只毫无征兆闯入视线,手掌带疤的手,不由得一怔,只是盯着没了动作。
一个无声却胜过万语千言的举动,叫她那颗早已停止跳动的心脏,再一次发暖跳动。当温婳回神时,自己的手已经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给出了回应。
两只都冰凉的手,一粗糙,一细腻,紧紧交握。
顺着大手,温婳与叶景淮并肩而立,一同面向蓝落瑶的牌位。随着二人的曲膝,裙摆直直垂落,同步跪下,无声地跪在彼此身侧。而那对交握的手也不曾松开,当着母亲的面,始终紧握。
……
视线转向叶吟羽,颜澜向前走了一小步,主动握起叶吟羽的右手,指尖划过他空荡的无名指指套。
叶吟羽的身体却猛地一僵,望向颜澜的蓝眸中是他不可否认、不可掩藏的愧疚与痛苦,也像一个做错事而惶然失措的小孩子。腰背紧绷,嘴唇不由得抿成一条苍白的线,齿尖无端啃咬,已有血色渗过唇缝。
面对蓝落瑶的牌位,他是抗拒逃避的。
其实他不该如此,或者说他的性格与他这举动完全不相符,显得十分虚假可笑,但颜澜清楚,这才是叶吟羽最真实的一面,同是他最不愿承认的一面。
颜澜轻叹,眸光带着洞悉世事的平静温暖,迎上叶吟羽失措的眼睛。就在叶吟羽被目光吸引注意力时,颜澜莫名挑眉浅笑,不给他反应机会,颜澜就把他推了过去。
叶吟羽的身体剧烈一晃,如同被海浪拍进的小舟。
踉跄一步,使叶吟羽不得不向前面对,临近牌前他躲闪般地掠过“蓝落瑶”三个字。停在叶景淮身后,叶吟羽双膝砸在地面,沉闷一响,他跪了下去。
背虽挺,脑袋却是深深埋下,几乎与胸平齐。
颜澜随之无声地跪在他身侧,宽大的衣袖如倾洒的流云一般,悄然覆上叶吟羽紧握成拳的手背。抬首回眸,抚慰与支撑无声伴在心头。
……
三个孩子跪了两个,叶檀珩很自觉地跪在兄姐身后,可内心却是空落落的。叶檀珩侧过头,目光撞进萧怀辞晶蓝色的眸中。
十一年前的刀光剑影,家国倾覆——他,一个百涟萧氏,如何能跪?
就在叶檀珩默默收起视线时,一抹蓝荡入眼帘,“…?!”又惊又喜地抬起头,萧怀辞并未言语,依旧在笑,如画的眉眼传递着最真挚的情感。
他坦然迈步向前,走向叶檀珩身侧的空地。
衣袖摆动间,烛光在翠玉扳指上轻轻划过,叶檀珩眼眶一热,他竟忘了他二人之间还有一场“归玉还送”的羁绊,及这扳指的来历。
如何能跪?
凭他是那牌中人钦定。
就这样,萧怀辞在他面前撩起衣袍下摆,膝盖触及地面发出细微声响,在安静的灵堂里却同一声心铃,响彻内心。
萧怀辞跪在地上,面对着蓝落瑶的牌位,脊背挺直,姿态肃穆虔诚,没有丝毫不敬。
扭头面向叶檀珩,萧怀辞又是一笑,自作主张地握住小人冰凉凉的手,而在意料之外的是,叶檀珩竟在回神的第一瞬,将手指插入了他的指缝,主动与他十指相扣。
十指相扣,笑颜绽放,带来那期盼已久的安稳。
……
六个人,三对身影,就这样乖巧整齐地跪在蓝落瑶的牌位前。烛火摇曳着,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投在冰冷粗糙的地砖上。
香火燃下,香灰落入炉中,同时一阵风吹进屋内,无声地撩起孩子们的头发。他们仰着头,握着彼此的手,眸中映着母亲的牌位,这一刻,什么抗拒仇恨、悲痛苦涩皆在寸寸消融。他们此刻都只有一个身份,那就是:蓝落瑶的孩子,她的子女。
手握着手,三对身影同步弯下腰,额头重重抵在地砖。光影摇曳,阴阳相隔,肩臂相抵的六道身影深深三拜。
生与死,爱与恨,过去与现在,交融重叠成了现下的时光。
而在他们三拜的同时,站在门边的唐泽荆也望着蓝落瑶的牌位,深深鞠了一躬。
“……”林千韵收回视线,神色平静地摸摸身侧孩童的头发。
夜辰枭:“……”
————
待他们出屋,孩子们吃饱后,叶檀珩决定带他们去见另一个叫他们牵挂多年的人。顺便也是给孩子们安排一个好去处。
叶家除了叶檀珩,叶景淮、叶吟羽等鬼神都未跟去,留下给叶檀珩收拾画架;曾鹤银和姚霜雪得了空,一同去了凡间的其他地方转一转,玩一玩;最后也就是林千韵、夜辰枭陪着萧家人去看“萧家人”。
