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血泪相结逼苦行刑 贰

“嗡——!”

嗡鸣在脑中炸响。萧怀辞刚养出的血色再一次褪得干干净净,那双含着笑意的蓝眸骤然缩紧,惊色渐渐地从眼底爬出,而在这惊愕之上的是难以置信。

萧怀辞猛地站起身,牵动背后的伤口,剧烈的疼痛使他身子晃了一下,几乎站不稳。

“!”叶檀珩惊得从榻上坐起,脸上慵懒调侃的神情消失不见,只剩下震惊、凝重。手抓床,下意识地看向萧怀辞,只见对方挺拔的身影在这昏暗的烛光下,显得摇摇欲坠。

“……”

屋外,雨已下,狂风裹挟着冰冷的雨水猛烈地抽打在门窗,发出令人窒息的声响。

“砰!”房门从外应声撞开,萧洝衣衫凌乱,涕泪交零,抖如筛糠的身体配上身后风中凌乱的青叶,显得格外扎眼凄凉。被对方身上散发出的冰冷死寂所慑,萧洝本想扑进兄长怀里的身体一顿,只战战兢兢地抓住了一片衣角。

下一秒!他就被身前人扣住了肩膀,萧怀辞几乎声嘶力竭道:“怎么回事?!到底怎么回事?!!说清楚!你给我说清楚!!!”手劲之大似是要抠入萧洝的血肉之中。

而萧洝也不知是吓得还是疼得,话语哽在喉间,瞪着眼睛泪水不间断地涌出。

见状萧怀辞更急了,“说话!说话啊!!”脚步一前,高大的身影彻底笼罩萧洝。

“你冷静点!吓到他了!”叶檀珩顾不得腿上伤,连忙下床拉开临近崩溃的萧怀辞。

萧怀辞被推开,手撑桌案,目光移到地面不再看萧洝,咬着牙,拼命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视线从他身上移开,叶檀珩安抚着吓傻的萧洝,轻声道:“萧洝你也镇定些,把你知道的所有事情都告诉我…们。”

“……”泪水流干,眼眸卡顿轻转,萧洝定定神涩声开口:“…我走后……母后就去找了父…皇……没过多久、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宫中就传、就传出母后刺杀父皇未果…反被、反被杀……”最后一字声颤而虚。

此话一出,空气凝滞。烛火也被突如其来的穿堂风吹得疯狂摇曳,将离最近的萧怀辞的身影投射到墙面上,拉长、扭曲,宛如一尊即将崩塌的石像。他僵立在那里一动不动,刚刚才被笨拙包扎好的伤口再次崩开,鲜血无声地渗出,连带着刺骨的寒意一起。

闭眼前,萧怀辞眼中神情恍惚复杂,后悔痛苦最多,闭眼后再睁眼,眸中只剩一片冰冷死寂,再无半分生气。哑声开口:“那唐泽荆呢?”

萧洝眸光一震,泪水再度翻涌,望着哥哥呜咽抽泣着:“被当作同党抓走了。”

这一刻,在场所有人的脑中都乍现出一个词——清理门户。

……

早有预料,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萧怀辞定了定神嘱咐好萧洝与叶檀珩两人后,披上蓑衣独自一人走出了房间,前往皇宫。

暴雨转绵密,黑压压的宫墙带着特有的阴森气息。高墙之上皇兵冒着雨,居高临下,俯瞰墙下如同蝼蚁一般的“大皇子”。

偏在这时,一抹亮眼的黄出现在视野,奢华的金伞下萧清寒正站在皇兵中央,漠视萧怀辞。

畏惧的面孔映在瞳孔,这一回萧怀辞不再惧怕,抬头仰视,雨水打落其面只衬眼前那刚毅愤恨。

高墙上的人抬手,沉重的宫门为这不知天高地厚,孤身前来的皇子而敞。

门后,层层重兵,万把弓箭皆对萧怀辞。萧怀辞不惧,扽着缰绳向宫中走,马蹄踏在泥水,每行一步,对面的弓弦就绷紧一分。行至兵前,淬毒的冷箭都已怼到了身前,何其嚣张?

