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二人是否有爱,林千韵无从考证,他只想知道孤寂点将飞升的标准是什么?
若说夏悠悯、贺麟与叶景淮等人飞升,是因镇守边疆、保家卫国,那么无可厚非;拒神化鬼的自己,也有美誉贡献作为理由支撑;那韩旻翼呢?单凭他放过的那些人吗?太牵强了吧??
看到林千韵越皱越深的眉毛,夜辰枭似是猜出了他的困惑,走上前缓声道:“阿韵知道,韩旻翼生前放过了多少条无辜的生命吗?”
林千韵转身,摇了摇头。
夜辰枭解释:“三个村子,两千余人。当年绝意阁尚未成立,冷滨晏为制蛊蛇,一直是用刚死不久的尸身来做器皿,渐渐地,冷滨晏的需求越来越大,他便将目光放到了整个村庄上。小小年纪的韩旻翼知道他的想法后,便会提前给冷滨晏的目标村庄射出箭信,通知村民弃村撤离。有的村子信了,让冷滨晏扑了个空;有的村子没信,韩旻翼便也爱莫能助。”
“待韩旻翼再大一些时,绝意阁成立,他成了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杀手。冷滨晏给他派遣任务,他就开始斗智斗勇,给目标留一命,但也会保证让目标看上去不再像从前——被冷滨晏看得不紧的,关上几月偶送吃食,瘦得脱相了再把人放出,安排到外地;看得太紧的,就断个小指带回去交差,然后同样安排到外地。虽然不靠谱风险还大,却也符合总角之年的办事特点。”
眸光一抬,夜辰枭把手指向高楼那幕的壁画,继续道:“而‘伤害自己保她人’的时期,是韩旻翼为数不多最靠谱的时候,那时的他十六岁。已经得知真相,逐渐与冷滨晏撕破脸,开始不再装乖服从。”
“…只有十六岁么……”林千韵回头盯着壁画中,那个翻出高楼围栏的少年。眸中露出不忍。
然而夜辰枭的话还没有停:“即便撕破脸,这孩子也依旧清醒着沉沦,一直试图感化冷滨晏。只可惜,冷滨晏是个偏执的性子,并且,韩旻翼忽略了冷滨晏儿时的生活环境——他们一族可是女性主宰,重女轻男啊…”眸光一亮,声音带了嘲弄,他问林千韵:“况且,阿韵觉得,冷滨晏的能力算低吗?”
“!!!”林千韵如梦初醒,震惊地睁大眼睛。嗓音沙哑:“所以他从一开始就什么都知晓了…”
夜辰枭轻笑:“人,向来讨厌报忧的乌鸦。又更何况,是最爱的人来亲手扯下他的遮羞布呢。”
话音一落,夜辰枭就换了副神情,变得不屑:“然后说起孤寂那老头儿的点将标准,最初就是为了弥补。弥补那些被上一任神帝支配人生的不幸之人。”
林千韵:“……”
“砰——”密室大门缓缓开启。
“果然在这儿,真是让老娘好找。”
未见其人,不过光听这一自称,除了黎芸,林千韵想不到第二个人。探着身,问道:“黎谷主,您怎么来这儿了?还、是一个人啊…”林千韵顺着门向外看,除了黎芸没有第二个人,常姩没来吗?
不怕她迷路吗?
走进密室,黎芸还是老样子,妆容精致,着装大胆,额前白发被风吹得稍显凌乱。她看着林千韵,指了指肩头的小兽,“这不是还有它么,它记得路就行了。”
随后语气略有埋怨道:“外面午时过半,你儿子见你还没来,着急了,他们说你在这儿,老娘这不就来了。小蝴蝶陪着他呢,这点你放心。”
转眼不屑地打量四周,随口说道:“墙上的血族文字看明白了?找到你想知道的事情了么。”
林千韵被她这一连串的话搞得脑子一顿,知道单简没事后,如实道:“字是看不懂,但事情大致是明白了。”
“我见黎谷主您的样子像是来过这里?”
