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听“铛”的一声,飞刀在距离婴儿几寸的地方被一横空而至的黄色物事打落,待那物事滚落到地上才发现原来是一小锭金元宝。王氏扭头向人群望去,目光如矩,顷刻间把在场的人看了个遍,却无一人相识。她正暗自诧异,忽然右手伤口处一阵麻痒,顿时心里一寒:“糟了,飞刀有毒。”
这时张广把朴刀向身后一摆,走到人群中一个衣着华贵的少年人面前,喝道:“你是何人,为何阻挡我们缉拿囚犯?”他原本以为这一击必成,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他刚刚用余光观察到这个少年的衣袖摆动,料想出手的正是此人,因此走到他面前喝问。
这少年正是女扮男装的辛墨珊,她在酒楼上看到这群官差横行霸道的样子,心中很是厌恶,只是因为这个张捕头看上去是武林中人,侥幸想向他打听一些天明庄的消息,这才一路跟来。刚刚那一场打斗,辛墨珊只是冷眼旁观,她想这两人一个是恶官一个是贼妇,都不是什么好人,我看看热闹就好。直到看到小婴儿命在旦夕,才忍不住出手相助。
辛墨珊冲着张广一拱手,说道:“这位官爷,我只是一个外乡过客,与诸位并不相识,并无阻挠的意思。这妇人犯了法,理应捉拿归案,只是这小婴儿想是无罪,请你手下留情。”
张广仰天打了个哈哈,他方才见辛墨珊模样俊美,气度不凡,武功似乎也不弱,吃不准此人是什么来头,这才上前询问,否则按照他平时蛮横的作风,早就一刀砍上去了。待听到对方言语中略带怯意,于是说道:“官爷办事自有道理,轮得到你这个小毛孩啰嗦么,再多管闲事别怪这把大刀不讲情面。”
辛墨珊听了这几句话心里面怒气渐增,她也是从小到大在家里蛮横惯了,不管有理没理,只有别人让着她的份,几时有人敢这么对她说话?于是辛墨珊也哈哈一笑,说道:“这个事我还就管了,我说这婴儿不能死,你就不能杀,我说这妇人不能逮捕,你就得给我放了…”。
话没说完,张广怒吼一声:“我放你大爷。”挥起手中的朴刀,朝辛墨珊砍了过来。辛墨珊连忙侧身躲过刀锋,不等第二刀砍下,以迅捷无比的手法抽出□□,向对方面部刺出。张广退了一步,立刻又和身扑上,辛墨珊使开涯角追魂枪法,见招拆招。两人一个是行走江湖多年行家,招数纯熟,经验老道;一个是武术名门辛家的后人,枪法精妙,招数神奇,一时间竟不分胜败。
这是辛墨珊习武以来的第一次实战,与平时在家里演练的情形大相径庭。和师兄过招时,大家点到为止,即使露出破绽往往也不会真的打到身上。辛墨珊有恃无恐,得以从容的施展枪法。而这一场战斗,却是以命相搏,对方的朴刀呼呼带风,尽往身上要害处招呼。
斗了一会,她心里怯意渐生,早已没有了开始的气势,一套枪法使得乱七八糟,但这涯角追魂枪不愧是江湖上第一流的枪法,就这么几下似是而非的招数,张广却也奈何不得,有好几次急功近利,差一点就被□□刺到,好在他应变迅速,化险为夷。把一旁的王氏看得暗暗摇头,惋惜不止。
两人斗了三十几个回合,张广已看出这个少年人虽然枪法精妙,力气上却远远不如自己,于是刀法一变,刷刷刷猛砍三刀,向□□砍去,他要引对方与自己比拼内力,以己之长攻彼之短。
辛墨珊见这三刀力量奇大,不敢拿枪与之相碰,连忙后退躲避,但此时她的步法已乱,只躲开了前两刀,第三刀无论如何也躲不开了,只得举枪硬挡,但又哪里挡得住张广这全力的一砍?刀枪接触的一霎那,辛墨珊只觉得虎口发麻,□□脱手而飞。
这时辛墨珊耳畔听到有人在一旁大喊:“少侠,接剑。”她还没反应过来,只见一柄连鞘细剑被掷到面前,此时也顾不得多想,她伸手一把抓住,抽剑出鞘。辛墨珊只觉得眼前一花,一个念头闪过:这柄剑是怎么回事,好奇怪。但生死关头顾不得多想,赶忙先在身前舞出一片剑花,将敌人逼退,这才仔细打量手中这口剑。