却始终因无权者令,而无人敢放。

“嗒嗒嗒!”萧怀辞将兵无视,纵马跃过,直奔皇后寝宫。

丑时已过,宫中内外被浓墨浸透,天上乌云一片不见半分星光,唯有几盏值夜宫灯,投下几分细弱的光。路过静湖边,只听叮的一声铃音,萧怀辞眸光下意识一瞥,湖面上那弱光被雨点砸碎,拉扯成一片片破碎摇曳的金箔,在漆黑如墨的水上沉浮不定。

“叮~~”

又是一声清脆的铃音,在这雨下显得格外响亮诡异。

也是这一次,萧怀辞注意到空气中除了雨水打湿草木的**气外,还有一丝若有若无,叫人头皮发麻的甜腥。

“……”

心中不安愈发强烈,心跳顿时如擂鼓,萧怀辞不由得放缓马速,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漆黑湖面。听着耳边那由远及近的诡异铃音,萧怀辞此刻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大气不敢出。

渐渐地,一艘小小的没有顶篷的木船,穿过重重雨帘,无声无息地闯入视线…

它慢得近乎凝滞,仿佛不是顺水漂浮,而是被水下某种不可见的力量缓缓推送而来。普通的浸水木船与黑夜融为一体,而它所载的“东西”却叫人心中一紧。

船上载的根本就不是人,而是一具骇人残忍的尸体!这具端坐在船身上的尸体没有皮肤,或者说她全身的皮肤皆被一种无法想象、精确残忍的手法,完整地剥去了。只剩下湿漉漉的鲜红血肉。

随着距离的靠近,昏灯残光打照过去,一切变得更加清晰。失去皮肤覆盖的躯体暴露在夜雨里,雨虽不大但在雨滴不断地敲打下,竟呈现出一种极尽诡异的“生命律动”!雨水混着血水,沿着肌肉纹理蜿蜒流下,汇入船底。

望着这艘小船,萧怀辞的神情更加僵硬,动弹不得。

最熟悉不过的簇新凤袍,衣料被雨浸润,沉重地垂坠着,将这端正的姿势显出了几分刻意。没了头皮,象征身份的凤冠便明晃晃地插在血肉里。定是用了极大的力气,才能做得如此牢固。

而在她怀里,还抱着一面鼓…

鼓样既然与寻常无异,那最为特殊的地方就必然是“鼓皮”!

想到这儿,萧怀辞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下了马,跌跌撞撞地奔向湖岸,却在临近时听到“嗒”的一声轻响——小船最先漂到了岸边。

“!!!”

船身撞到冷硬湿滑的石沿,只一瞬!那刻意端坐的女尸像是消除了什么执念,残忍地向后一栽!

“扑通——!”

“母亲”直挺挺地栽入湖中。

“不要!!”

萧怀辞伸出去的手抓空了。

“啵~~”

小船被湖面荡起的涟漪送远——什么都没留下。

……

密集的雨点砸向湖面,渐渐将波纹抹平,让涌上的暗红消逝,了无痕迹。黑暗与雨幕重新合拢,破碎的灯影依旧在湖面摇晃,光滑如镜,却映不出任何倒影,好似发生的一切都是幻觉,是假的…可从下漂上的鼓,又在无声地告诉萧怀辞,方才的一切都是真的。

李夕昭死了,他的母亲死了。

再也回不来了。

萧怀辞僵硬地跪在地上,望着那面鼓,一动不动。他没有捞,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有一片茫然的死寂。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却缩得很小,眸里没有光,有的只是无尽的后悔和难以置信。耷着双肩,佝偻着背,胸口没有一丝起伏,伸出去的那只手没有收回,一直悬在半空保持着,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颤抖。

直到身后传来一阵铠甲的摩擦声,萧怀辞才终于有了反应。回神第一时,望向那面已经顺水漂远的鼓,萧怀辞无奈一叹,挺身闭眼深吸一口气后,吃力地站起身。

萧怀辞抬眸直视萧清寒,并不要命般扯起一抹近乎挑衅,又毫无温度的笑。

萧清寒也不恼,笑吟吟地从兵中走出,站到萧怀辞身前,看着他这疲惫硬撑的可笑模样,语调拖长,装模作样道:“好了回去休息吧,孤今夜不会伤害你们任何一个人。”

“哈~”一声短促的轻笑从萧怀辞喉间溢出,双肩耸动,像是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目光不屑,笑问道:“那明日岂不是又不能保证了?”

