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荒唐式覆之荒唐国 壹

目睹这一切,脸色最难看的不是景中的萧怀辞,反倒是景外的夜辰枭。眉头不展,一向扬笑的唇角现下绷如直尺。深眸中沉着一抹忧色,脸色渐渐黯下,袖下的双手无声地攥起,时松时紧。难以察觉地垂下头,似要隐藏掉自己失策后的无措。

可惜,由于他这太过反常的举动,还是叫林千韵察觉到了。目光移向身旁之人,林千韵轻声问道:“尊主你怎么了?”

“……”

尊主…?

未变的称呼,夜辰枭顿时反应过来,神情如常,庆幸一笑,摇头道:“没什么,别担心。”

声音干涩,轻飘飘。

林千韵撇撇嘴,没打算继续追问,收回视线轻“哦”一声。注意力重新放在祭台上。

台上:

待“罪人”死后架在萧怀辞颈上的利刃纷纷撤下。踉踉跄跄地站起身,强装镇定地走上前,俯身伸手欲扶跪地痛哭的萧洝,这孩子却被吓得将手拍落,面色一沉,萧怀辞叹了口气,安抚道:“洝洝别怕,是哥哥。”

闻言,萧洝不躲了,疯了一般地去寻方才被自己拍开的手,指尖相触的瞬间,心中那无处宣泄的伤痛似是抓到了发泄口,萧洝死死抓住萧怀辞的大手,痛哭着:“阿兄、阿兄!我疼、我好疼!带我走、求求你带我走…”

胸口一闷,萧怀辞哑了嗓子,“好,阿兄带你走。”说罢,将瘫在地上的小孩抱起,转身离开了这个伤痛之地。

等下了台阶,萧洝才敢睁开眼睛,低着脑袋弱弱地问萧怀辞:“…阿兄,荆哥死时痛不痛…?他会不会怪我?”

两个问题皆是明知故问。

垂眸轻叹,萧怀辞平静道:“刀子很快,不痛的。他亦不舍怪你,别有负担。”

脑袋埋得更深,萧洝绷着身再一次闭上眼,睫毛颤着,干裂的嘴唇嚅动,明晃晃的刀子扎进身体,怎会不疼?第一次拿刀连力度都不知道,怎会不疼?

……

身体止不住地颤抖,很快,萧洝汹涌的泪水就浸湿了萧怀辞的领子。

萧怀辞紧了紧抱人的十指,微仰起脸,灼热的阳光打在他的脸上,眸中似是也闪过一丝泪意,也就一瞬,划过便散,并没有真的流泪。

蓝眸在太阳下渐渐失了光,彻骨寒凉从头到脚,察觉到四肢的失温与麻木,萧怀辞自嘲一笑,脚步恢复正常。

望着这落寞背影,林千韵心底一揪,感慨道:“人人都叫他保着弟弟,却忘了他也才二十岁而已。而萧洝,看似是最幸福的,却又是失去最多的。”揉着太阳穴,无奈一笑,“哎呀~难搞哦!~”

夜辰枭神色彻底变得正常,双臂环胸,挑眉看向林千韵,什么都没说却似什么都说了。在林千韵扭头看向他时,他就认同地点着头。

看见他这没正行的样子,林千韵眯起眼,咦声道:“你更难搞!~~”

闻言,夜辰枭装模作样地撅起嘴,委屈巴巴道:“谁说的?我最简单了~”

两人凑近,林千韵狐疑地盯着他,“是么?”

夜辰枭抿唇笑着:“不是么?”

