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墨珊听了赶忙掏出那两瓶解药递了过去。王素绮将内服药一饮而尽,又将外敷药倒在右手上,不一会从伤口处渗出一股股的黑血。待黑血不再渗出,她又倒了一些药上去,如此反复了三次,直到看见渗出的血变的鲜红,这才放心,扯出一块布将手掌包扎好。
王素绮恨恨的说道:“咱们仙山派当年在江湖上也是好大的名头,五大家族沈王杨李辛,人才济济,武林中无人敢惹。可是如今家族没落,我贵为长女竟被一个三流的捕头欺负,真是可悲。”她越说越气愤,连带着肩头的锁链微微颤动,发出金属摩擦的喳喳声。
辛墨珊知道这铁链洞穿琵琶骨乃是官府对待重犯的刑法,不知道你究竟犯了什么罪。她知道仙山派平素行事霸道,又眼见王素绮砍杀张广的狠辣,心想你若是犯下重罪而沦落至此,可怪不得旁人。
只听王素绮接着说道:“我离家出走之缘由,想必你是知道的?”辛墨珊记得父亲曾经说过王素绮和沈天杰的叔侄□□之事,于是点了点头,说道:“知道的,大伙都认为这是一件不光彩的事情,羞于提及。可我倒是很佩服你,有主见,很潇洒。”
王素绮苦笑了一声,说道:“这真是小女孩的见地,幸亏那时候陷入这个事情里面的人是我不是你,否则你很可能也会变成我今天的样子。你刚刚不是问我怎么落到这个地步吗,我明白的告诉你,全是拜那沈天杰所赐。”
辛墨珊吃了一惊,说道:“我只道你们是两情相悦,你为了他甚至背弃了仙山派,怎么会这样?”王素绮说道:“两情相悦?我对他是一片真心,可是他对我全是虚情假意,别有所图,都怪我瞎了眼。”
“那时候父亲常常不在家,因此总有觊觎门派武功贼人趁机偷偷的摸上黄山,想偷学我们的武功秘籍。我们师兄弟年纪尚小,全靠沈天杰保护着我们,有一次我和贼人打斗时受了重伤,也是他出手相救,并把我医治好。于是自那时起,我就十分崇拜他,这崇拜就渐渐变成了依恋。我们一起练功,一起教导师弟,闲暇时一起看黄山翻涌的云海,奇异的怪石,几乎每一处地方,都留有我们的回忆。那时候我们也已互表心意,我以为能和他在黄山长相厮守。”
“可是后来有一天沈天杰说他要下山,因为杀害沈亚道师祖的凶手至今没有查明,杀父之仇不可不报,因此要去追查凶手。我十分舍不得他走,便说我们去拜托父亲帮忙追查吧。他说父亲继承了掌门人之后只是一门心思的找寻门派失传的令牌,早就把师祖之仇抛到脑后去了。这报仇之事,谁也靠不住只能靠自己。”
“我听了这些也没法反驳,因为他说的没错。然后他说也舍不得离开我,问我愿不愿意跟他一起走,哼,我哪里知道他接近我,只是为了从我这里获得仙山派的伏魔心经。因为沈天杰疑心是我父亲杀害了师祖,从而认为我们王家得到了这个秘籍。”
辛墨珊插口道:“我也曾听父亲说过,这个秘籍是关于长生不老,起死回生的,那到底是什么意思?”王素绮说道:“我当然不知道,我父亲也不知道。”
“然后我就跟他来到了山西,也是那时我才知道沈天杰已经成家了,他的妻子是大同知府的女儿。我当然很生气,可是又舍不得离开他。沈天杰信誓旦旦的跟我保证说不会亏待我,我也是着了魔一样,就留在他身边。”
“那之后沈天杰就总是有意无意的向我问起伏魔心经的事情,起死回生又该怎么理解。其实这伏魔心经每个内传弟子都听说过,上面记载着不少高深的武功,其中有一个专门练气的‘名相功’据说能练成后就可以起死回生,长生不老。沈天杰总觉得我们王家获得了这个秘籍。我也是迟钝,始终没反应过来他的别有用心。”