闻言,萧清寒停了笑,挑起眉慢条斯理地转过身,负手仰头,欣赏着这连绵不绝的冷雨。片刻,他低沉磁性的声音响起:“那孤给你个机会,在胞弟和爱人之间选一个,弃下的代选出的死。然后在你自己与选出的那个人里选,要么他代你死,要么你代他死。”倏然扭过头,毛骨悚然的笑容重现,一字一顿瘆人森寒:“活一人,总好过死绝,不是么?”

萧怀辞则根本不理,平静得出乎意料,自顾自地绕过皇兵,走到马前伸手抚过湿漉漉的马鬃,这动作在黑夜中看,竟带着几分诡异的从容。临翻身上马前,他才悠悠地回了一句:“儿臣选——先去天牢。”

话落半天,远处的萧清寒也没有一点要放兵阻拦的意思,只在原地低低笑起。这反常的默许,让周遭肃立的皇兵面面相觑,铁盔下的眼珠惶然转动,大眼瞪小眼,惊疑不定。

视线重新落到萧清寒身上,他依旧在笑,目送萧怀辞策马的眼睛里,戏谑与期待交织翻涌,久久不散。

“……”林千韵知道,他这又是再给人杀死自己的机会。一个渴望死亡,却又不屑死于一场平庸普通方式的疯子…

眸光一瞥,与夜辰枭对视,淡淡一笑心照不宣——通过漩涡来到天牢,瞧见门口拴着的马匹后,二人没有犹豫转身就进了天牢。

刚踏进天牢深处,霉烂的尘土味混着铁锈腥甜,便扑面而来,即使心里早有准备,也还是会被这味臭得眯起眼睛。光线昏暗,水珠渗漏,永不见天日的湿气浸透了每一块砖石,黏腻滑湿。

“哗啦啦——”

循声找去,就见狱卒抽出铁栅门上的锁链后,又留下了一个粗陶酒坛。

萧怀辞走进牢房,唐泽荆看到来人神色明显一惊,后又变成了担忧。随着他的起身,身上的锁链立马发出沉重声响,“殿下?您怎么来了,您不该来的。”

“坐吧。现在这里哪儿还有什么‘殿下’,有的不过是个孤立无援的废子。”萧怀辞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目光扫过唐泽荆全身上下,眉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毕竟共过事,瞧见他这不到半日便已浑身是伤、没块好肉的躯体,萧怀辞终归还是于心不忍。

两人坐在湿答答的草席上,唐泽荆看着自己现如今的模样,也不由得皱起眉,沉声道:“殿下先别说丧气话,您身后虽无人但您可以利用,借刀杀人。”

闻言,萧怀辞倒酒的手一顿,抬眸望向对面的人。

唐泽荆迎上目光,直接点明:“四皇子和五皇子,可一直都在集结自己的势力。”

唇角一扬,冰冷的笑意达到眼底,萧怀辞低低地道:“你这倒是提醒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狠戾,“我这些兄弟姐妹,担惊受怕了这么些年,如果在某日宫宴上,接二连三地中毒…”笑意更浓,声音压得更低,尾音拖长,带着一种近乎邪魅的蛊惑,“阿荆你说~他们会不会狗急跳墙?~”

唐泽荆神色淡定,手扶酒盏,“您打算怎么做?”

萧怀辞眸光闪烁,垂眸盯着盏中晃荡的浑浊酒液,轻笑道:“自然得先让自己无牵无挂,我才能放手一搏啊…”

“……”似是猜到了什么,唐泽荆的神色立马警觉起来,迟疑道:“您…不会是要?”

