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仰非乞怜宁醉不醒 贰

九重宫阙,悬灯而明。

琉璃宫灯垂落璀璨,冷光映照梁顶蟠龙;殿中群臣垂首端坐,面前小桌美酒佳肴、珍馐美馔,金樽玉箸更是在灯下闪动出一片炫目之辉。

帷幔下,御座上的帝后身影仅如一道虚影,珠旒垂覆,龙颜之威更加莫测难辨。

殿下一度俨然如偶,寂然无声。

萧怀辞漠然垂首,落座在门边。好巧不巧,这席位与唐泽荆最近。不过二人都没有赏眼给对方,皆装看不见,不认识、不熟悉。

手刚伸向酒杯便被那声音惊得一颤,喉结一滚,萧怀辞故作镇定地握起酒杯。

萧清寒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举起酒杯,扬声笑道:“今日请诸位爱卿前来,一是为了庆祝此仗的成功,二便是庆祝吾儿的归国。来,诸位举杯一同敬吾儿一杯!”

众臣齐声:“臣,敬过大皇子。”

萧怀辞牵强笑笑,回敬一礼。

在众人饮酒之时,萧清寒却放下了酒杯,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啪啪。”拍拍手,殿外走进两列宫女,手中食盒层层开启,第一层是盘堆叠若雪峰的水晶桂花糕,第二层是由金托玉碗所盛的美味蛇羹。

“蛇羹”这东西是萧洝最爱,他虽怕但不影响他吃。

百涟上下最不缺的就是蛇,他国虽然也有,但处理手法可比百涟差远了,容易留存毒素。

正在萧怀辞犹豫要不要吃时,萧洝的声音传了过来。金灿灿的小人坐在高台下方,离李夕昭最近。从席上站起身端着盘子道:“母后~儿臣也想让阿兄尝尝您的手艺~~”

他那盘里是众人都没有的“茯苓饼”。或者说,是除桂花糕外还额外有一盘糕点。

李夕昭对萧洝温柔笑道:“你阿兄也有一份,自己放心吃吧。”

闻言,萧洝甜甜谢道,抱着糕点坐了回去。

“……”萧怀辞看着面前的食盒,神情复杂。

宫女笑着打开第三层食盒,玉手端出盘子的那一刻,萧怀辞的神色僵住了。食盒撤下,盯着盘中糕点眼眶微睁,香甜精致的茯苓饼上淋了一层浓稠晶莹的珀色——正是蜂蜜!

偏在这时一个缺心眼看不出脸色的大臣,献殷勤道:“娘娘真是慈母典范,我等敬佩。小殿下也同是纯孝仁悌,是这天下手足情深的典范!”

此话一出,萧清寒就先笑了起来,不过他这笑是出于嘲讽。

随后是李夕昭的催促:“皇儿为何迟迟不食,本宫记得你儿时最爱吃这茯苓饼。”早在多年前,就把儿子过敏的事忘了个一干二净。

唐泽荆:“!”

李夕昭这话,才算是真真正正地把萧怀辞架在火上烤。

蓝眸闪烁,萧怀辞欲言又止,思索挣扎良久后垂眸自嘲一笑,抓起茯苓饼毅然决然地吃了下去。

“殿下!”唐泽荆声量不大,语气却急。下意识起身,却被萧怀辞伸手摁住,惊愤地瞪住他,唐泽荆快被他这该死的任性气死了!一手撑着他的身躯,一手翻找身上的药瓶。

仅一秒!萧怀辞的喉咙就瞬间肿胀,喉壁被滚烫的生/肉/填/满。本能地吞咽,可口腔内分/泌出的唾/液仍滞留在舌/根,只起到一个徒劳打/滑的作用,一滴都未能咽下。抬手摸上脖颈,指尖触到的皮肤下的肌肉绷紧、鼓胀,硬/邦/邦的,早已摸不出往日喉结清晰的轮廓。