只见那剑身为四棱形,极细极长,通体泛着幽幽蓝光,玄木剑柄上雕刻着北斗七星的图案。此时头顶阳光照耀,这柄剑散发出来的阵阵寒气却让辛墨珊不由得打了个冷战。掷剑的人正是王氏,她见张广奋力砍出的这三刀辛墨珊必然抵挡不住,因此早已暗暗预备,瞧准时机掷剑接应。
张广突然见到这柄剑也是心中一寒,不过他马上又镇定下来。自己那柄飞刀上涂了极为厉害的毒药,毒发之时能让人四肢麻痹,动弹不得。王氏既然中毒,那就只能束手待擒,再也构不成威胁。现下只需要将这个少年解决掉,那么宝剑和功名就都是自己的了。
他言念至此,重新挥舞起朴刀,杀了过来。这次张广并不急于求胜,每一刀稳稳的使出,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刷刷几刀,便将辛墨珊笼罩在自己的刀光之下。辛墨珊从小练枪,手中空有一柄宝剑,却不知如何使用,顷刻间,险象环生。
王氏在一旁看的焦急,她知道自己的性命同样危在顷刻,而且自己的右胳膊已经开始发麻,想上前助阵也已力不从心,于是大声喊道:“剑就是枪,你刚刚是如何用枪的现在就如何用剑。”这句话稍稍点醒了辛墨珊,父亲传授的那些枪法一招一式在脑海中逐渐浮现出来,行随意动,手中的剑也挥舞的渐成章法。
这样一来,形势又出现了逆转。张广连续攻了几次都没能奏效,反到眼前这个少年对宝剑的使用越来越纯熟,剑上散发的剑气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张广知道自己是万万不能取胜了,心念一转,计上心来,决定用一招诱敌深入。
他忽然假装一刀砍偏,在自己左肩处卖了个破绽,辛墨珊果然上当,一剑刺了过来。张广见辛墨珊上当,狞笑一声,将身子转了半圈,闪过剑锋,同时双手抓着朴刀朝着辛墨珊拦腰砍出。
辛墨珊一剑刺空,心知不妙,好在她记着父亲的教诲,这招灵蛇出洞并未使老,急忙收剑。但此时她与张广相距太近,无论如何也躲避不开这一砍,只得横剑格挡。张广这一砍用了全力,满拟一击将宝剑震落,哪知道这宝剑太锋利,朴刀碰之立断。
辛墨珊见精钢所制的朴刀竟如同木柴一般被砍断,剑身并无任何破损,不禁暗暗喝了声彩,然后掉转宝剑,又是一剑刺出。张广大叫一声,这一剑正中左肩,他虽然穿着链甲,但又如何挡得住如此锋利的宝剑?辛墨珊感觉就像刺入一块豆腐,登时将张广的左肩刺了个窟窿。张广拼命捂住血如泉涌伤口,脸色煞白的瘫坐在地,再也无力反抗。
辛墨珊是激愤出手,并未打算真的要和官差作对,她一剑刺伤张广,顿时有些不知所措。王氏走了过来,拿过辛墨珊手中的宝剑,指着张广的咽喉说道:“解药可随身携带?”张广点了点头。“拿出来。”张广无可奈何,从怀里掏出一红一白两个瓷瓶,王氏扭头说道:“劳烦少侠帮我接一下。”辛墨珊讷讷的走上前接过了。
王氏又问:“怎么用?”张广愁眉苦脸的说道:“红瓶内服,白瓶外敷。”王氏点了点头说道:“很好,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张广闻言露出恐惧的神色,说道:“请王女侠饶我性命,我家里…”一句话没说完,只见蓝光一闪,张广的脑袋一斜,掉在地上,剩下半个身子晃了一晃也倒了下去,鲜血一股股的从脖腔涌了出来,地面被染红一大片。周围的百姓和剩余的官差哪里见过这种血腥的场面,顿时一哄而散。
辛墨珊没想到王氏出手如此之快,说杀就杀,不禁怒道:“你干什么胡乱杀人?”王氏有些奇怪的看着她:“乱杀?他刀刀要致你于死地,要不是有这柄宝剑在,恐怕你早就被剁成肉泥了,而且他刚刚对我也下了死手,难道不该死吗?”
