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百涟有福名洝同燕

一个不用死的人死了,两名小兵大惊失色,望着手中那柄鲜红的弯刀,又看看远处黑着脸走来的唐泽荆,吓得跪在地上低着头,战战兢兢,汗不敢出。

一双战靴出现在视野,小兵的头又低了几分。出人意料,唐泽荆什么都没说,也没有取他们性命。面对倒在血泊中母子俩的尸身,他漠然视之。转身前将地上弯刀踢给小兵,随后冷声道:“该抓抓,该杀杀。”

小兵怔怔地握起刀,应道:“…是、是是,属下遵命。”

说罢,这两名小兵就带领着一列兵冲进了皇宫。

穿身而过,叶景淮从始至终都没有躲,无论是毒箭还是残刀断枪。始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头与背逐渐压低弯下,但在所有尸骨被集中点燃熊熊焚烧时,她僵硬的身子“咚”的一声跪了下去。

按理来说,景中的一切是不会波及到景外人的,可现在,叶景淮的发丝却被景中风吹起。小风掠过烈焰,刮来时除了焦味就剩热。

叶景淮闭着双眼,却不妨碍泪水的流下。脸微仰,迎着风,安安静静,一动不动。

当年初闻噩耗时她都不曾如此…

猛地睁开眼抹了一把脸,踉跄起身,焦急的目光在人群中穿梭,寻找着那抹熟悉弱小的身影。

她一个饱经风雨的人都抽了半条命,那什么都没经历过的叶檀珩怎么办?

他一个人怎么扛?!

跌跌撞撞地下了台阶,语无伦次地唤着叶檀珩的名字。穿过兵墙来到他们掉下的地方,没有。

什么都没有。

不仅活人不见了踪影,就连颜澜的尸身也不见了。

下意识地扭过头望向那熊熊大火,叶景淮呼吸一滞,连带着红瞳也恐惧地颤了颤。全然忘了叶檀珩还活着的事实。

就在叶景淮冲向烈焰时林千韵突然出现,挡在了她的身前。盯着叶景淮的眼睛,林千韵指向她身后,“他在那。”

“……”叶景淮怔愣地转过身子,眸子回神般闪了闪,兵墙后的两抹红格外显眼。

叶檀珩被萧怀辞抱着,距离太远看不清他脸上神色,没有哭喊也没有挣扎,任由仇人抱着。叶景淮看得心都快碎了,她知道一个人崩溃到极致,是发不出任何声音的。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

林千韵同夜辰枭也追了上去。

越是离近越是痛心,发冠丢失,发丝凌乱,碎发下的脸不见一丝血色,额角及下颌还有未完全凝固的鲜血。而他那一双始终充满光亮的眼睛,现下也变得空洞麻木,似是覆上了一层雾色纱。

经历了这么多叶檀珩精致合身的婚袍早已变得松垮,襟口斜敞,苍白单薄的肩骨暴露在这充满烟尘血气的空气中。婚靴也早不知是在何时遗落,左腿不自然地垂坠着,青紫的筋脉弓在苍白的脚背上,甲盖上泛着河底冷石般的淡青色。

抱着他的身形一顿,这孩子也无半分反应。

叶景淮:“……”拳下一紧。

林千韵蹙眉,盯着挡在萧怀辞身前的老头。

李丞相看着萧怀辞,大言不惭道:“外孙啊,老夫是你外祖父,你母亲嫁得远所以你没见过老夫,不过你应该听她讲过老…”

不等他说完,萧怀辞就黑着脸毫不留情地打断,直言道:“不记得,没听过。”

此话一出,属实是把李丞相气到了,摆出暗凰男子性别权威垄断一切的姿态,说教道:“你你你!真是在那种地方待久了一点规矩没有!才敢对我大呼小叫!没大没小!等回去了高低得让你母亲好好管教你——”

“唰!”