移开视线,林千韵摇着头,如实道:“不是。你的秘密比我们任何人的都多。”

一句话叫夜辰枭一怔,随后又笑了起来,但这一次的笑容明显失了自信甚至到了不忍的程度,悠悠道:“你可以去查啊,凡讳卷上任何人的身世都有,包括我。”

林千韵却在话落的那一刻摇起了头,垂眸,轻声说道:“于情于理,这都对你不尊重。你若想告诉我,早就告诉了,但你没说便是有顾虑,我不逼你,也不窥探。”

“……”夜辰枭心中思绪凌乱,最后,千言万语都凝成一句“谢谢”。

林千韵定了定神,唇角笑意明显减淡,谈不上失望也谈不上理解,更谈不上怨与恨,只觉得夜辰枭太拧巴,是个胆小鬼。

之后的路上两个人没有再说话,思绪与注意力都放在当年景中,唯一能让林千韵提起兴趣的就是“萧清寒到底是死在谁手。”

传闻与百涟魂提供的信息,只能作为参考,没有说服力。

————

本是抱着萧洝回府邸的,走了一半萧怀辞才想起院子里的尸体没收,“……”看着怀里哭累的小人,萧怀辞不忍心再刺激他,但又不能再回宫中,没了法子,他只好带着萧洝进了客栈。

趁人睡着,萧怀辞回了一趟府邸,取回一些东西,来来回回不过半个时辰,萧洝就在客栈里“吓疯了”。他害怕萧怀辞遭遇不测,更害怕自己再失去一个亲人。

拉着哥哥的手,萧洝近乎恳求的请哥哥不要抛弃自己,不要对他总是若即若离。也能感觉到他对自己隐瞒了很多事,萧洝求他告诉自己,萧怀辞却始终面不改色,瞒着藏着,用老几句敷衍萧洝。

可能是太痛了,萧洝好似一瞬间将一切都看清了。刚安抚好的情绪再一爆发,不过这一次他不再是恳求而是道歉,自我厌弃般的道歉。

面对将一切的不幸都揽到自己身上的萧洝,萧怀辞的神情终于动容了,内心在这一刻不再抵触他这个弟弟,只有无尽的心疼和同情。把他抱在自己怀里,哄着抚着,告诉他这一切都不是他的错,无论是母亲的偏心,还是唐泽荆的离去,这一桩桩一件件都不是他的错,他只是不巧被卷进其中,又不巧成了“杀人的刀”而已。

……

这一陪就陪到了半夜,宫中设宴,叫了所有的皇子、大臣,自然也包括萧怀辞和萧洝。请人时宋元启并没有四处打听二人的去向,出宫直奔他们所在的客栈,这就证明他们一直都在萧清寒的监视下。

本来心软的萧怀辞,又不得不把萧洝带进危险之中。

换衣服的间隙里,萧洝又问萧怀辞他所隐瞒的事,这一次萧怀辞没有敷衍,只说,如果顺利他会陪着他离开这里,与叶檀珩一起生活;如果失败,自己会想尽办法帮他脱壳,以后由叶檀珩陪着他,两个人相依为命,彼此照应。

之后萧洝就没再说话了,默默将萧怀辞为他准备的衣服穿好。

萧怀辞为他选的是一件极简素袍,掩尽珠玉华彩,只余天生的温润尊贵。

而萧怀辞自己,则是一件极为华丽的天蓝衣袍,白蟒皮鳞为饰,耳上流苏金嵌白羽,羽尖蘸青,冷冽流光。

“二位殿下,该走了。”尖锐阴柔的嗓音穿过墙壁,直击耳膜。

是宋元启这条腌臜狗在催了。

没好气地拉开房门,萧怀辞拉着萧洝走了出去。

等到了宫殿时,萧怀辞与萧洝算是最晚入席的。辉煌的宫殿内,熏香混着酒气叫人窒息犯呕,光影摇动,酒盏中映照出一张张扭曲变形的人脸。

而在酒盏上的人,脸上皆挂着精心描摹的笑意,推杯换盏间,低语喋喋,尽是刻意而又不经意的迎合试探。

萧怀辞带着萧洝坐在了门边,落座后萧怀辞端起酒盏,眸子无声地转向身旁。

四皇子端坐在萧清寒右手边第二个位置,五皇子则坐在他对面,两个人的神色如出一辙,神经兮兮却故作镇定。盯着桌面上的佳肴美酒,嘴边虽噙着笑,手上却迟迟不肯动筷,与其说是“不肯”,倒不如说是“不敢”。

毕竟白天刚让儿子杀完人,晚上就兴致勃勃地设宴,谁不怕这是“鸿门宴”啊?