黎芸一笑:“来过啊,若没来过老娘也不会知道自己的族人这么能干啊~”
“……”林千韵不由得一愣,心道她原来早就知道。而后又好奇她是如何通过那十层机关的,但出于礼貌林千韵还是忍住了没问。
不过黎芸倒是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了他的好奇。仰起头,解答道:“首先,看这里。”
“嗯嗯。”林千韵听话地看着她的举动,只见黎芸走到角落一个盖着毛毯子的物品前,伸手一抓,将毯子掀起下方东西暴露眼前——一张由黑曜石雕琢而成的御座,虽然蒙尘,却依旧能感受到当年的威严。御座之上,坐着一具骨骼完整的人类骸骨,它的手托着被斩下后又重新连接的头骨,自然地垂在骨掌上,似极了沉睡,同时又像是在俯瞰被它踩在脚下的“人”?
骨脚下踩着一条水桶粗细、腹部鼓胀如山丘的巨蟒尸首。蟒尸的鳞片早已失去应有的光泽,仅呈现一种干瘪死寂的灰褐色。掌心灯的灯光穿透那薄而坚韧的蟒腹蛇皮,清晰地映照出腹中骸骨的轮廓,挤压蜷缩。历经岁月,被活吞的这个人的骸骨依旧完整,而吞他的这条蟒,也成了他无法更换的“棺椁”。
“……”一连几次沉默,林千韵抿唇闭眼,带着安抚之意地捋捋头发。再睁眼时,就见黎芸摸过毛毯的那只手开始冒出了绿色的绒毛。“!?”林千韵震惊地瞪大眼睛,张着嘴巴欲言又止。
黎芸淡定地向他展示,然后抬手甩甩,甩动过程中毒绒轻松甩下皮肤,她的手恢复正常。
“如你所见,除了血族同族的血液可以让我死去外,任何毒都能被我排除体外。另外,这塔上大门有机关,向内推,开启地下噬心通道;向外拉,则开启塔上生活通道。”
这句话彻底点清了林千韵的疑惑,“所以我们现下所在的塔层是第一层初始层。”
难怪进来时的那条甬道异常的宽长且不设灯,只因在黑暗中人很难察觉到自己所行的方向,再加上那条甬道倾斜度低、拐弯弧度较大,这便更能混淆感知,让人更难分辨自己到底是在向下走,还是直线向前走。
同时也解释得通,外表的十层塔是如何包揽生活与训练的。
黎芸就是欣赏林千韵这股子聪明劲儿,将视线转回御座,她轻笑着:“补充一下,这具白骨并非是冷莫,而是他的母亲,血族最后一位首领——冷诺媂。”
淡淡诉说着:“他那时,出于报复,却也没少伏在母亲膝上,黯然神伤。”
林千韵耳边听着,眸光却不由自主地移向黎芸,顿觉这两位异族人无非都是在渴望母爱。回看这间密室,林千韵心想着,冷滨晏何止是不愿面对韩旻翼这一件事、这一个人?
不再过问冷滨晏,林千韵开口问那蛇腹中人。
其实他早已猜到了人选,只是不敢确认。
黎芸望向壁画中那白衣少年,轻声道:“韩旻翼之父,韩寅。”走到壁画前,手抚的却不是韩旻翼,而是另一人萧钰仙。黎芸暗暗感慨:“女人的野心,向来大过男人。冷诺媂是,萧钰仙更是。”
回身,眼神犀利地看着林千韵,黎芸语气肯定:“你一个看不懂异族字的男人,单凭这壁画,一定是认为萧钰仙跳楼自戕,是因失贞吧。其实不然,她——可是嫁过多个男人的长公主啊。哪里会在乎这些?她愿意扶持冷滨晏,无非是看重他的能力,在萧钰仙看来,只有这样杀伐果断的男人才能配做自己的驸马。”
“而真正让她自戕的,是接受不了自己因药物而做出的一切放荡行为。她堂堂钰仙长公主,竟然会被区区小药所控,做出她曾最看不上的举动。”
黎芸说完了,林千韵也重新审视起自己,他也是没有想到自己竟也会下意识地默认一位女性的自戕方式。向黎芸,也是向壁画中这位野心的公主,深深行下一礼,敬道:“受教了。”
黎芸走过,拍拍他的肩膀,温声道:“这不能怪你,毕竟人与人的成长经历不同,所看待事物得出的结论也会不同。不过只要身边能有一个像我一样,知道事情真相且愿意告诉你真相的人,就足矣了。”
林千韵笑道:“我的荣幸。”
“你要珍惜。”黎芸话有所指,瞥看林千韵。
明了意,林千韵垂眸思索:“我会珍惜。”
夜辰枭:“……”
黎芸点点头,随后声量一高:“行了!弄明白了就走,小不点儿还等着你呢!”