窒息感愈发强烈,氧气没到喉间就难以自主呼吸,张开嘴微弱细小的嘶鸣响彻耳畔,萧怀辞的意识格外清醒,没有半分混沌,也没有一点要挣扎的意思,就这么静静地承受着,没有打扰到任何一个人。

也无心在意还有没有人注视自己。

临近濒死,唐泽荆猛地往他嘴里塞下一颗药。

药丸服下后萧怀辞很快就可以喘息了,脸上渐渐恢复血色,颈间喉间也逐渐消肿。

唐泽荆松了口气,庆幸自己一直把药带在身上,没有因归国就抱有一丝侥幸心理。

视线收回,林千韵也是给景中的萧怀辞捏了把汗。

“呼…关键时刻还是唐泽荆给力。他这也算是抓着萧怀辞的命门了吧?”

夜辰枭手抱胸,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道:“确实是抓着他命门了。”

“?”林千韵顺着夜辰枭的视线望去,看到了心急如焚的叶景淮。

她出现在这儿只有一种可能——叶檀珩来了。

……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萧清寒站起身,诡笑道:“说来,此番盛宴若没有歌舞美人助兴,便失了它存在的意义。”举起酒杯,美酒倾泻,“就同这金樽无酒般,徒有其表。”边说,戏谑的目光边掠过萧怀辞。

缓缓从桌后走出,唇角上的笑意更甚,指尖摩挲杯口,高高在上,俯瞰众人。

不等萧清寒开口,林千韵就先心道:“完了。”

话音刚落,台上的人就突然叹息一声,蹙着眉装模作样地惋惜道:“只可惜宫中美人有限,绝代佳人更是少之又少…孤,实在是领不出人了…”抬眸,眼底爬起一丝玩味,意味深长道:“不知,诸位爱卿可有引荐之人?”

说罢,唐泽荆便无缝衔接般站了出来,随着他的站出萧怀辞刚缓的脸色瞬间又白了下去!预感到不妙,立即扯住唐泽荆的衣角,可是还是晚了,他已经开口了…

唐泽荆拱手道:“陛下,臣在暗凰俘虏中发现一名合适之人。恰巧他还是那叶氏第三子,此人曾化名潇璧画得一手好春/宫,陛下请看——”

太监将画册呈上。

萧清寒随手翻翻便笑出了声,当即命人将画册分发下去,人手一本,毫不顾忌身后坐着的李夕昭。

萧洝握着画册,试探性地望向李夕昭,果不其然母亲的脸色越来越黑,膝上的双手攥拳又松,裹了一层愠怒。

放下画册又望向远处的萧怀辞,具体的神色看不清,但可以保证他已经人傻了,一动不动。

“……”

而周围众臣早已深深陷入了生动的画册,一个个的都把淫/欲写到了脸上,靠酒来隐藏掩饰。

“大皇子去把人带上来吧。”萧清寒刻意点了萧怀辞的名。

话虽如此,叶檀珩却是被两名侍卫押上来的,手腕脚踝均被锁上铁链,每行一步都有“哗啦哗啦”的声响,除此之外,手链中间还有一段延长,末端连的是他颈上的脖圈。

见状!萧怀辞想也没想就冲了上去,将人拦在门口,可一人之力哪里抵得过两名强壮的侍卫?即使萧怀辞已经错开了脚,用双手去抵,拼尽了全身力气也阻止不了侍卫的前进。

颤着身望着他,萧怀辞慌乱地重复着:“服个软、服个软、一定要服软!别硬着跟他对干、服软、一定要服软!求你。算我求你!”声量不由自主地拔高,叫在场的人都听了去。

“啪!”