“呵~”萧怀辞收回视线,轻笑着喝了一口酒。就在这时萧洝开始小声喊他:“阿兄、阿兄,痒…好痒。”

回头一看,萧洝正忍不住地抓挠自己的脖子,神情痛苦。眉间一皱,萧怀辞放下酒盏,紧张地掀开萧洝的衣领,一片的红点点,被抓挠过的地方瞬间红肿,“没事,只是过敏了。”看见只是因衣物而过敏,萧怀辞松了一口气。

从侍女那里拿来丝帕,浸上清水,轻轻地敷在萧洝白皙的皮肤上,并适当地扯松了领子,萧怀辞温声叮嘱道:“好了,冰一冰舒服些,千万别再用手挠了,越挠越痒。还有…”神色忽然一重,沉声道:“千万别喝那蛇羹。”

“!”最后一句话叫萧洝一下子怔住,注意力一瞬间就从过敏的痛痒,转到了桌上热气腾腾的蛇羹上。

“淡定些。”萧怀辞从容地拍拍萧洝的肩膀。

萧洝:“……”

毕竟是没经历过什么大风大浪,萧洝异常的举动,还是叫高台上的萧清寒察觉到了不对,不动声色地放下了手中诱人的羹汤。

“咣当——!”

碗刚放下,座下的一位皇子就倒在了地上,全身抽搐。

紧接着就是殿门、窗棂莫名地敞开,汹涌的暗潮袭来,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嘶嘶”声浪,淹没了歌乐人声。

不是水,是蛇!

无数条滑溜冰冷的蟒蛇,正缓缓覆盖四周!

斑斓坚硬的鳞片反射着琉璃灯光,扭动纠缠,交织成一片骇人诡异的景象,腥膻浓郁的土腥气顿时冲散了所有气味。

蛇群无视众人的叫喊声,将人团团包围。蜿蜒爬上楠木柱,吐着猩红的信子,恐吓着惊慌失措的众人。

“啊——蛇!有蛇!快跑啊!”

“三殿下被蛇咬了!!”

“救命啊!救命啊!”

恐慌如瘟疫般蔓延,惊惧的尖叫撕心裂肺。杯盘坠地,玉碎金裂,众人仓皇失措,瘫软在地的、撞翻桌椅的,比比皆是,场面一度失控。

就当所有人都认为三皇子是被蛇咬伤时,又有一人轰然栽倒在地,双手死死扼住自己的脖子,仅一瞬,那人的脸庞就扭曲成骇人的青紫色,眼球暴凸,布满了濒死的血丝。抽搐的身体压在那黏腻浓稠的羹汤上,随着喉间挤出的一声呜咽,那人便七窍流血,一命呜呼了。

“不、不是蛇!是羹!是羹里有毒啊!!”

一声恍然大悟的嘶吼,如同淬毒的弓箭,清晰地扎进了每一个惊魂未定的耳中。

死寂。

一片死寂。

乱套的场面顿时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

就连嘶鸣的蛇群都似被这声“真相”所冻结。

刹那间,所有人的目光皆被无形牵引,齐刷刷地投向那打翻在地起白沫的蛇羹上。

接着就是一声又一声的倒地、呜咽声…

没过多久,场上所有喝过蛇羹的人就全都倒在了地上,只有少数的人还站在原地。

四皇子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褪尽,他豁然转过身,动作之快不给任何人反应机会,“锵”的一声自保私藏的短剑出鞘!剑锋笔直地指向高台之上,面色同样剧变的帝王。

因也喝了一口毒羹,所萧清寒唇边也渗出了一丝黑血,淡定地拭去唇边血,他缓缓站起身,丝毫不惧地张开双臂,噙着笑,迎接着他们的反抗。

宋元启见状,立马扬起手中拂尘,“来人呐,护驾——”

“哒哒哒!”

除了装备齐全的皇兵外,还有“血族遗孤”。

“昏君!!!”四皇子的咆哮声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斥道:“为保帝位,竟不惜毒杀亲子!今日!我便要替天行道!!!”冰冷的剑光,映亮了他眼中孤注一掷的疯狂!

