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下这句话,萧怀辞便头也不回地踏入了浓重的夜色。拒绝了萧洝准备的马车,只从马车上卸了一匹属于他身份的马。
马蹄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荡,落寞而凄凉。
殿内,李夕昭仿佛被抽走了全身力气,面如死灰瘫坐在地上。门口萧洝心头一紧,立马上前搀扶。俯身之际,胸前的吊坠滑落,在明亮的宫灯下轻轻晃动。
晃动的影子映在李夕昭失焦的瞳孔里,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瞬间激起了涟漪。眸子渐渐聚焦复光,望着吊坠喃喃道:“洝儿,这石头你是从何得来的?”
萧洝心头再紧,目光不由自主地也落在吊坠上——这正是他从焦尸紧握的、几乎炭化的手中抠出来的石头。心虚地眨眨眼,结结巴巴道:“这个,嗯…是孩儿在暗凰…额、捡的,对、捡的。”
闻言,李夕昭眉间一皱,眼神再次变得恍惚,将石头摊在掌心,喃喃重复:“捡的…捡的……”站起身脚步虚浮地走回高台,重新坐回座位,缓神片刻她才又想起什么,问道:“方才被阿辞拼命护着的孩子是谁?”
萧洝站直身想了想,道:“他啊,是叶氏第三子叶素,好像还和阿兄有过婚约。”
话音刚落,李夕昭沙哑的声音就响了起来,眸中泪光闪烁,轻笑着:“我还真是年纪大了,忘了太多太多不该忘的事…”这笑声里充满了自嘲与一种迟来的痛楚。
“?……”被母亲这突如其来的情绪转变搞得手足无措,萧洝茫然道:“母后您说什么啊?孩儿…孩儿不明白。”
李夕昭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强打精神:“没什么,母后只是突然都记起来了…”顿了顿,目光在萧洝与吊坠中徘徊,“对了洝儿,你把这石头留给母后可好,母后拿其他东西换。”
若是往常,萧洝绝对会撒娇耍赖,把心爱之物护得牢牢的,但此刻,瞧见母亲的状态——他不会。二话不说就将项链摘了下来,递给李夕昭,乖巧可爱道:“不用换了,母后喜欢拿去就是。反正…反正我那还有很多~”努力挤出一个天真烂漫的笑容。
李夕昭握着项链,冰冷的石头硌在掌心。她抬起另一只手,温柔地揉了揉萧洝的脸颊,欣慰的眼神又带着化不开的哀伤,眷恋道:“我们洝儿长大了,再也不是那个缠着母后要抱抱的小孩了。…不过…要是可以选,母后是真希望你们都不要长大,一直留在母后身边做个天真的小宝宝。”
萧洝被这话语中浓重的悲凉气搞得内心不安,撇着嘴,带着困惑和一丝恐慌嘟囔道:“母后…你今日说的话都好奇怪,你和阿兄…到底都聊了些什么啊?”
李夕昭收了视线,望向远处闪烁的烛光,涩声开口:“你阿兄…把自己养大不容易啊。”视线重新落到萧洝身上,眼神又变成了难以言喻的怜爱与愧疚,“母后于你而言,或许是个好母亲…可对你阿兄来说,母后这个亲娘做得不称职。”泪水滑下,慌忙抬手拭去。
“母后…”萧洝心头大恸!想要安慰,却被李夕昭坚定地推开。
李夕昭勉强地笑道:“好了~天晚了你回去吧,日后有什么不懂的去问你阿兄,他对你…会很好。”最后一句话,李夕昭自己说得都心虚——她又把他给擅自安排了。
满腹的疑问担忧,萧洝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说,他站在原地看着母亲脆弱的身影,心头沉甸甸的。半晌他才一步三回头、极不情愿地挪动脚步,离开了这座突然变得压抑阴森的皇宫。
每一次回头,李夕昭都坐在那高台上,身影在这巨大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渺小。
待他走后,李夕昭便唤来了贴身侍女,侍女再出现时手中赫然多出一个红色锦囊。锦囊陈旧褪色、边缘磨损严重起了好多毛边。
李夕昭颤抖的手指拉开锦囊,从中取出一物——也是块石头。拿着两块石头李夕昭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两块石头平整的切面缓缓靠近,轻轻一合——
“嗒。”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
两块石头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显然,这本就是同一块石头,不过是被一分为二,各执一半罢了。