……
夕阳下沉,余晖消散,暮色四合,街巷挂起灯笼照清去往福安寺的道路。
晚风裹挟着暮春特有的微凉潮气,吹过福安寺古老的飞檐,带起阶前堆积的枯黄、嫩绿,旋在地面,发出细碎声响。空气中弥漫着香烛烟气、草木清香及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饭菜香味。
几道沉重的脚步声踏破了寺前的宁静。几“人”周身特有的气息,叫寺中僧人捻动佛珠的手一顿。
“……”
叶檀珩将他们带到福安寺后,便同林千韵、夜辰枭两鬼一样,站在了最后面。脚悬在门槛之上,萧怀辞与唐泽荆眼望院中皆是一怔,顿在门外。
寺院中央,有个忙碌的身影,他站在一口硕大简陋的铁锅前,土灶下的火焰早已熄灭,只余袅袅炊烟。而在铁锅的另一侧,有一群衣衫破旧但不邋遢的小孩子,头发利落,脸蛋干净,显然有被人用心照顾。
他们捧着粗陶小碗,有序地排着小队,不吵不闹地等着那锅边的清瘦青年给他们舀粥,分馒头。
萧洝虽身着僧袍,但并未剃头,或是说他:世缘未尽,不得落发为僧。
弯腰舀粥的他,少了几分娇气,多了几分稳重。面对小孩子,萧洝有说有笑,一手温柔地托着碗,一手轻稳地舀粥、递馒头,每个孩子一碗不算浓稠的米粥,及半个事先掰好的粗粮馒头。
他手腕极细,动作却稳,肥大的袖子顺着手臂滑下,露出一截精瘦有力、肤色健康的小臂——他瘦了,也黑了。
而这份变化,就像粗粝的碗口刮过他指腹上的薄茧一样,叫他本人浑然不觉。
“拿稳哦,小心烫。”萧洝将盛满米粥的碗递给最后一个小姑娘,声音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沙哑。
“谢谢洝哥哥!”小姑娘接过碗,双手捧着,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萧洝,将他的笑容映在眸中。
萧洝:“不谢~去那边和小俞他们一起吃吧。”把馒头盖在米粥上。
“嗯!”小姑娘点着头,捧着碗跑向远处长椅,与小伙伴坐在了一起。
见状,萧洝才缓缓直起腰,轻轻呼了口气,挽袖抬手擦了擦额角细微的薄汗。随后他从灶台边拿起了一个碗,为自己舀了一勺粥,拿了块馒头,走到寺前冰凉的青石台阶上,慢慢坐了下来,得空放松。
微微蜷起身,仿佛这样可以抵御暮春的冷潮。一手端着碗,一手握着馒头,他低下头,就着碗沿,小口小口地喝着手中那碗“清汤寡水”。
喝了几口后,萧洝就开始啃着那块粗糙稍硬的馒头。专注艰难地咀嚼许久,他才勉强地咽下这第一口。
接着是第二口、第三口…
一口又一口,萧洝的眼眸渐渐黯下,有些麻木,又有些为吃而吃,为活而活的意味。不知到了第几口,他突然被噎住了,手拍胸口的同时,另一只手送上最后的米粥。等他缓过来的时候,发现手中的馒头没了,原是那最后一口噎住了自己。
萧洝莫名笑起,而这笑中还夹杂了一些“苦味”。
“呼呼——”
潮到发冷的晚风掠过寺院,卷起几片落叶,拂过他的僧袍下摆。
而小人却一动不动,好似风将他钉在了冷冰冰的石阶上,独留寂寞陪伴。
远处寺院入口的阴影里,那两道身影仍旧凝固着,为鬼的阴森之气尚未散尽,却同被眼前的这一幕冲击得心神摇荡。
萧怀辞手抵门框,紧攥成拳的手咯咯作响,青筋在手背上跳动暴起。今时的他,对萧洝不再有那么多的犹豫挣扎,存下的感情,只是再普通不过的“血缘兄弟”;
在萧怀辞旁边的唐泽荆瞪着眼睛,喉间剧烈地颤动、滚动。什么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都是对旁人的,对那个在抓周宴上就抓着他不放手的小殿下,他始终都是一个“有情有欲的活人”。
瞧见当年那个粉雕玉琢、金不离身、挑食娇嫩的小人,如今却能穿着最糙布的僧袍,食着最简单的食物,还成了一个会照顾人的大人。作为家属的萧怀辞与唐泽荆,除了心疼外就还是心疼。
那份最珍贵的“稚气”,终是没保住,同样成了那可望而不可再及的存在。
就在这时,站在身后的叶檀珩挥手喊道:“洝洝——!”
