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仰非乞怜宁醉不醒 壹

从暗凰到百涟这段路程走了十三天。这十三天里,白天萧洝与唐泽荆同乘一匹马;中午休息军医来给叶檀珩换药;入夜萧洝就跑上马车和兄长挤到一起。即使对面就是宽大的软垫,萧洝也要赖在兄长身边。

而萧怀辞无法亲近他,也无法拒绝他,于是他就怀里抱着叶檀珩,肩头靠个萧洝,自己一动不动一整夜。

至于唐泽荆,夜里三人在车内安稳入睡,他就冷脸在车外护着,等到了白天他再抽时间补觉。

临近皇城萧怀辞在马车内叫住萧洝,让他留在车内,有意让他来做叶檀珩的“保护伞”。而自己则走出马车,骑上了白马与唐泽荆打头并肩。

上马时还特意提醒唐泽荆,叫他不要打叶檀珩的主意。

唐泽荆没拒绝也没答应,完全不理他。

萧怀辞也因此黑了脸,即使入了皇城也没有缓过来,神情始终紧绷。朱红的宫墙在他眼中逐渐清晰后更是如此,日光勾勒出城门巍峨的轮廓,吱呀——!城门大开,光影掠过,萧怀辞呼出一口气,蓝眸颤动,神色恍惚。

门后,猩红的锦缎一路铺设,又宽又艳,似是通往另一世界的道路,遥遥的,一眼望不到头。嗒嗒…马蹄踏上这越来越平整的“红石道”,红毯两侧,门户尽敞,檐下悬满喜绸彩幡,猎猎飞扬。毯下石板被清水反复泼洗,光洁如镜,将这漫天华彩倒映在上。

而两边人群摩肩接踵,肃穆拥挤,可除了风吹幡旗的扑簌声与自身压抑的呼吸声外,便就再没其他声音出现。渐渐地空气中弥漫出香烛的焦臭,然后随着民众们齐刷刷的打量目光,萧怀辞突觉不安!

脸色瞬间煞白,缰绳不由得收紧,马儿顺势停在路中,一时之间议论声、鄙夷声响彻耳边,慌乱地转动眼眸,每一幕都是交头接耳的嘲弄之颜!!

察觉到萧怀辞的不对,唐泽荆立马放缓了马速,拖慢车队整体的速度,小声提醒道:“殿下。殿下。”

“…!”

萧怀辞不是被唐泽荆唤醒的,而是被高台上那个多年未见,却依然能让他畏怯恐惧的男人。

“……”

萧清寒:“大皇子。孤最有能力的儿子。”

循声看去,高台之上明黄伞盖、翠羽仪仗,甲胄反射刺眼的寒光。攒动的人头簇拥着两个无比熟悉又无比陌生的身影,萧清寒龙袍加身,身姿挺拔不怒自威,脸上照例扬着那抹骇人的笑。李夕昭更是盛装出席,十字髻华丽而又典雅,手执团扇,频频引颈张望。

而在他们身后的是青烟袅袅的香案……

萧怀辞回过神微微颔首,长袖隐去左臂阵痛,脸上无喜无悲默默地提了马速。到了阶前萧怀辞没有兴奋地下马,勒住缰绳,缓缓滑下马背,膝盖落地的瞬间萧怀辞皱了下眉,应是震疼了。迅速弯腰叩首,忍着痛扬声道:“儿臣萧衍,叩见吾皇吾后——”

萧清寒挥手笑道:“免礼。”

萧怀辞腰背再低一分,谢道:“谢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

话未说完,身后的民众便纷纷发出激动的欢呼。萧怀辞姿势未变只是眸子转向了后方,视线透过细小的缝隙看到那辆精致奢华的马车……

镶着宝石的车轱辘压上猩红锦缎,由远及近,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缓缓驶来。当唐泽荆骑马重新出现在视野里时,萧怀辞才发现,他不知何时又从自己身边离开了。

……

林千韵坐在驾驶位看着民众见到马车,如同鱼见了水般两眼放光的模样,心中感慨:“还真是翘首以盼迎祥瑞。”银眸向后一瞥,锦帘未掀——奈何“祥瑞”不露面。

同时车内的叶檀珩也发出了疑问,透过帘缝看着车外盛况,叶檀珩声线平静:“你不给予回应么,他…你的子民可都在等着你的恩泽呢。”

萧洝却不以为意,懒洋洋地靠在窗边嘟囔道:“我若真是什么祥瑞,早就让身边人幸福了,可我没有,反倒害了他们。”

闻言,连同车外的林千韵也来了兴趣。

叶檀珩疲惫地轻笑,道:“此话怎讲?”

萧洝眸光黯下,叹了口气:“凡是与我交好的朋友,最后都成了我父皇的宠物,每一个、每一位…”

“那这要怪你父皇啊,何故怪你。”叶檀珩一语道破,话落也没因说错话而感到害怕,甚至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林千韵/叶景淮:“……”

“……”听到他这句话萧洝愣了神,瞪着眼睛没有反驳只有疑惑,“你…这么说不怕死吗?”