“后来有一天,知府大人做寿,在官府宴请宾客,宴会上我喝了两杯酒感觉有些头痛,知府夫人看出我的不适,便引我去后厅休息。我道过谢后就趴在后厅的桌子上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忽然听到外面一阵吵闹,似乎有人在喊‘抓贼’。我猛地清醒了过来,这时候就听到外面有脚步声,似乎好多人在府内奔跑。我看到一个身手矫健人影从窗户一闪而过,蹿上了屋顶。我想莫不是府内进了贼人?我既然撞上了可不能袖手旁观。”
“于是我也一跃上房,朝着那个人影追了过去。那个人似乎对府内的环境很熟悉,东拐西拐了一阵,跑进了官府后院一间厢房。我想也没想就跟着冲了进去,一进屋内我就闻到一阵浓烈的血腥味,等我定睛一看,立刻被屋内的场景吓呆了,原来那屋子里横七竖八的躺了五六个人,都是被砍中要害而死,那些伤口显然是刚留下不久,还在一股股的往外冒着鲜血。”
“屋子中间的地上,赫然放着一柄剑,幽幽蓝光,于血污中不沾染丝毫,竟然是我的那柄紫星剑。我很纳闷,这柄剑我出来时并没有随身携带,此时应该是还在我的家里啊,怎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我一时想不明白眼前的状况,自然而然的附身将之捡起,就在那时,房门突然大开,一群人冲了进来,知府大人周得胜,沈天杰,他的妻子周望舒以及众多官府的武士。他们手里拿着武器,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
“那周望舒早就视我为眼中钉,一指我说道‘你这贼妇为何要行凶杀人?’我只道是眼前的情景让她产生了误会,于是解释道‘我是在追逐贼人,跟着他进了这间屋子,进来的时候这些人已经死了,想是那贼人动手极快,而且刚跑不久,我们定可追上。’
周望舒却说‘我并没有看到什么贼人,只看到你这妇人手拿利剑在府内疾奔至此,我们这才追逐而至。’我说道‘你说谎,明明是你们先追逐贼人,我听到声音才从后厅跑出来。’一旁的知府大人皱着眉说道‘你二人所说的话不尽不实,我一时无法判断谁在说谎,当前情形来看,王氏最可疑,只得先收押了,慢慢调查真相。同时在府内搜寻是否有其余贼人。’”
“知府话音刚落,那武士就要上来绑我。这时沈天杰跪在那知府面前说道:‘请大人明查,素绮她平日宅心仁厚,绝不可能做出如此举动。’知府摆了摆手说道:‘目前并未给任何人定罪,本官自会查明真相。’
“那个时候我手握宝剑,要是想闯出去根本没人拦得住我,但这些人不是我杀的,我以为大伙只是一时误会,待查明真相自会还我清白,这时候动手反而与我不利。于是我把剑一扔,没有任何反抗,被那武将扭送进了大牢。”
“起初我还满怀信心,觉得知府大人定会查明真相,不久便可出狱。可是日子一天天的过去,也不见有任何消息传来,似乎我被遗忘在了这深牢大狱中。终于有一天,知府大人将我提至公堂之上,我以为终于等到昭雪的日子了,但是知府大人并没有提及任何命案的事情,只是一个劲的问我的师承,门派,武功。我一一照实说了,那知府大人就问我修习‘伏魔心经’到底在哪。我当然不知道,但那知府就是不信,说这是我们门派的武学秘籍,我作为掌门人的女儿定会被传授,就算没有传授也应该听说过。我只是摇头否认,那知府急了,说道本官已查明真相,在他府上行凶杀人的就是我,如果我老老实实的说出来,可免我死罪,否则按大明律定会秋后问斩。”
“我愤怒之极,到此时我方知自己掉入了别人精心设计的圈套,只是我还不知道他们为何如此处心积虑的算计我,难道就是为了这个什么心经吗?”