“……”

他的话讲完了,命也没有了。

萧怀辞用他自己的佩剑了结了他,动作之快不容任何人反应,包括李丞相自己,话落半天才后知后觉,鲜血从脖前喷涌,纵使萧怀辞挡得再快,污血也还是溅到了怀中人。即便如此,也依旧惊不起叶檀珩的半分颤动,橙黄色的眸子没有复光,只是颤了颤睫毛,指尖僵硬地蘸了一点胸前新鲜热乎的鲜血,两指机械般地搓捻,先如水般丝滑细腻,随后因指温变得黏稠粘手,最后彻底干裂在指尖。

拇指在食指上重重一搓,血迹变成碎渣渣,掉在衣上不易凝固的污血上,瞧着指尖叶檀珩发出一声难以察觉的叹息。

萧怀辞:“……”

维持着一手抱人,一手遮挡的姿势。萧怀辞抬起眸,厌恶地看向这所谓的“外公”。双手抓着脖子,出口被堵血液就从指缝中一点点渗,不久就听“哇”的一声,鲜红的血液从口中涌出,将李丞相这张丑陋的面孔遮盖。

抬脚刚走一步,就听身后传来一声闷响,紧接周边开始惊呼躁动,这些萧怀辞皆不为所动,继续往前走。

这个人如果不提“勾栏院”,萧怀辞一定会留他一条命,可他提了,就要付出相应的代价,即使是有血缘关系的亲人。毕竟于萧怀辞而言,他早就没有亲人了。

离了人群,萧怀辞才敢换气放松,方才在杀李明中时,叶檀珩的重量全部承在他脆弱的左臂上,刚开始还能勉强接受,过后就不行了,全程咬牙坚持,后面就连换手换力都显得尤为吃力。

不过幸好他强撑下来了,没有摔到叶檀珩。

看着怀中人的模样,萧怀辞将那一声亲昵的“檀儿”咽了回去,黑着脸走向远处的“马车”。

林千韵顺着萧怀辞的视线望去,眼眶微瞪——这辆马车的排场实在太大,重兵把守,侍女侍候,黄金车辕驾着六匹雪白骏马,鬃毛柔顺蓬松,马铠镶金嵌玉,上等朱漆染色车身,金丝掐于车壁,母贝雀羽点缀其间,嵌出山河纹路,接缝处密匝匝钉了一周的银螭龙扣,顶上还挂满了各地明珠串成的珠帘,光一照,这车五光十色、璀璨夺目;风一吹,这车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林千韵盯着马车,内心不由得发出疑问:“萧清寒这是亲临现场了???”

转念一想,萧清寒出现在这里的可能性并不大,那就只剩下另外一种可能了——百涟国那位“上天眷顾”的小太子。

传闻李氏刚嫁给萧帝时,因出众的容貌被萧帝独宠了一段时间,可随着二人第一个孩子的到来,李氏的处境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她虽还是皇后但因失宠,各宫嫔妃人人都可踩她一个国外之人一脚。在第八月时还被人推下台阶,致其早产,结果除了确保她们母子的安全和相应的补偿之外,萧帝不曾多看她们母子一眼,就连那个罪魁祸首都没有受到任何惩罚。三年里母子俩好比两个透明人,被遗忘在深宫。

三年后为了抓住萧清寒的二次欢喜,李夕昭使尽了浑身解数,不仅寻了各种民间秘术,还请宫中老人传授知识。生在浊世逆水行舟、知书达礼的千金小姐,终是同国中其他女子一样“以色从人”。

怀第二子时更是请人算了一个良辰吉日,服药推迟生产时间,不料!时间不仅没有推迟反倒提前了,胎儿在一个阴雨天发动了。本以为这孩子与“福”字无缘,且会因雨天遭到萧清寒厌弃,就在李夕昭心死时话本中的情节出现了,骤雨转晴,瑞彩祥云,燕鹊盘旋——是天降祥瑞,大大的吉兆。

自此,百涟又多了一个传奇人物。

思绪牵回,林千韵的银眸重新聚焦在萧怀辞身上,只见他刚走上马车,车内就传出一声兴奋激动的“阿兄”,紧接着就是萧怀辞冷淡的声音:“去把军医叫来,然后去找你荆哥。”声线低沉听不出任何情绪。

随后就见一个“金灿灿”的小人跳下马车,萧洝撅着嘴对周围的侍女们道:“你们都听到了,去把军医找来吧。”

侍女们:“是,殿下。”