不是叶檀珩刻意去叫萧洝,而是萧洝早早发现,他在告诉他,他没有看错,他的兄长和爱人真的回来了。
见状,萧洝昏昏沉沉的金瞳终于亮起,如同大雾散去的晨光,打开新篇章的瞬间也让一切都变得美好,有了无尽的生机!
陶碗放在一旁,萧洝迫不及待地跑来,冲进萧怀辞怀抱,用最大的力气抱住他,忍着泪涩声道:“阿兄我好想你们,真的好想。”
而萧怀辞则在回抱之后,轻手抚上了萧洝的胸前,皱眉轻问:“这里,还疼么…?”
萧洝松开双臂,好好站在萧怀辞的面前,看着兄长愧疚的眼睛,轻声道:“不疼,很早之前就不疼了。”
放在弟弟胸前的手渐渐攥起,萧怀辞无声地垂下眸,歉疚道:“洝洝,对不起。阿兄本不该把你牵扯进来的。”
萧洝握住胸前攥拳颤动的大手,很认真地说道:“阿兄,我理解你,所以我不怪你。再者说,你我之间,本就谈不上歉与愧。”
生来注定的血缘,血缘注定的感情,注定没法评判。
只待时间,只看个人。
“……”萧怀辞回神后,没有将自己的手抽出,只轻轻地倾过身将头抵到萧洝的肩颈,在他耳旁闭上眼,轻声道:“谢谢。”左臂从后环住小人。
拥抱过后,萧怀辞识趣离开,给他与唐泽荆让出地方。
面对唐泽荆,萧洝做出了与萧怀辞一样的动作,把手放到唐泽荆心口,问他疼吗?唐泽荆的回答与他方才的一样,于是萧洝也向唐泽荆道了一声:对不起,唐泽荆依旧是把他方才回萧怀辞的话说了一遍,最后还加了一句:您与大殿下之间,谈不上歉与愧,那与臣之间,就更谈不上。
唐泽荆刚说完,不等萧洝反应,他就从袖口里取出了一条金坠项链,并自作主张地为萧洝戴上。
为了戴项链两人贴得极近,萧洝的脸几乎是贴在了唐泽荆的胸上,羞得面红耳赤。唐泽荆却丝毫没有察觉,起茧的双手各捏了一端项链,大手探过萧洝的后发,小心翼翼地扣上两端,生怕力气大了就将项链弄断了。
项链成功戴在脖子上后,唐泽荆就把手撤了出来,而萧洝却还在等他的调整,意识到他真的没有下一个举动了,萧洝抬眸盯着他,提醒说:“荆哥啊,你好像忘了帮我调整呢,项链歪了可就不好看了。”
唐泽荆的回答却很简单且直接:“殿下自己来吧,臣的力气太大。”
萧洝猛地一瞪,撅嘴道:“我又看不见,快点你给我搞。”说罢,就向身前人仰起脖颈。
唐泽荆的神情还算淡定从容,除了那一下微不可察的喉结滚动。
伸出手,在手茧刮触肌肤的情况下,金坠项链被摆正,最大的一颗金坠子正正盛在萧洝的锁骨窝上。
萧洝的指尖触到金坠子的同时,唐泽荆的声音响起,不再是没有情绪的闷闷声,这一回是含了笑的。
“嗯,金子衬你。”
肝鸟一夜 没人康真的会伤心的[可怜]
历时九天的军训终于结束啦!(感觉自己黑了5个度[爆哭] )接下来就是正式开学的日子啦hhhhh
同时这个副本也将结束啦,还差最后一章!当然是关于小景和温大夫的,哥哥弟弟老师都已经圆圆满满了,就差我们景婳怎么行[墨镜] (毕竟这俩是我第一对女鹅,没她俩开创先例哪来的姩姩 芸姐她们?hhhhh)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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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两幕痛心拜恸归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