“!!”
三人走出密室,黎芸按下机关,密室大门缓缓关闭。
待他三人离开,绝意阁,就此迎来过去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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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暗凰旧地时,午时早过已到申时。林千韵在街上采买时,听闻一处古建在今日,他们离开的时间内莫名崩塌。林千韵想,若是绝意阁,那能毁之的只有冷滨晏自己;若不是绝意阁,那他便希望无人牵连伤亡。
拎着一堆日常所需和孩童玩具,就回到了叶檀珩的小屋。刚一踏入,就见曾鹤银和姚霜雪坐在小院里,怀里一人抱着一个孩子,而两个孩子正在“你拍一,我拍一”玩得不亦乐乎。
小葡萄从黎芸的肩头跳下,站在门口的常姩也向黎芸走来。单简看到林千韵,激动地从曾鹤银怀中跳下,双臂大张奔向林千韵。夜辰枭自然地接过林千韵手中拎的东西,与自己手中拎的东西一并送到忙碌的小屋中。
把东西交给叶景淮和温婳后,夜辰枭坐在曾鹤银身旁,低声交谈起。
林千韵俯身接住单简,笑着将他抱起,捏捏他的小鼻子,打趣道:“听黎谷主说,你想我想得要哭了?”
单简嘟着嘴可爱地摇着脑袋,却也诚实地亲了亲林千韵的脸颊。
林千韵对单简的爱也丝毫不吝啬,用鼻尖轻蹭单简白嫩嫩、肉嘟嘟的脸蛋,温软的唇瓣在他额前短暂而又温柔地一吻。大手抚着小孩头发,林千韵疼爱地看着单简近日的变化,怎么看怎么喜欢,怎么看都看不够。
单简突然直起身,与林千韵拉开了一点距离,随后有些羞羞地用小胖手在爹爹的胸前写道:“爹爹~我喜欢那个新认识的小弟弟!~~”
林千韵抬眸向姚霜雪怀里的小孩看去,小孩察觉到目光害羞地躲开,小脑袋一个劲儿地往姚霜雪怀里钻。林千韵收回视线,笑问自己怀里的小人:“那小简知道弟弟叫什么名字吗?”
单简大力地点着头,写道:“知道!檀哥哥给他取名叫鄂豫!”
林千韵一愣,下意识出口:“没跟任何一方的姓么?”
“?”单简不解。
林千韵回神一笑,温声道:“没事了,那你去找豫儿玩吧。”说罢,他把小孩放下。
小脚沾地瞬间,单简扬着笑跑向鄂豫,拉住男孩的手就在院子里奔跑。鄂豫也出奇地没有抗拒单简,紧紧抓住他的手,跟在他的屁股后面跑。
眼眸轻转,林千韵盯着与曾鹤银交谈的夜辰枭,悄无声息地走了过去。把手搭上夜辰枭肩膀,俯身凑到他耳畔,低声道:“聊什么呢?”
夜辰枭回眸,薄唇伴笑:“关于那首诡童谣啊。”给林千韵让出位置。
林千韵头一歪,咧嘴一笑,顺势坐在夜辰枭让出的位置上。好奇地问曾鹤银和姚霜雪:“怎么样?都查到了什么?”