乌泱泱的人群一散,叶景淮立马钻进了马车。

林千韵与夜辰枭则站在原地观察着萧洝,这少年不出意外也是一张笑脸,与父亲的妖冶、哥哥的锋魅不同,他的笑甜甜淡淡没有一丝被皇权政策的污染。

全身上下都是泛着光亮的金饰,无论是领口还是衣摆都有金线金坠点缀,每走一步腰间上层层叠叠的金链都会发出奢华悦耳的脆响。

这时萧洝的金瞳一闪,脸上的不开心消逝,激动地跑了过去:“荆哥!~”

因没见过,所以当他越过李丞相的尸身时眼皮都没抬一下,反倒是身旁的士兵急急忙忙地将尸身盖布拖走,生怕惊到这个小祖宗。

而唐泽荆正在同那名假质子交代他之后的事情,“你母亲已在城边小村等着你团聚。而你,”眉眼一狠,继续道:“应该知道自己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说罢,将手中行囊交给了他。

假质子抱着行囊,眼中闪出如释重负的泪光,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压着嗓子叩谢:“谢陛下、谢将军,小的出去什么都不会说也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小老百姓。”

唐泽荆神情不变,俯视地上人,说道:“行了走吧。”

“是、是。”假质子又叩了两下头后,站起身规规矩矩地走出了唐泽荆的视线,临近城门心中情绪不再遮掩,脚下步伐从慢到快,从走变跑。

“……”银眸中映出那人奔向幸福的背影。

“他能活吗?”萧洝问唐泽荆,清稚的嗓音不符他这句话的含义。

林千韵回过神,盯着这个少年。年纪不大,脱口而出的话却能让人心中起惊。“看来环境是真的能影响到一个孩子。”林千韵感慨道。

夜辰枭:“……”

见到他唐泽荆的神色变了,垂眸无声地检查起自己的着装。却被身前人打断,萧洝绷着脸摆出身为太子的姿态,命令道:“行了,你身上没血。我叫你回答我‘那个人能不能活’?”

唐泽荆恭敬道:“能活。”

萧洝撇嘴歪头,疑惑道:“我父皇没让他死?”

唐泽荆微微颔首,道:“是。”

萧洝不由得抬起眉,“真是出奇~”

唐泽荆回应道:“嗯。”

句句有回应,明眼人都看得出萧洝在唐泽荆心中的地位不一般。他不是一个贪生怕死之辈,所以绝不是因萧洝的身份才转变态度,而是因萧洝这个人。

小人瞪着唐泽荆嘟囔了一句“无聊”,提起自己沉甸甸的裙摆向前走去。唐泽荆见状,立马跟在他身后。走着走着就来到了方才放火焚尸的地方,现下大火已灭,所有尸体都如焦炭,堆叠在一起难以分辨,从远处看黑黢黢一片。

“!”萧洝正看着,唐泽荆突然走来挡住他视线。

萧洝伸手去推,结果这人纹丝不动,抬腿挪身唐泽荆照样挡着他。眉头一皱,脸上不悦,气道:“你让开。”

唐泽荆低头看着他,直言道:“脏。”

萧洝回瞪,抬手指道:“那里有块特别的石头。”

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唐泽荆面色一沉,这块所谓的“特别的石头”竟是在一具焦尸手中。视线收回,这一次唐泽荆没再说话,强硬地抱起萧洝就往回走,任由他无理取闹。

萧洝羞红了脸,恼道:“唐泽荆你放肆!你放我下来!本宫命令你放本宫下来!”

叫了半天唐泽荆不仅不放,手劲还加了几分。

“啊!——”萧洝吃痛一叫,控诉道:“唐泽荆你弄疼我了!”

话落,唐泽荆不动声色地松了几分力。

经此萧洝彻底老实了,双臂环胸委屈巴巴。在被抱上马背时,立即命令身旁士兵叫其去取那块特别的石头。而唐泽荆只能无奈一叹,面对把玩石头的萧洝,也只道:“您堂堂太子,何故非要一个死人之物?”

身前的小人告诉他:“石头这东□□一无二,被火烧过的更是如此,况且~只有在别人手里的东西最特别,也最难得到。”

闻言,唐泽荆不说话了,毕竟萧洝收藏点石头,总好过他爹收藏人眼珠。双手环过萧洝握起缰绳带兵归朝。

两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同乘一匹马,却无人敢言。

林千韵转过身,发出疑问:“这个唐泽荆不是一直都跟着萧怀辞吗,那怎么会和萧洝这么熟络?”