而如今,两半石头,一半色泽暗沉、蒙尘多年;一半蛛网裂痕、烈焰焚烧。
“呵…啊……”李夕昭轻抚着重新合一的石头,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叹息。她低低笑起,语调既讽刺又疲惫,像是调侃一位老朋友:“蓝夫人,你挺长情啊~”
“可惜,人太钻牛角尖不好。”
大殿上烛火摇曳,照得她脸上光影明灭不定。倚靠着尊贵的凤座椅背,李夕昭唇边那抹看透世情、带着浓浓倦怠与悲凉的笑容并未敛去…
————
林千韵将视线收回,他背过身,神色平静如水,唇边噙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而在他的眼眸深处,翻涌而出的情绪却是惋惜。
“……?”察觉到目光,林千韵侧头迎上。
夜辰枭眉头紧锁,脸上满是不加掩饰的忧色。
林千韵笑容加深,带几分安抚的意味,他轻轻摇了摇头,依然没有说话,最为寂静的时候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
两人身影微动,好似融入了这寂静夜色,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原地。
两个人比萧怀辞先回到他的府邸,在两三个人的院中等了许久,才等到那沉重的马蹄声。侍女不情不愿地打开大门,不等主子进门便像躲瘟神般,急匆匆回到房间。萧怀辞没有在意,甚至都没有抬眼去看,将马牵进关上大门便也向房间走去。
月光惨白,洒落在庭院的青石板上,映照出萧怀辞疲惫不堪又伤痕累累的身影。去往主屋的路上,不见半个人影,更无一声问好,几名仅留的下人也早早没了身影,他们的态度昭然若揭:主子回来便是他们可以睡觉的信号,至于主子是生是死,是伤是残,皆无所谓。
“……”林千韵跟在他身后,惨淡的月色下,萧怀辞后背的鞭伤明显。
他脚步虚浮无力,走得缓慢安静,小心翼翼的模样叫人看得心疼。
终于挪到主屋门前,萧怀辞伸出手,指尖极其轻缓地推开房门。房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最里面,软榻上隐约可见一个黑黑的小鼓包。见他在里,萧怀辞松了口气,默认他已睡下动作变得更加小心谨慎,几乎是屏着呼吸,反手轻轻合上房门。
借着窗外透入的月光,看见桌上放着的药品与纱布。萧怀辞蹑手蹑脚地走过去,从旁点了一盏小灯、拿了一块小铜镜,轻放在圆桌上。背对屏风床榻,用伤痕累累的身体挡下了微弱的烛光。
烛火摇曳在面,萧怀辞照着镜子用纱布一点点拭去脸上干凝的血迹,动作娴熟,仿佛做过千百遍。因血迷了眼,萧怀辞手上纱布碰到了伤口中心,疼痛袭来让他神经瞬间紧绷,冷汗涔涔,他却硬生生忍了下去没发出一丝闷哼。
林千韵视线越过萧怀辞的肩膀,投向屏风后,只见叶景淮坐在榻边一脸的无奈,唉声叹气。
也不知叶檀珩又干了什么,让她忘了伤心担忧的情绪。
林千韵了然一笑,视线重新回到这个独自处理伤口的身影上。
额头伤口妥帖包扎,包扎后的效果如同是在他额间系了一条雅正端方的抹额,不过现下萧怀辞的脸惨白惨白的,除了眼下那点泛着病态的红晕外,不见任何血色,衬得他“我见犹怜”。
然而,当萧怀辞褪去衣物,露出精壮的上身时,就又叫人恍惚一下。
“!”林千韵心虚地撤下视线,心道:“…毕竟是个男人啊……”
“……”一直沉默旁观的夜辰枭瞥瞪着林千韵,将他这些小动作全部尽收眼底。他面上依旧冷峻,不动声色,内心却已默默地记下了这一笔。
————
面对碰不到看不见的后背,萧怀辞只能用一根长棉棒一点点试探,侧着头抻着手,棉棒向后探。“咝——”手下重了,棉棒戳到了伤口深处,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痛/呼。
皱着眉,缓缓抽/回棉棒,只见雪白的棉絮前端浸满了暗红的血。萧怀辞闭了闭眼,缓了一口气,重新换了一根新棉棒,撒上药粉正准备继续,就听身后的人说道:“我来吧。”鼻音厚重,故作凶狠。
“!”萧怀辞瞪着眼睛,猛地回头,蓝眸中满是惊愕。
只见叶檀珩笨手笨脚地下了榻,单脚跳了过来。面对这难免滑稽的动作,叶檀珩最先红了脸,羞愤道:“看什么看?没见过伤患啊???”
萧怀辞怔愣道:“你…”
话刚出口就听叶檀珩怼道:“‘你’什么你??”