“那之后我被作为重犯被穿了琵琶骨,这个铁链一穿,人就废了,任你有多高的功夫都使不出来了。知府每七天提审我一次,让我交出伏魔心经,他就像着了魔一样。我当然给不出他想要的东西,然后他就对我用刑,每次都被打得皮开肉绽。”
“这样暗无天日的日子持续了半年多,我已经不抱有任何逃出生天的希望,只是想念我那不满周岁的孩子,比□□上的痛苦还要难熬。”
“后来有一天,一直服侍我的小丫鬟玲子来看我了,那是我来到天明庄以后,唯一无话不谈的人,虽为主仆,却似亲姐妹。她一见到我这惨样子就哭了,说天明庄此时招待客人,全府上下忙成一团,她趁机偷着跑出来的。”
“我很奇怪,就问招待什么客人?玲子说是仙山派的秦铮和郑钦。我心中一喜,心想这两个师弟都是武功高强,精明能干之人,他俩来了或许可以把我救出来。于是我就拜托玲子把我被冤害之事告诉那两位师弟。哪想到玲子说秦郑二人乃是来和沈天杰结盟的,父亲已经将仙山派掌门之位传给我弟弟王钊,这两人想要和天明庄联手,剿灭我弟弟的势力,夺走仙山派掌门之位。而且他们已经知道我被关进大牢,还说我们姐弟必然是一心,万不可轻易将我放出。”
“听完玲子的话我真是不寒而栗,又问起我那孩子,玲子再也忍不住情绪,悲伤的说道我那孩子已经死了,在三天前刚刚下葬。”
“听到这个消息,我的心里犹如受到千钧重击一般,顿时觉得眼前昏暗,天旋地转。我问道我那孩子是怎么死的,玲子说那孩子死的很突然,有一天夜里突然发病没有医治过来,第二天就匆匆入殓,她甚至都没见到孩子最后一面。我丈夫对外宣称说是染了瘟疫病死的,但是大家私下里都传是他的原配记恨我,下毒手杀死了这个孩子。”
“我的眼泪就止不住了,从含冤入狱到现在我一直没哭,虽然我身处绝境,但是心里还留存一丝希望能够昭雪,可是听到了这些,我才明白那些希望终究只是幻影。尤其是我那可怜的孩子,他还不满一岁呢。”
“我心里打定主意,一定要查明我孩子死亡的真相,我要报仇。我乞求看管我的狱卒,能不能让我去看看孩子。狱卒当然不会同意,这时候玲子从包袱里掏出一大锭银子,塞到了狱卒手里,说只是去孩子的坟前祭拜一下,我身上带着锁链,绝对不可能逃脱。幸好那个狱卒见钱眼开,便偷偷押着我跑了出来 ,趁着夜色,我们来到了孩子的坟前。我重新把那小棺材挖了出来,然后我细细的检查了孩子的尸身,那孩子虽然表面上看不出伤痕,但是胸前的肋骨尽碎,显然是被人以掌力生生震死的,根本不是染了什么瘟疫。”
“抱着孩子冰冷的身体我心里暗暗发誓,那对可恨的人,那个狗官,那些官差,我要让他们血债血偿。这时候一旁的玲子偷偷塞给我一柄剑和一个包袱。原来她早就安排好了一切,为我准备好了出逃的盘缠与武器。我问她为何对我这样好,玲子说她出身穷苦,家里还有个弟弟,父母为了给那个弟弟筹备娶妻彩礼,便把她卖到了曾府做丫鬟。从小到大没有人真正的关心过她,尊重过她,只有我像亲妹妹一样待她。这些年她也把我当亲姐姐,对我的孩子视如己出。可是眼下她生命中最亲的人备受折磨,她无能为力,唯有拼死相助而已。说完了这些,玲子就在坟前服毒自尽了。”
“这时那官差早已等得不耐烦,上前要锁我回狱。我一剑结果了他,搜出钥匙解掉镣铐,唯有这穿透琵琶骨的铁链无法凭我自身之力拆下,只得暂时留在身上。我把玲子的尸身好好的埋了,转身又回城。以我现在的情形根本无法复仇,但刚刚听玲子说那柄宝剑一直在官府里,于是我打算趁此机会夺回我那柄紫星剑。可是等我拿到宝剑还没等出城,那群官差已经开始搜捕我了,在街上拼斗时遇见了你,后来的事情你就都知道了。”
叙述完这一切,王素绮心力交瘁,再也支持不住,倚靠在新坟前默默的流泪。赵珊珊听闻后更是良久无言,她没有想到眼前这个女子竟然经历了这许多苦难与冤屈,没有想到人心竟然能狠毒至此。当值午夜,月光如凉水泻下,更增寒意。
沉默了一会,辛墨珊走上前拉住王素绮的手说道:“素绮姐,起初我不知道这些事情,从那捕头手里把你救下还有些不安,现在我知道了,你是被冤枉的,我这就帮你把铁链除掉。”原来珊珊听了这些,知晓了她并不是犯了重罪的犯人,心中无比的同情,更荡起一股侠义之气,顿时对她亲近了不少。王素绮悲伤的眼中闪过一丝感激之情,说道:“有劳师妹了。”
辛墨珊从包袱里掏出金疮药,帮助王素绮除下上半身衣服,接着两只手运力抓住铁链的一端,说道:“我要拔了,姐姐你忍着点。” 王素绮点点头,只听一声闷哼,辛墨珊双手一用力,粗重的铁链被拔了出来。她不敢怠慢,赶忙用剑剜去创口周围的腐肉,涂上了金疮药,又从自己衣服上撤下一块布,细心的将伤口包好。再看王素绮脸色煞白,已昏睡过去,辛墨珊也是筋疲力尽,忙完这些后,也靠着大树沉沉的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