叶檀珩直言道:“不怕。”

萧洝托腮:“那你这是想…求死?”

叶檀珩:“不想。”

萧洝的眸子滴溜溜一转,自言自语般道:“你还真是有趣~要死能死,要活也能活~”全然不知自己的眼中流露出了冒犯挑衅之色,“你,难道没有羞耻心么?”

叶檀珩眉间染了怒色,压着语气反问:“死不死活不活,为什么要和羞耻挂上?”

丝毫不觉有什么不妥,萧洝刨根问底般道:“那你到底是为了什么?”

叶檀珩盯着萧洝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活着,才能看到仇家死绝的那一天。”

言毕,萧洝惊愣地眨眨眼,随后豁然一笑:“这‘仇家’不就是我们么,哈哈哈,讲真的我萧氏还真不怕你一个独苗苗~”

不料,叶檀珩非但不惧反而还嗤笑出声,“我也没说非得亲自动手啊。”

“……”

不等萧洝回复就被车外人的声音打断,“殿下,该下车了。”是唐泽荆,声音语气格外沉闷。

萧洝将想回的话收回,改道:“你就在这车里坐着,我的车无人敢动。”说罢,他便起身撩开了车帘,帘子撩开的瞬间叶檀珩与唐泽荆对视,无人畏惧,无人退缩,是场无声的较量。

帘子放下将两人视线隔挡,收回视线注意力回到萧洝身上,萧洝自然地朝他张开双臂,唐泽荆把手从佩剑上拿开,强有力的大手箍上萧洝的细腰,稍微一用力便轻松地将他从车上抱下。

被抱下车后的萧洝唇角一扬,美滋滋、蹦蹦哒哒地向前走。离开前唐泽荆还谨慎地瞥了一眼车门。

萧洝都已走到身前,萧怀辞还保持着原来的跪姿,萧洝唤了两声“阿兄”他才怔怔地站起身,同萧洝走上高台。

人虽起来了,但他的意识还停留在百姓们的区别对待上,随着走近萧怀辞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香案上,“……”这种被刻意营造出来的恭谨期盼,叫他近乎窒息。

“父皇!~母后!~~”萧洝笑容明朗,没有叩拜直接扑进李夕昭的怀里。李夕昭宠溺地笑着,掏出丝帕怜爱地擦拭着萧洝额角上,那几乎看不见的微汗。

萧洝侧开身看着萧怀辞,笑道:“母后~阿兄也回来了。”

闻言,母子二人皆是一愣,四目相对尽是尴尬。毕竟不是在膝下长大,就算是亲生但终归是没有情分在。即使想亲近也亲近不起来,处处显着生分,不自然。

最后还是萧怀辞主动打破沉默,叫了一声没什么感情的“母后”。

李夕昭这才愣愣地应了下来。

偏在这时萧清寒走了过来,先叫了一声萧洝,后意义不明地走到萧怀辞面前,没给任何人反应机会,抬手就“爱抚”起儿子的面庞。

“!!”萧怀辞全身一震,蓝眸骤缩,想躲,身子却在关键时刻僵住,动弹不得。蓝眸震颤,恐惧的目光打在萧清寒身上,他在笑,笑得是那般瘆人,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丝毫没有因自己的恐惧而有任何收敛,反倒还“乐在其中”?!

其他父亲若有此举,绝对是出于怜爱。

而他…可是什么都能做得出来的萧清寒!

突然!脸上的那只手动了!起茧的大拇指开始摩挲萧怀辞上挑的眼尾,随后意味深长地说道:“大皇子真是长开了,愈发有了皇后你当年的风范。”回眸笑看李夕昭。

不等李夕昭做出回应,就听“扑通”一声,萧怀辞跪到地上结巴道:“儿、儿臣惶恐…”

“‘惶恐’什么?”不等萧怀辞说完,萧清寒就道:“像你母亲是好事啊~你说对吧,皇后?”

李夕昭回过神,生硬一笑,附和道:“对…对对,陛下说得是,皇儿像我…是好事。”眨眨眼,定定神,解围般道:“好了陛下,皇儿刚回来舟车劳顿,该好生休息才是。”从旁走上前,欲扶萧怀辞,刚俯身就被身旁人拽着手臂扇了一巴掌!

这声脆响叫在场所有人都惊得不知所措,宫人侍卫看了一眼便匆匆低下了头。只有二位皇子惊愕地盯着母亲与打人的男人。

只见萧清寒阴沉着脸,收回手冷声道:“皇后,认清你自己的位置。”说罢,带人拂袖而去。

李夕昭垂下眸,放下捂着脸颊的手,俯身行礼道:“是臣妾僭越了。”

“母、亲…”瞳中映出那通红的巴掌印。

李夕昭疲惫一笑,摇摇头,轻声道:“走吧,会有人告诉你你的府邸在哪。”话落,便也带着萧洝跟了进去。

萧洝没有说话,只是不舍地看了兄长一眼。

萧怀辞:“……”这一次,瞳中映出的是她离开的背影。

待所有人离开后,唐泽荆神色紧张地冲了过来,扶着萧怀辞关切道:“殿下你怎么样?哪里疼?”