辛墨珊说道:“但是我已经制服他了,你又何必非要杀了他?”王氏冷笑了一声,说道:“杀他的不是我,而是你。难道被‘紫星剑’刺中的人还能救活么?”辛墨珊有些不解:“什么?我杀了他,你的剑上有毒吗?”王氏说道:“紫星剑本来就是世间至宝,杀人还需要涂毒?”她指了指尸体左肩的伤口说道:“你看那个伤口,是个‘十’字形,无论你朝哪个方向按压,血总是止不住,与其等他流尽鲜血而死还不如给他一个痛快呢。”
辛墨珊闻言向伤口望去,果然那是一个十字形的伤口,伤口处血流如注,看样子真如王氏所说,即使不把他的头砍下来,这位张捕头也会流尽血液而死。她并不知道王氏与张捕头之间究竟有何恩怨,只觉得一条鲜活的生命就这么突然死于自己剑下,感到十分内疚,心里隐隐又有些害怕。
王氏拉了拉呆在原地的辛墨珊,说道:“少侠,走吧,咱们当街杀了一个衙官,不一会就会有大队人马追杀过来,到时候你我可就都跑不了了。”辛墨珊心想此话有理,得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于是打了个哨,那匹白马闻声立刻跑了过来。
辛墨珊捡了地上的□□和黄金,翻身上马,扭头看见王氏软软的站在原地,全然没有刚刚挥剑杀人的狠辣气势。想把手中的两瓶药递给对方,待看到王氏怀里的婴儿,有些于心不忍。她叹了口气,对王氏说道:“一起走吧?”王氏感激的点点头,也翻身上马,两人同乘一骑,向城外奔去。
白马神骏异常,虽然背负了两人,仍然四蹄如飞,王氏只觉得如腾云驾雾一般,四周的景象飞快地向身后闪去。辛墨珊为隐藏行踪,尽挑田间小道奔走。骏马在城郊田野飞奔了一阵,王氏见身后无人追赶,指了指前方一棵大树说道:“少侠,我们在那里休息一下可好?”辛墨珊答应了,引着白马来到树下。
辛墨珊见这城郊野外空无一人,稍稍放心,两人倚树而坐,任由白马在一旁自由吃草。辛墨珊看见王氏怀中的婴儿,心里忽然有些纳闷,从下午激斗到现在已经过了好几个时辰,没有听到这婴儿有过一声哭闹,难道这是个哑巴?否则怎么如此安静?
王氏将脸埋入怀中,亲了那婴儿一下,然后站起身拔出紫星剑,在一旁的空地上画了一个圈,又用剑把圈内的土捣松,还剑入鞘,徒手将松土抓出。王氏手法极快,三两下便挖出一个三尺见方的土坑。王氏又看了看怀中的婴儿,摸了摸婴儿的小脸,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长叹一声,把婴儿放入土坑。
辛墨珊在一旁瞧的奇怪,问道:“你在干什么?”王氏的声音因悲伤而变得沙哑,说道:“人死了,难道不该入土为安么?”辛墨珊吃了一惊,说道:“什么,他…他死了么?”她望向土坑里的婴儿,这才发现婴儿脸色发青,四肢僵硬,显然已经死去多时了。“难道是刚刚打斗的时候误伤到了他吗?”
王氏并未回答,她掏出一块手帕盖在婴儿的脸上,然后狠了狠心,抓起一旁的松土把婴儿埋了,又在周围挑了一块大石头,用紫星剑削成一块方形石碑,立在坟前。做完这一切,王氏再也支撑不住,瘫坐在地上,望着新坟默默流泪。
辛墨珊只觉得今天经历的这一切都诡异之极,她心里有千般的疑惑,但看到王氏悲伤欲绝的样子,又不好开口询问,只得在一旁默默的陪伴。
过了好一会,王氏情绪渐渐恢复,开口对辛墨珊说道:“少侠,我看你的枪法似乎传自洛阳辛家,你是辛天骄的弟子吗?”辛墨珊一愣,点了点头说道:“那是我爹爹。”王氏说道:“哦,原来是辛师叔的女儿,嗯,虽然你一身男装,但我还是一眼就看出来你是个女孩了,你名叫辛墨珊吧。”
辛墨珊奇道:“你管我爹叫师叔,还知道我的名字,难不成你是仙山派的弟子?”王氏说道:“不错,我是仙山派掌门王天尊的女儿,我叫王素绮。”辛墨珊吃了一惊,说道:“啊,你就是王师姐?听说十多年前你离家出走,此后江湖再无音讯。怎么落到这个地步,你犯了什么罪被官差追捕,那个孩子又是怎么死的?”
王素绮叹了口气,说道:“师妹,你一下子问了我这么多问题,解释起来可需要好一会,我现在中毒已深,怕是没说完已经毒发身亡了。我现如今倒是没什么可留恋的,不过孩子的大仇未报,实在不甘心赴死。不如你先把那两瓶解药给我,让我再多活一阵,这些事情自当讲给你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