曾鹤银与姚霜雪相视,一人一句。
曾鹤银:“诡童谣全名《泣雪谣》。”
姚霜雪:“前几年在孩童之间疯传,但由于歌词太过诡异,所以被大人们叫停了。但不知怎的近日又开始兴起。”
曾鹤银:“歌词是:金做梁,玉砌墙,金雀鸟,学凤凰。学凤凰,披霓裳,霓裳变作谎衣裳。谎衣裳,裹寒霜,九重天,坠天央。坠天央,忽跌宕,朱砂泼落半天绛!半天绛,惊四方,花绣鞋,踏雪藏。青鸟飞,衔旧霜,拾得残光入穹苍。入穹苍,看端详,看端详,照八荒,八荒四方是旧谎。那旧谎,换天光,天光灭,多明堂。是谁又坐那明堂?”
姚霜雪最后补充一句:“玩法就是简单的拍手猜拳,最后输的孩子被其他孩子指着说一句:是你又坐那明堂。”
林千韵点点头,嘴里默念着歌词,静静思索着。良久,他才悠悠地开口:“以往在孩童中流传的童谣,都是给特定的人传递信息,歌词也伪装得相对简单童真。而这首童谣,又是雀鸟学凤凰,又是旧谎换天光,显然是生怕别人不知道这是有关宫廷斗争的。”
至于是关于哪国的宫廷斗争,暂时则无从得知。
……
“哎呀,先别管什么斗争不斗争的了,先把肚子填饱再说!~”温婳端着香喷喷的红烧鱼走来。稳放到桌子上后,才敢把被烫到的手指捏捏耳朵。
“来来来,小心烫到。”叶景淮端着一大盆骨头汤走来。
紧接着是,叶檀珩的酱汁豆腐、萧怀辞的糖醋里脊和颜澜的椒盐虾仁。至于最后的叶吟羽自然是拿碗送筷的角色。
满桌佳肴,叫林千韵再一次愣神,喃喃道:“哇,好久没见这么丰盛的菜肴了…”
“小韵韵这么说,看来花花的及笄宴上是我招待不周了!~哈哈哈!”熟悉的女声传来,虞娆嫼拿着长柄烟斗出现在众人的视野里。
见她这么说林千韵一慌,连忙摆手解释:“没有没有,虞楼主我完全没有那个意思,只是感慨今日的气氛而已,您千万别误会!”
虞娆嫼见有小孩子,利落地收起烟斗,手中化出一坛酒,“哎呦,我就是逗逗你嘛~”眸子转向他身旁的男人,嬉皮笑脸道:“还有我的大尊主,你笑笑嘛,老拉着个脸多显老啊!~~”
夜辰枭脸色更沉:“你来干嘛。”
虞娆嫼看了一圈,故作委屈道:“你们都来凡间了,就留我一个孤家寡人在冥界,好意思嘛?”
夜辰枭:“……”
见温婳要说话,曾鹤银立马出来解围:“别别别,尊主、温姐姐,是我自作主张把虞娘亲叫来的。”
温婳瞟了虞娆嫼一眼,照常嘴欠:“叫你你就来,你也好意思。”
虞娆嫼理直气壮:“我好意思!况且我又不是空手来的。”摇摇手中酒坛。
叶景淮帮忙打圆场:“好了好了,来者即是客,人多热闹~”
闻言,虞娆嫼向温婳挑了挑眉。
温婳:“哼哼。”
在她们说说笑笑间,叶檀珩也给萧洝、唐泽荆打包出了一份菜。刚要出门去送,就被黎芸拦了下来,声称这顿饭不能白吃,所以就使唤小葡萄去跑一趟,把菜送去了福安寺。
与此同时,林千韵也带着两个孩子把手洗好了。大家全部围坐在餐桌前,这场面,久违又热闹。
碰杯之时,虞娆嫼趁机对夜辰枭说道:“冥界,进脏东西了。”
说来也奇怪,他们那个地方本就是个魂鬼聚集地,现下却被虞娆嫼称出“脏东西”,想必真的是一个十分头疼的“东西”。
夜辰枭:“嗯。”
装作无事发生,该吃吃该喝喝。心中有数,暗起盘算。
突然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几天肝得这么勤快了,因为从钰仙长公主出场到上一章,就一直在走“默认”路线,这一章终于澄清了,感脚爽爽哒[加油]
(明天的这个时候我已经在火车上,逛荡逛荡了,哈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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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芸点津公主免蒙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