一鞭将身前流泪的男人抽开,叶檀珩的眼睛竟情不自禁地转向了他,甚至为他提了一下心…

把萧怀辞抽走后,萧清寒握着鞭子走到叶檀珩身前,不给反应机会,一脚就将他踹倒在地。两名侍卫识趣地撤下,一左一右站在门口。

叶檀珩捂着肚子脸冒虚汗,强打精神仰首瞪着萧清寒,眼中不见半分恐惧之色,就更别提萧怀辞告诉他的“服软”了,现下的他只有恨!

“呵~”萧清寒抬眉轻笑,上前一步用脚挑起叶檀珩的下巴,垂眸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眸中没有怜悯、没有漠然,有的只是来自上位者的优越戏谑。正如萧怀辞所讲,若同他对着干只会激起他的兴趣,而不会让他厌倦。

俯视着叶檀珩含恨的双眼,萧清寒眸中一闪,瞬间想起姜欢,起因正确、年龄正确、人物正确,甚至就连场景都极为相似,高高在上的君王与手无缚鸡之力的阶下囚。只可惜姜欢死得太快太早了,都还没有仔细观摩…

“瞧瞧这双传恨不屈的眼睛啊~难怪会把孤的儿子迷得这般,宁可拖着过敏刚好的身体也要救你于水火,可是你不乖啊,没听他的,非要招惹孤。”

话落反应最大的不是叶檀珩,而是高台上的李夕昭!

事过了,她倒记起一切了。

将脚放下,萧清寒慢条斯理地卷收起鞭,继续冷笑:“春/宫图册画得不错,那便也由你上演一番吧。”

话音刚落,叶檀珩身后就站了一排没/穿/上/衣,上/身/精/壮的侍卫。

准备上演“活/春/宫”。

“萧清寒你敢!(不要!!!)”

萧怀辞摆脱唐泽荆,忍痛冲到叶檀珩身前,将人护在身后。

这一刻,叶檀珩的神色终于动容了。

萧清寒向后走了几步,扽着长鞭,没理萧怀辞对叶檀珩嗤笑:“孤有什么不敢的?”挑眉看向那一排蓄势待发的人,挥手道:“动手。”

“不要!!!”萧怀辞拧着身挡着这些人。

侍卫们停了脚步,面面相觑。

见状萧怀辞立马扭回身,伏在地上,乞求自己的父皇:“父皇!儿臣求您收回成命!放过他!儿臣求您!求您了!!”说罢开始磕头,一下又一下,不顾半点皇子形象。

很快,他的血就染红了大殿,盛宴成了闹剧。

“萧怀辞你干嘛!!!你是一个皇子!!!!”

李夕昭最先看不下去,急得从台上喊道。

而萧怀辞并没有听,继续磕着头,嘴里依旧喊着求饶声。

“求父皇收回成命!儿臣求父皇收回成命!儿…”

“啪!——”

鞭子比话先到。

萧清寒瞪着他,莫名其妙地生了气,挥着鞭子怫然道:“好啊!说跪就跪说求就求!!你的骨气呢?没了么!!孤还以为你同他一样,即便跪仰也会傲骨不败,结果…呵!你真是让孤大失所望!”

鞭子一甩,拂袖而去。

萧洝立马把殿上所有人都请了出去,最后来到哥哥身边要扶他起来,却在手刚伸出去的那一刻被萧怀辞躲开了,“……”

萧怀辞双目失神,额前的磕伤流着血,血珠顺着他的鼻梁缓缓滑落,他皆不为所动,抱起地上的叶檀珩就往外走,每一步看着都格外轻又格外沉重。

脚刚跨过殿门就听李夕昭在后叫住自己。

李夕昭:“你留下。阿荆你和洝儿先走。”

萧怀辞脚下一顿,机械般地抬起头盯着月,重重一叹,喃喃道:“该来的终归还是来了…”看向怀中愣神的小人,萧怀辞温柔一笑,道:“等我。”他声音很轻也很疲惫,但却能让人感到莫名心安。

叶檀珩:“……”

趁自己愣神,萧怀辞把他交给了唐泽荆,反应过来时不光叶檀珩自己错愕,抱着他的唐泽荆更加愕然。

唐泽荆震惊道:“你…放心……?”