“诛杀无道昏君!”五皇子举剑附和着。

有人带了头后,场上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应和声:“诛杀无道昏君!!”

“诛杀无道昏君!!!”

五皇子见状,迅速越过蛇群,冲出殿向天发了一颗信烟。

很快,两方势力就全在大殿上会了面。

殿内形势急转直下,如同沸油泼入烈火。刀光剑影瞬间纵横交错,激烈的兵刃碰撞声、怒吼声、惨嚎声与蛇群的“嘶嘶”声疯狂交织,彻底吞噬了昔日的富贵温柔乡。华美的宫宴瞬间沦为了鲜血四溅的屠场!

而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厚重的织锦帷幕下,萧怀辞捂着萧洝的嘴巴,将抖如筛糠般的小人紧紧环在臂下。“洝洝乖,别害怕。”声音压得极低,却是掩不住的温柔。

萧洝咽了咽口水,怔怔地点着头,不是不怕,是被吓没了神。牙齿无意识地咯咯作响,惊恐睁大的双眼映着帷幕后,仿佛地狱的景象。

……

早在蛇影出现时,萧怀辞就拉着萧洝躲到了这里,意外的是这些蛇根本没有攻击他们,林千韵原以为这些蛇群也是萧怀辞的手笔,但从他的一瞬惊愣,林千韵才真正意识到,毒是他所为没错,但蛇群另有其人!

“阿韵。”夜辰枭一声轻唤。

“嗯?”林千韵顺着目光望去,只见远处的屋瓦上立着一道不易察觉的身影。

一道浓墨泼洒而成的剪影,宽大袍袖在夜风中摆荡,与这无边无际的黑暗浑然一体,不分彼此。唯有满头银丝在远处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冰冷骇人的微光。

他似人又似鬼,似真又似幻,幽幽浮荡。

“……”

好像知道这群蛇是从哪儿来的了。

白发、血族、韩寅…复仇啊。

时隔二十四年的复仇。

视线回到殿堂,血光飞溅,人蛇相缠,惨状如炼狱。麾下甲士与忠君护驾的皇兵厮杀在一处,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无人再顾那些倒毙于羹汤的皇子大臣,也无人深究那声致命的真相究竟是从谁口而出。

他们现在只在意那至高御座,到底是由谁来坐!

“啊!——”

一声惨嚎刺入,所有人一惊,只因这声嚎叫是从殿外传来的…

望向皇阶下的街道——无数黑影穿梭在黑暗中,他们撞破木门闯入百姓家中,惊醒的百姓四散奔逃。寒光闪烁,随处带起一片血雾!利刃劈下,婴儿的啼哭声骤然中断!

抵门被刺穿的白发老妇;草垛旁,与父母走失的幼童,怀中布偶尚未落地,自己的头颅就先滚进了草丛。

这群人丧心病狂,不论老幼,只要从旁过就都成了冰凉的尸体。街面横七竖八的尸骸,一具叠一具,掩过浓浓泥血。

“……”眼见事态不可控,萧怀辞叹了一口气,“看来是走不了了…”垂首,萧怀辞在萧洝耳边轻声说道:“离开这儿,与他好好活下去。”

不等萧洝给出反应,身后的人就松开了手。

“啊!——”

这一声,是那条老阉狗宋元启喊的。

不过不是他死,而是他身旁的萧清寒。

萧怀辞将残剑掷向了毫无防备的萧清寒,干脆利落,直击目标。

萧清寒狼狈地拔出穿腹的寒刃,高大的身形晃了晃,一手撑着御座,一手捂着涌血的腹部,冷汗流淌扯开嘴角,对着角落那个决然的身影,道:“好小子…”

因这一插曲,场上许多人都被毒蛇咬住了脖子。

又少了一些敌人…

萧怀辞拉着萧洝走到众人视野,侧身站着,没等下一个举动出现,便又是一句惊语——“不好了不好了!!百姓开城门了!!废皇子杀回来了!!!”

emm…我码的时候想说什么来着?【忘了】

那就阅文愉快叭【捂腰离场】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6章 荒唐式覆之荒唐国 壹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冥鬼释魂
连载中泉隐离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