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间微凉的山风裹着草木的涩气，一行人踩着毫无章法的泥块，正式踏入逃亡的古道。
水夙背着轻得反常的尸体，透骨的凉意隔着薄薄衣料，似乎还能渗透进她的脊背。
在调整逃跑呼吸的过程中，她能清晰感受到后背的身体没有任何起伏，再也不会有自嘲中带着不甘的50号提醒她小心谁了。
上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和五零对话，对她而言只是一天前的事。
但如今，病弱的人还是走向了注定的命运。
她到最后放弃了自己的生命，连名字也没有留下，一切都清零了。
说不上有难过的感情，只是对生命的消逝感到微渺的茫然和空荡，也许在与水生朝夕的相处下，自己真的对情感有了些许理解。
眼底一片沉寂，前路还在向前延展，她的脚步稳稳托起千疮百孔的遗体，紧紧跟在不敢停歇的孤儿院逃跑大部队后面。
“帮我扶一下小香，你们先跑，我等会就跟上。”水夙背上微薄的压力一轻，转而是阴冷中透着温暖的躯体抵在身后。
“我们先跑吧，这段山路大家都记得怎么走，顾叔叔会很快处理好五零的身体。”嘴巴一张一合，就能吐出安心的话语，小香笃定的神情总能使人镇静。
“嗯。”如同第一次遇见的晚上一样，水夙依然在她的宽慰下，极快判断好现在的局势，匆匆看了一眼男管理员跑去的方向，就马上扶着小香跟上人群。
“那边有她牵挂的人在等着她，这边于高山上长眠的孩子们陪在她身边，她不会再孤零零的了，这样也挺好，挺好……”
望着没有尽头的前路和孤儿们相互扶持的举动，小香转头看向水夙一言不发的侧脸。
“想要让谎言成真，就必须将一个谎言反复说千百万次，在你最脆弱时提起，管理员们正是利用这点，才让我们成功混入孤儿院”
“利用孤儿们记忆不稳定时反复暗示，植入错误记忆，所以我们这些实验品的命运，早就和孤儿院里的孩子绑定了”
“一旦反抗，不管是哪方挑起的火苗，都会加速另一方的毁灭，但我们除了反抗，就没有别的出路了。”
“只不过，她选择了一条她认可的路，她选择监视我们，认为这样能解脱，这也是她对命运的反抗”
“如果在山腰那边，你没有提出利用鞭炮声传递假消息，只凭你我轻叩木板传递消息，也会被紧盯我们的其他管理员发现。”
“？”水夙略带疑惑的目光转向小香认真的眼睛，她分明记得那天自己只和小香说过一两句话，也没有叩过木屋的墙。
“那时我还担心鞭炮声会掩盖我敲木板的声音，但你的耳朵还是那么灵敏，成功将逃离的消息告诉了顾哥哥。”
“一直以来都辛苦你了，我都快忘了你也只是个8岁的小女孩了，小曦。”
两个不属于水夙的字轻飘飘落下来——小曦。
她的脚步骤然定在原地，使小香的步伐也猛然停顿，差点摔倒时，被水夙及时反应拉住了手臂。
“小曦？怎么了？”眼前是小香担忧的脸，眼中的真情不似作假，而且她也没有理由在这种时候骗水夙。
难怪，先前的一些不合理都在此刻有了答案——女管理员口中的‘有病之人’、男管理员自然的动作、小香更亲近的信任以及清点孤儿人数时，一个都没少。
当时还奇怪盼曦去哪了，原来是玩家变成了盼曦。
“小香，我的眼睛有些疼，你看看和以前有什么不一样。”水夙假意抬手揉了揉眼睛，眼尾迅速染上一抹浅薄的嫣红，眸中水光潋滟。
“别用手揉，可能是灰尘进去了，你多眨眼试试，至于眼睛……你还是个小女孩，轮廓不是很明显，但像柳叶，除了眼尾红了外，眼眸还是和以前一样澄澈，也没有变红……”
尽管小香不明白水夙为何问她的眼睛有什么不一样，但看她一直眨眼睛，便真的以为眼里进了什么，耐心地端详水夙的眼眸。
“好，我感觉……”未等水夙多加询问，余光瞥见正大步向她们赶来的顾管理员，压下心底讶异的情绪，便稳稳拉起小香追上跑出一段距离的孩群。
“你怎么想？”一直没吭声的桑迟瑾突然问水夙的看法，在顾管理员重新背上小香后，水夙又回到了最后面的位置，这样更低调。
此刻她的脑中也有些杂乱，她的这具身体真的变成盼曦了，不管是别人眼中还是自身眼中，都已变成了那个女孩的模样。
“存在这个能力吗？”水夙轻声开口，与盼曦别无二致的碎发一晃一晃，挡住了她的视线。
“如果单指这个改变外貌的能力，自然存在；”
“但在这个副本里，这个诡异从未展现过这样的能力，无论是梦境还是变成孩童，都和改变外貌无关，即使是变成孩童，也是我们自己的身体”
尖锐的风声擦着桑迟瑾敏捷的身体而过，似乎是在阻挠她继续深入山下，随着高速移动，她的心脏不免加快跳动。
而水夙这边也同样需要消耗体力，不得不说，边跑边思考对于本就体弱的水夙来说极其不友好。
她已经开始控制不住节奏，泄露几句喘息。
可前方的孩童身影却没半点疲倦，甚至越跑越快，这点在第一天刚进入孤儿院时她就体会过一遍了。
“你还记得同化结局吗？精神值归0的玩家最终会被同化，代替原本该死去的孤儿。”
“假如是真的，那么一个时空是否会出现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孩子？其中一个本是玩家，只是由于认知改变，所以变成了孤儿的模样”
讨论到最后，水夙的尾音都带着一丝浅浅的颤音，气息浮浮沉沉，四肢像坠了沉重的铅块，每踏出一步都显得费力。
“同化结局我们没人见过，但如果要玩家顶替原本死去的孤儿，不是没有改变认知的可能，而且在现在的孤儿眼中，死去孤儿的脸重新出现，却没人感到不对……”
桑迟瑾听出了水夙声音里的虚弱，没有时间关心水夙的身体，她轻轻一拔发髻上的双生玉簪，一缕温和复苏的力量渡向水夙孱弱的躯体。
“诡异最后的精神规则是精神值归0，惩罚是同化，也就是改变认知，也就是说……”
脱力发软的虚弱感渐渐褪去，衣袖中温润的玉簪传来的暖意让她感到一阵轻松，紊乱颠簸的呼吸快速平复下来，眼眸刚恢复几分清亮，就快要撞上前一人的后背。
“呃……”她紧急刹住将要迈出的脚，可上身还保持向前冲的姿势，由于惯性，上下身失衡。
眼见离前人素白的衣料越来越近，她咬紧牙关，强借残存的本能，右腿猛地用力一扫，横向向身侧重重踏出一步。
脚下碎石微微打滑，身体重心猛然偏移，虽然没撞上别人的背，但骤然扭转发力，腰侧猛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迟迟不散。
她身子一晃，踉跄稳住站姿，半边身子往下沉，一只手下意识按住发酸发紧的腰侧，眉峰微微蹙起，大口喘着粗气，勉强站定。
“水夙，你真的该好好锻炼了”
耳听全程的桑迟瑾在听到水夙剧烈的喘气时，没忍住地吐槽她的身体，而水夙则是一言不发地保持僵硬的姿势。
水夙：……