夜辰枭手环胸,挑眉笑道:“阿韵没听说过百涟小太子抓周宴上的趣事吗?这唐泽荆之所以能被称为忠犬,就是因为他比恩人的两个孩子都要大,早些知道这世间险恶,能帮衬李氏照顾好这两个孩子。而在陪送萧怀辞到暗凰的那一年,萧洝这个小福星正好出生,抓周宴上小孩哭哭啼啼抓着一个侍从不放…”

话音自然落下,林千韵接上:“而这个侍从就是唐泽荆。”

夜辰枭扬唇一笑,“聪明~虽说唐泽荆走时,萧洝还是个不记事的奶团子,但不妨李氏及身边嬷嬷的念叨。”

林千韵颔首,认可道:“那确实。”

两人坐到马车的驾驶位,身后的车内传来萧怀辞卑微的乞求声。军医走后车内就只剩下萧怀辞和叶檀珩,以及一个不同时空的叶景淮,三个人面对面坐着,车内宽敞舒适,再多两人也不显拥挤,且与外观一样极尽奢华。

萧怀辞抱着叶檀珩坐在金丝软垫上,一手搂着他的腰,一手揉搓着他冰凉的脚丫。而叶檀珩如同一个标本,静静地待在萧怀辞怀里,发丝被简单地打理了,脸上的血迹也被人擦拭掉了,过分苍白的脸颊也变得明显。与先前一样面无表情,眉毛与唇角都凝在了一个无悲无喜的弧度。而那双最是亮闪闪的眼睛依旧无光,没有焦点,毫无波澜,就连呼吸起伏都难以捕捉。

萧怀辞自责的目光落在叶檀珩夹着夹板的左腿上,军医说叶檀珩的左腿如果在短时间内,得到好的治疗是可以痊愈的,只可惜他等不到。

回国的路程少说也得十天,外加路上的颠簸…他的腿总归是回不到从前。

萧怀辞靠着冷冰冰的车壁,头侧向怀中小人,浓密的睫毛低垂着,前发映下的阴影照在他苍白的脸颊上,遮下眼底翻涌上来的情绪。喉结一次次滚动,吞咽着内心苦涩,手臂不断地、无意识地缩紧、颤抖,拼了命地想要压下心中痛楚,可是他眉间那一道道从浅变深的竖纹,早已暴露了他此刻的煎熬。

萧怀辞为了让叶檀珩理自己,一遍遍地向他保证自己一定会治好他的腿,叫他不要放弃自己,后又与他聊了许多从前,甚至是自欺欺人的将来规划,可是都没有用,叶檀珩像个木娃娃没理他任何一句话。

望着他那如同橙色深渊的眼眸,萧怀辞再也忍不住了,左手搂过他的肩膀双眼埋在他的颈上,哽咽着:“檀儿你应应我好么、应应我…求你应应我……”

“不要、不要这么残忍……”

“‘残…忍?’我么?”

早在萧怀辞左手扳指从他眼前划过的一刻,叶檀珩就有了反应。

无视萧怀辞的惊喜,叶檀珩望着帘下一闪而过的景色,张开嘴自顾自道:“你是回家了,可我的家没了。”声线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眸中脸上也不见半点外露的神情,或者说“面无表情”就是他此刻的心情——平静的崩溃。

闻言,萧怀辞哑着嗓子如实说道:“不,檀儿,我也没有家…很早就没有了。”

叶檀珩:“哦。”

萧怀辞:“……”

“呵~”叶檀珩突然嗤笑,随后平淡道:“两个苦瓜没有家。”

萧怀辞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再一次抱紧了叶檀珩。

抱歉停更了这么久,还是老毛病胃炎 外加案子的判决…总之是火速肝出来了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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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错,老唐也是在这36个孩子的范畴,他招恨这点没得洗,我也不想洗(毕竟他后面会更“招恨” )大家就记得他对洝洝好就行了~

“麟欢”与“荆洝”最大的区别就是,一个淘气包一个娇宝宝,然后贺老头比老唐更疯一点(应该、应该… )

“景婳”的剧情会在本卷的最后【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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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辞檀”夫夫的双人名场面~~~

(我尽量快点肝,大家记得来康【晚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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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百涟有福名洝同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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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鬼释魂
连载中泉隐离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