萧怀辞则将他推开,自己跌跌撞撞地扑向石柱,狼狈地干呕起来。

“……”

林千韵将这一切都尽收眼底,神情凝重,叹道:“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动手,看来李氏那些年过得也不容易。”

夜辰枭神情未变,道:“夹缝生存,苟且偷生罢了。”

林千韵:“……”抬头看了他一眼。

夜辰枭抿着嘴,耸耸肩。

……

手撑柱子,萧怀辞倾身耸肩,脊背绷如弓弦。扼着喉咙,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体内的恶心之感如汹涌暗流,从腹腔深处上涌,强压不下。“呕——呕——”嘴中发出断续之声,干涩沙哑。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每一次都牵扯着颈上脆弱的筋脉,却始终呕不出一物。

日光下,嘴角不由得溢出细长狼狈的银丝,悬垂半空,是这垂死挣扎的残迹。

身体开始毫无规律的痉挛,使他几乎站不稳脚,本能地蜷缩身子,但因实在不稳萧怀辞又一次跪到地上,仅存的意识让他再一次推开唐泽荆,独自承受。全身的剧烈震颤,抽动、撕扯着他每一寸肌肉、每一根神经,胃里抽搐、翻搅,折磨着他单薄脆弱的身躯。

面对萧怀辞逐渐被汗水浸湿的鬓边和衣领,唐泽荆在他闭眼流下第一颗痛苦的泪珠时上前,强硬地拉起他,怒道:“别任性了,起来去找医师!”

萧怀辞大力一甩,骂道:“滚!”

“!”唐泽荆再一次被推,显然也动了怒,不再犹豫一把将萧怀辞从地上薅起,没等他下一步动作,萧怀辞自己就先踉踉跄跄地跑了出去。

急忙追上。

见他奔向马车,唐泽荆顿时慢下脚步。

萧怀辞喘息未平,临近马车了脚绊脚地摔了一下,正好扑到车门上。车帘被毫无征兆地掀开,属实是把车内打盹的叶檀珩吓了一跳,回头,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与叶檀珩的埋怨不同,萧怀辞眼中只有劫后余生般的喜悦。

眸前闪烁,萧怀辞喃喃说道:“幸好、幸好你没走…”话落不久,就又改口道:“不对…你应该走啊……”

他来时这马车周围一人没有,他本可以走的,他也应该走。

叶檀珩看着他像是看到一个天大的笑柄,挑起眉阴阳怪气道:“萧大皇子~我一个阶下囚犯,能走去哪?况且我都这样了,又能去哪?”指着自己断了的左腿。

萧怀辞摇着头,痴痴道:“不对,你若想走,没人能拦得住…”

此话一出,叶檀珩沉默了,逃避般地扭过头不再对视。

萧怀辞也不再出声,知道他不想看见自己,自觉地坐到驾驶位。

而林千韵与夜辰枭也抓紧时间上了马车,掀起车帘瞧见叶景淮,尴尬一笑默默退了出来,与夜辰枭坐在了马车外的窄台上。望着脚下划过的道路石子,知道车内不隔音所以林千韵就一直憋着没有说话,免得给叶景淮添堵。

————

出宫门时萧怀辞问到了自己府邸的位置,离街远离宫更远,好在足够安静不会被人打扰。

到了地入了府,够大够气派,就是人多了点,不好管容易起异心。

进进出出、忙上忙下,见到大皇子统一问安,萧怀辞也一一给予回应。他抱着叶檀珩前脚刚走,后脚侍女们就开始交头接耳,议论起他怀中人的来历,并且也知道了她们为什么对自己如此恭敬,不是因为他是皇子,而是因为那辆马车……

进了屋萧怀辞遣散了府上一半的下人,只留了一半看上去不蠢也不怎么机灵的,毕竟这种人“安全”,用得也更放心。

同时也叫人请来了国内最出名的外伤大夫,来给叶檀珩治疗。与军医说得一样,叶檀珩耽误了最佳的治疗时间,要想回到从前是不可能的,不过不借助外力,靠自身独立行走的可能性还是有的,只是需要“养”。

正所谓,伤筋动骨一百天。

而叶檀珩这腿,则不止“一百天”。

巧的是,他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况且医费又不用他交,所以干嘛不治?

当天叶檀珩的骨头就被接上了,内服外敷的药也用上了,碍眼的喜袍一换叶檀珩占着萧怀辞的床榻就睡,根本不管他怎么想。

至于萧怀辞自然是非常愿意,只要叶檀珩不求死,叫他做什么都可以!哪怕是要他自己的命。

一直陪他到入夜,刚入夜就被宫里太监叫了出去,称萧清寒在宫中举办“庆功宴”,特召萧怀辞入宫。

萧怀辞虽不愿,但他的不愿值几个钱?

怎么着都是个死,又何必苦苦挣扎?

……

(没到名场面【抱歉】)

实在熬不住了,熬得我心脏疼【怕死】

所以就先到这儿吧,等我补一觉起来继续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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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仰非乞怜宁醉不醒 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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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鬼释魂
连载中泉隐离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