瞧见他如此模样,萧怀辞饮了口酒,嗤笑道:“哈哈哈,瞧瞧一提到他,你就心神不宁、方寸大乱的样子,这可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唐妄,我认识的你——可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不由得忆起从前,萧怀辞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将最后的酒一饮而尽。辛辣劣酒灼烧喉咙,灼得他眼眶发红,声音变得沙哑破碎:“放心吧,他毕竟是我的弟弟,我不会伤害他,更谈不上要杀了他…”说到这儿,他的十指猛地收紧,指甲似要嵌进皮肉,咬着牙压抑着情绪:“我再恨你们,也不会把怨恨强加到他身上。…这对他来讲不公平,对我来说是、是…是什么呢?”

茫然的低语,叫萧怀辞自己都有些无措,愣了半天,想了半天也还是没找到答案。

“呵~随便吧,我也不知道了。”没等说完,他的五指就先一步挡住了眼睛,声音到最后只剩哽咽。

“……”唐泽荆看着眼前这个被痛苦与仇恨撕扯,却又死死守着最后底线的男人,喉结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片沉重的沉默。

谁都明白,此刻的任何言语都是苍白无力的。

在湿冷的草席上频繁变换姿势,可无论如何萧怀辞都无法安放自己那悲怆怨愤的情绪。实在无法再待下去,萧怀辞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快带起一阵微风。他背对着唐泽荆,努力挺直脊背,刻意拔高声音,故作轻松道:“啊呀~走了走了,这地儿太冷了~~”轻佻的语调,难掩他颤抖的嗓音。

脚刚迈过牢门门槛,就听唐泽荆肃声唤道:“殿下,若真有那么一刻请…”

“我会做这个恶人的,把心放肚子里吧。”不等他说完,萧怀辞就许下了保证。

沉重的锁链声再次响起,唐泽荆站起身,不顾锁链伤口,向萧怀辞行了一个标准的敬礼:“臣唐妄,谢过殿下。”

萧怀辞脚步没停,甚至没有一丝迟疑。背着身,随意地摆了摆手。这轻飘飘的摆手映在唐泽荆眸中,动作中那故作洒脱的疲惫是一样没落,全部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听着甬道深处,萧怀辞那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唐泽荆无能为力地闭上眼。

地上孤独的背影渐渐拉长、消失…

萧怀辞走出天牢,无声地望着天空。天已亮,雨已停,早知是这结果,却还是会莫名惆怅。

那句承诺是给唐泽荆的定心丸,也是给自己的一个警醒。警醒自己别真假戏真做——杀了萧洝。

“哈~”回过神,萧怀辞自嘲一笑。

骑上马,一人来一人去。

……

“有什么想说的?”夜辰枭笑看林千韵。

林千韵眨了眨眼,淡淡一笑,道:“我想说,到头来最了解他的还是李氏。”

兜兜转转,还是那个从来都没有“爱”过他的母亲。

夜辰枭却摇摇头,云里雾里地来了句:“我见未必,这年头谁没有赌的成分?”

林千韵:“?”

挑起了疑问,夜辰枭反倒不答了,还欠揍地笑了起来。

林千韵:“……”气呼呼地瞪着他。

笑容不变,夜辰枭投降般地举起手,看热闹不嫌事大地道:“好了好了~我们走吧…咝——”

林千韵忍无可忍地掐了一下他的腰,随后抬眉一笑:“嗯?怎么啦尊主~不是您先逗我的么,这一下就当是还了~很公平~~”

夜辰枭捂着腰,宠溺道:“是是,小公子说得是~是小的先犯贱,惹您不快了,小的知错也认错。”

林千韵也不嫌幼稚,陪他闹着:“嗯~认错态度良好,赦免你了。”

夜辰枭:“那就谢谢小公子了~”

老唐盒饭没领成 下章领【好卡】

——

好叭…我承认之前的字数连自己也看不下去【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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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血泪相结逼苦行刑 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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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鬼释魂
连载中泉隐离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