萧怀辞唇角一扬,小声嘀咕着:“你也不只是忠于母后啊~”笑容逐渐加重,愈发像了萧清寒,对其身后的萧洝招手道:“洝洝,过来~”

“……”萧洝虽不解,但还是过去了。

过来的瞬间,萧怀辞就将手伸向了萧洝细长的脖颈,大手轻握着其颈椎,只要轻轻一用力萧洝必死无疑。

警示的目光投向面前的男人。

不得不说萧怀辞这步棋走得好,完全抓住了对方命门,唐泽荆虽怒,但他不敢赌。萧怀辞多时不显武,叫人都忘了他会武功的事实。

萧怀辞示意般地抬抬眉,唐泽荆抱着叶檀珩气愤地走开了。

离远了叶檀珩才看到萧怀辞松了手,他把萧洝留在外面,独自一人进了大殿并将殿门关了起来。而萧洝也没有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

刚进殿萧怀辞就被李夕昭扇了一巴掌,速度之快叫留下来的林千韵都惊了一下。

咬着牙憋着气,萧怀辞低垂着头纹丝不动,任由李夕昭指责自己。

“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不知廉耻没脸没皮,我从前教你的你都忘了是不是?!那么多人在场,为什么要和你父皇对着干?!把他惹恼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光站着干嘛!说话啊!哑巴了?!”

“你是不是要把我也气死了你才满意?!啊?”

骂着骂着李夕昭就急了,直接上手去推萧怀辞。

“说话!我叫你说……”

突然李夕昭怔住了,她看到了萧怀辞左臂上的伤疤。

萧怀辞憋屈地抄起桌上酒壶就灌了进去,丝毫没有注意是用的哪只手。

“咣当!”扔下酒壶袖子滑落,萧怀辞红着眼醉醺醺的,借着酒劲将内心话全部吐尽:“是!我是都忘了忘得一干二净!就像您忘了我是几岁离家,忘了我对蜂蜜过敏,忘了您自己也是暗凰人士!更忘了您如今的一切是因何而来!!”

“我惹不惹他有什么区别?!您醒醒吧!暗凰覆灭了您没有母国了,没有靠山了!!一个失去靠山的国母,又能被他留到几时?”

“我们,已经都是死人了。只可惜,临死您都没有将我记起…我还是那个可有可无的存在。”

说罢,萧怀辞抬腿就走,却听李夕昭在后哽咽道:“不、不不,你也是为娘的宝贝啊…”

只一瞬,萧怀辞昏沉的眼眸清澈了,一个称呼让他酒醒了。

两行委屈的泪水流下,这一流便收不住了,十七年的所有的委屈都在这一刻爆发出来了。

“宝贝”,这是他归国后自“大皇子”外,李夕昭叫过最亲切的一个称呼。

也是唯一一个。

“呼…”连呼吸声都在颤抖,萧怀辞闭上眼手指按在眼皮上,反复地做着深呼吸,一遍又一遍,每每觉得自己已经调整好了的时候,一睁眼就又打回了原形。

扬起嘴角,露出一个自嘲的苦笑,萧怀辞这是真觉得自己没出息了。

又缓了良久,这一次睁开眼萧怀辞忍住了泪水,蓝眸瞥见了手臂上的伤疤,十七道,每年一道,年年不忘。

这十七年的痛苦与委屈,不是她一声“宝贝”就能抹平的。

眸子掠过每一道狰狞的伤疤,萧怀辞哑着嗓子平静地说道:“亲情这个东西,还真是不能恨,不敢爱。”

不能恨,因有血缘;不敢爱,因会受伤。

……

“母后,保重。”

好了,提前完成任务(咖啡喝早了【嘤】)

【百涟进入倒计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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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仰非乞怜宁醉不醒 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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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鬼释魂
连载中泉隐离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