萧怀辞:“我…”
叶檀珩:“‘我’什么我??受伤了话还这么多!”一把夺过他手中的棉棒。指尖不可避免地相触,棉棒上还有对方残留的体温,叶檀珩脸上红/晕瞬间变深,连带耳根都染上了绯/色。强装镇定,凶巴巴道:“转过去!”
“……”萧怀辞看见他炸毛的样子,眼中惊愕迅速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意取代。乖乖闭了嘴,依言转过身。那双漂亮的蓝眸抬起,通过圆镜清晰地映照,萧怀辞看清了身后小人的表情——叶檀珩虽然嫌弃但也无比专注且小心地用棉棒,吸去那些渗出的污血。
萧怀辞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眉宇间的阴霾顿时冲淡,就连身上的痛也在这一刻奇异地消失了。
萧怀辞背上就两道伤,但就凭这两道便足以让人头皮发麻。萧清寒下手是真的狠,丝毫没有因他是自己的子嗣就手下留情。腥气弥漫,皮开肉绽,翻卷皮瓣呈灰白,黏稠发黑的血液混着浊液,从裂口深处缓慢渗出,将深褐色的血痂覆盖。
看着这狰狞恐怖的伤口,痛觉好似转移到了叶檀珩身上。脸上再怎么龇牙咧嘴,手上吸污血的动作也没有停。
一连换了七八根棉棒,叶檀珩才算是把他的背后弄干净了。望着那些浸满血的白棉,叶檀珩面色凝重,心中五味杂陈,可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叫萧怀辞把纱布给他,然后,和之前一样纱布缠了一层又一层,又把萧怀辞缠得行动不便。
最后他拿起剪刀,仔细地把长短不一的蝴蝶结两端剪齐整。做完这一切,叶檀珩下意识抬头,正好对上铜镜里那双含情专注的眼睛。
叶檀珩迎上目光,四目在镜中相对,腔调故意刻薄拉长:“萧公子如果嫌丑就另请高明,小的手艺有限,最高最高也就这水平了~”
突然换了称呼,萧怀辞心中高兴,眼波流转,温柔真诚地说:“我喜欢着呢~”
“麻烦你不要说得跟有恋丑癖一样~”边说,手边钳住萧怀辞的下颌,力道之大不容抗拒,往前一拽!同时,叶檀珩自己也俯下身,两人的脸在铜镜中处于同一水平线。
镜中映出两张风格迥异,却同样出色的年轻面容。叶檀珩稚气未褪,脸型偏短,但胜在五官生得精致端正。一双标准的桃花眼,眼型偏长,眼尾自然上翘微弯,天生偏上的眼仁使得他每每看人,眼神便都透着朦朦胧胧的独特韵味。鼻头圆润有肉,丝毫不显笨拙,反而在福相中透着一股灵气。
反观萧怀辞给人的感觉就截然不同,他是亦正亦邪的魅惑,眼睛深邃似笑非笑,让人难以捉摸。他的脸相比叶檀珩则更加成熟,眉骨深邃,眉眼弯时自带撩人的风情,不弯也自有无声撩拨的魅力。鼻梁直挺,嘴唇线条流畅清晰,虽不算特别出众,但组在一起也别有一番风味。
姿势未变,萧怀辞轻笑:“那就同你说句真心话,除了你,我身后无人可依。”坦诚得直击人心。
“看出来了。”叶檀珩松开手,淡定道。
他身后但凡还有一个人,就不会再叫唐泽荆送自己回来。
“……”叶檀珩叹了口气,不再看他,坐回榻上喃喃道:“那咱俩这算什么呢?仇人突然比自己还惨兮兮,你说这仇~我是报还是不报?~”
萧怀辞拉起衣服,垂眸笑问:“我死了,仇就算清了么?”
叶檀珩仰面躺下,懒懒散散随口道:“当然没,光你死有什么用,萧清寒、唐泽荆可都还活着。”胡乱地拉过被子,遮住脸。
“嗯。”萧怀辞轻应一声后,若有所思。
“轰隆隆!——”
一道闷雷毫无征兆的响彻!巨大的声浪撞击门窗,叫屋内的两人心头一惊,身体同时一僵。怦怦狂跳的心脏还未来得及平复,就听屋外传来一阵凌乱、仓皇似用生命在跑的脚步声!紧接着就是萧洝绝望的哭嚎!!
“阿兄!阿兄!!救命救命救命!出事了出事了!!母、母后死了!母后被父皇杀死了!!!荆哥也被父皇关进天牢了!!!怎么办怎么办?!快救命快救命啊!!”
“!!!”
下章老唐领盒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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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血泪相结逼苦行刑 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